时钟的指针刚刚转过零点, 公司里只剩下林路时一人。他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将文件合上,顺手推向桌旁。
桌上放着被遗忘的的晚饭, 早就已经凉透, 光是看着就让人没有任何胃口。
林路时夹起一筷芦笋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几口后, 便将它们连物带盒一起打包送进了垃圾桶。
他身体靠向椅背, 伸手握住领带往外扯了扯,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以及从那条“我上飞机了”之后就再没下文的对话框。
今天是祝吟去伦敦的第三天。
林路时忍住不去联系,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每到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大脑总是不受控制, 睡梦中都是祝吟朝他递来离婚协议的样子。
如果祝吟真的提出离婚, 他应该答应吗
或许说, 他能做到像五年前那样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她离开吗?
林路时起身走向玻璃展柜, 取出一支酒,看着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进酒杯。
创业初期为工作烦闷的时候,他习惯用喝酒来调节心情, 还有抽屉里一直放着的,祝吟最爱的那一款香烟。后来偶尔想起她时, 便会点燃一根。
第一次独自尝试, 是在祝吟离开后的那个暑假。
香烟卷进肺里的感觉并不好受,林路时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 或许祝吟不是因为想抽烟,而是她生活得太压抑,需要一点释放的缺口。
正如他现在这般。
从前, 林路时总是会劝祝吟少抽,说要陪她戒烟,认为不利于身体健康,甚至为此闹过小小的不愉快。
现在,他理解了。
如果回到从前,他不会再劝阻了。
只想在她伤心的时候,能陪她点一根烟。
从祝吟回国提出协议结婚的那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在林路时的预料之内。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婚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份协议——
是他光明正大留在祝吟身边的借口。
林路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挽留。
蓦然表达心意的话,祝吟会觉得奇怪吗?会不会讨厌他,从此再也不想见到他?
明明年岁渐长,却没有少年时的勇气。
正如逐月官网的那一句标语:“我将用尽一生,去追逐那一束月光。”
于林路时而言。
月光从来不只是月光。
...
自动感应门在身后合上,林路时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径直走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商务车。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其他动静。
车门缓缓开启,就在林路时抬脚的瞬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身影叫住了他:“林总!”
“......”
林路时的视线首先落在女人抓住他衣服的手上,随后蹙起眉头看向她的脸,似乎是在辨认她是谁。
不算毫无印象,但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毕竟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松手。”他淡声道。
尹诗忆在他冰冷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深的厌弃,讪讪缩回手,目光短暂瞥向他身后某处。
她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时尚资源被对家小花踩了一脚,正苦恼要怎么扳回局面时,经纪人跟她提起了逐月。
逐月极少和艺人合作,也不缺明星带来的那点热度,至今也只有几个大热明星上身,比如周栩淮。
经纪人岚姐有意无意地说:“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可以去试试,万一呢?”
尹诗忆立马被点醒,想起曾经有人和自己提过,逐月的林总有一位念念不忘的白月光。而她,恰巧与那位白月光有几分相似。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晚宴上,林路时和他那位姓裴的好友一同出席。
当时尹诗忆还端着架子,内心的期待没从面上表现出来。和林路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也没感受到任何多余的感情。
她当时还纳闷,确定她是长得像他的白月光而不是他的仇人吗??
尹诗忆当晚,也没有机会和林路时搭上话,只能使出一些特别手段。不过他就像是预判了她的行为,最终没能得逞。
倒是他身边那位裴总,要好说话许多,一把扶起她:“这位妹妹有点眼熟,走路小心点啊。”
也是这句话给了她今晚站在这里的勇气。
替身又如何,只要能得到林路时的青睐,因此拿下和逐月的合作,她立马就能在同期小花中脱颖而出。
比起让她去谄媚那些地中海大肚腩的老总,林路时不仅实力不差,长相也拉人家一大截。
尹诗忆简直不要太愿意。
“您不记得我了吗?”想到这里,尹诗忆提起胆子,用提前对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娇娇声提醒,“去年在豫安的那场慈善晚宴上,我们见过的。”
“记得。”
尹诗忆脸上闪过欣喜,还没高兴两秒,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林路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回忆起她当天的所作所为:“故意摔倒,只为了把香槟泼在我身上,想忘记都难。”
尹诗忆笑容僵在嘴角,险些保持不住:“......”
原来他知道那是故意的。
“今天又特意在公司楼下蹲守,这次打算是想打算干什么?”
“不是的林总,我刚刚拍摄结束路过,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上来打个招呼。”尹诗忆努力辩解,“要不我们去车上说?在这里怕被狗仔拍到。”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和你迄今为止总共见过两面,我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和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林路时冷冷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意图,“还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你很像我的爱人,所以故意接近我?”
