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元珩雷厉风行, 前一刻池潆还在听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不出一刻钟,她就已经被带上一匹马上了。
她被一条软纱蒙住眼睛, 头顶又被戴上个帷帽,眼前只余一片黑蒙蒙,只能凭借触感来知晓自己到了何处。
她摸到马匹的鬃毛, 摸索着去扶马头,旋即觉得身后有风带过,她被人拦腰拥入怀中, 晏元珩将缰绳塞入她的手中。
“我们要去哪里?”
晏元珩随口答道:“阿潆不是嫌弃家中无趣么?今日是上元节庆最后一日, 我们出城去。”
她什么时候嫌弃无聊了?他又在污蔑她。
晏元珩驱马行驶,扬起的风将池潆的帷帽轻纱掀起了一个角, 她紧紧握住手中缰绳,想起什么,轻呼道:“等等……”
“怎么?”
池潆喃喃道:“那岂不是要很久才会回来?小花怎么办?”
“……会有人去照顾它的。”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你不信我?”晏元珩勒马, 调转了马头,落在池潆耳中的语气很失落,“那我现在带你回去。”
池潆认为她不应该将晏元珩看作是雷厉风行, 分明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当真调转方向骑马回去了。
池潆下了马后扯下了遮眼的软纱,提起裙子就往里奔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秋千上趴着的狸花猫, 以及蹲在地上拿着根狗尾巴草逗猫的人。
小花见她来, 蓦地从秋千上跳下来,飞快窜来在她的脚边蹭了蹭,池潆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原本蹲在那儿的人起身,是位年岁不大, 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一名少年,见池潆来,惊讶道:“小夫人,你不是跟家主出去了么?”
池潆转头,晏元珩跟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地跟来,那少年模样的小厮又道:“家主!”
晏元珩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池潆别扭地上前将小花交给小厮,对它道:“你好好照顾它。”
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再度上马时,晏元珩什么也没说,只在池潆身后一声不吭地驭马。
耳边风声猎猎,马蹄哒哒行驶在道路上,周遭的环境声也渐趋安静,只听得见鸟雀的鸣叫。
若非脊背上抵着的温热的温度,池潆都要怀疑身后无人了。
虽然有他将自己眼睛遮住所以没看见的原因,但此事说到底还是她的错……他都那么信任她,将所有事都告诉她了。
她踌躇不决,要不要和他道歉?
“阿潆打算要冷落我到几时?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还不如一只猫么?你要是真的这么讨厌我,赶紧将我踢下马。”晏元珩率先沉不住气开口。
“没有……”池潆不好意思地张嘴,“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她,而是将马勒住,仿佛还在生气。
有嘈杂的人声传来,池潆将眼前的软纱被揭开,入眼的是一座规模较小的城镇。
上京周围错落分布许多座这样的城镇,她也不清楚这里是哪里。
晏元珩下马,朝她张开了手,终于肯回答了:“就只是一句不对么?”
池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交给了他,因为愧疚没有看晏元珩的眼睛,没有注意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神色。
她望着他们交握的手,迷茫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晏元珩不答,他牵着她往前走去,池潆顺势掀起帷帽往前瞧这座小镇。
街道不宽,但处处都张扬喜庆,纸扎的灯远不如宫中灯楼上的任何一盏,但却带有朴实烟火气的美。
他们来得正巧,天色将暗,已有不少手艺人点起了纸灯。
有人拦住了池潆的腿,一名小姑娘仰头朝她脆生生喊道:“姐姐,买一盏灯吗?”
池潆偏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晏元珩,轻咬下唇,心一横买下了这盏灯,她轻喊道:“晏……”
她晃了晃手中的灯,将它递在他的眼前,透过帷帽的白纱,能看见她真诚的眼睛,她生涩地道:“你不要生气了。”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兔子灯,每走三步都能看见盏一模一样的,可晏元珩心满意足地收下了。
看来这示弱的法子果真有用。
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喜悦,不然让他前面的一切看起来像在耍她,于是他故作冷淡地“嗯”了一声。
池潆以为他还在生气,忍了,毕竟不占理的人是她,她看见不远处有卖冰糖葫芦的,又买下了一串给他。
“给你。”
晏元珩咬下一颗后脸色变了变,这摊贩偷工减料,糖衣薄就算了,山楂也是用的次品,差点没把他的牙酸掉。
但是他还是故作矜持地道:“嗯。”
池潆睁大了眼,控诉道:“你!你不要太过分了,我不过是随口一句,你怎么这么得理不——”
话还未落,嘴里就被晏元珩喂进一颗糖葫芦球,强行堵住了她的嘴。
池潆忙用手扶住,然后咬了一口,立刻五官都皱在一起。
偏头一看,晏元珩眼里尽是奸计得逞的笑容,哪有什么委屈失落的样子?
敢骗她!
还喂她吃酸得要命的糖葫芦!
他就是本性难移!怎么可能委屈?池潆后悔不已,自己方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她气得脸热,一抬手将头顶的帷帽摘下,想要砸他但窝囊地忍下了,只好冲晏元珩咬牙切齿道:“我就该听你的,在马上的时候将你踢下去。”
晏元珩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在手里,一副遗憾的口吻:“可惜了,现在没这机会了。”
池潆气愤:“你别忘了,还有回程的时候!”
她就不信他返回的时候用脚走回去,就算用脚走她也能给他踹沟里去!可恶,竟然敢骗她。
暮色很快被黑夜吞没,大约是因为今夜是节庆的最后一日,气氛格外高涨,拥挤的街道上,欢笑声一道高过一道。
池潆本来还在生气的,不久就被热闹的情形吸引去了目光,眼里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唇边不自觉扬起笑容。
她看向对面的吞剑表演,从前只在影视剧上看到景象如今出现在了面前,视觉冲击力极强,看得她移不开眼。
池潆抽空转头:“晏……”
晏元珩咬了一口糖葫芦,表情淡淡:“怎么了?”
池潆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愣道:“不酸么?”
人群来往,差点将池潆碰倒,晏元珩贴近她的身躯,手上绸线悬挂的兔子灯因此而摇晃,他道:“阿潆给的都是甜的。”
池潆抱着帷帽的手指收紧,对他这肉麻的话感到不适,她语气生硬道:“酸死你得了。”
晏元珩将她拉入怀中:“阿潆,我错了。”
池潆的气早就消了,本来打算再装装样子让晏元珩体会体会她刚才愧疚的感受。但显然,晏元珩这种脸皮