尹诗忆精准捕捉到他的用词。
...爱人?
“我已经结婚了,至于你...”林路时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他眼中,两人毫无半点相似之处,“和她比,你也配?”
没等尹诗忆回答,林路时也不在乎她是何反应。
他不想在这浪费时间,利落的上了车,趁车门紧闭前,留下一句近乎警告的话:“下次记得让你请的代拍藏好一点,今天拍的照片最好全部删除,如果你还想继续在娱乐圈混下去的话。”
...
回到澜庭。
林路时洗完澡半躺上床,被子上还残留着祝吟身上淡淡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自从搬进这个家起,每一处都有祝吟的身影。闻着熟悉的味道,却触摸不到她的手,令林路时没有办法入睡。
他轻叹一声,最后还是起身离开了卧室,选择不待在这里,来到了那个一直以来都紧锁着的房间。
推开门,明暗形成一个折角。中央立着的人形模特身上穿着的那件婚纱,上面的钻石在昏暗的环境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林路时抬手按下开关,灯光开启,婚纱的细节更加清晰。
从最初的设计草图开始,就有过无数次的修改。到后来开始动工,挑选的每一片布料、每一颗配饰,再到裁剪,一针一线的缝制。
每一步,都是由林路时亲手完成。
这些年来他反复修改,终于呈现出了心中完美的样子。
是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林路时静静看着已经完工的婚纱,仿佛看见了它的主人穿上它的样子。他伸出指尖捻起头纱的一角,轻轻贴在唇边,动作近乎虔诚。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你穿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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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瑞集团提前规划继承人的事情一对外宣布,便迅速登上了热搜,霸占了财经版面的头条。
事关重大,需要集团董事会内部商议决策,何芸作为第二大持股人,自然不可能缺席。但因工作繁忙,她只能在会议举行前一天回国。
祝吟没有跟何芸同往,先行抵达南槐。
她没有想到,落地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祝以安。他现在不仅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更是她的竞争对手。
祝吟到地方时,还有点意外。看这里的装修,似乎是一家摄影工作室。
“姐姐。”见她来了,祝以安熟稔地喊了声,“你先随便找地方坐。”
“好,”祝吟应道,“你今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哪怕关系特殊,她从来没有讨厌过这个继弟,毕竟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甚至很多时候,他还会顶着父母的压力,出来维护她。
但是祝吟也不会因此便心慈手软,毕竟继承人的位置只有一个,哪怕那并不是祝以安想要的。
祝以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推向她面前:“这是我在景瑞持有的全部股份,我已经签完字了,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祝吟看着那份合同,微微怔愣。她怎么也没预料到,祝以安叫她过来,居然是为了把这个位置交给她。
“我不需要,”祝吟将文件推了回去,“这是你作为祝诚儿子应得的部分。”
祝以安摇摇头,第一次否认她的话:“不,姐姐,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他被人推着走了许多年,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永远得不到支持,其实他内心也很煎熬,但是他没有办法去怪任何人。
小时候被同学骂私生子,骂他的妈妈是小三。他知道事情真相后,一直觉得对不起祝吟,这是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的。
“我不喜欢这些,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祝以安问。
祝吟看着他,发现他眼神中的光黯淡了,或许他也一直在伪装,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阳光开朗。
她试探性回答:“摄影?”
“回答正确,”祝以安打了个响指,努力笑着,“不过应该也只有你发现了。”
“大学填志愿,我本来填了我最喜欢的专业,最后被强制改成了酒店管理,还没毕业就被逼着管理公司。我很抗拒这些,成绩自然也很难看。去年我跟进那个项目,直接亏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祝以安像说笑话似的提起,“当时差点没把我爸给气死,谁知道都这样了他们还不放弃,难道真想看景瑞倒在我手上不成?”
祝吟拆穿他:“那是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明明有能力做到,也可以做的很好,只是为了反抗才出此下策。”
“这可是我的秘密,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姐姐,你要为我保密哦。”祝以安伸出小拇指,“拉钩。”
祝吟被他小孩子气的行为逗笑,动作却诚实,和他拉钩盖章。
“我以后的事业可就要靠你啦姐姐。”祝以安递上一支笔,“就当是为了让我解脱,签吧签吧。”
祝吟沉默片刻,打开合同,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上这些股份,她个人名下持有的股权就与祝诚持平了。明天董事会投票时,她也有必胜的筹码。
她对祝以安留下最真挚的祝福:“不要困在过去,奔向你所期待的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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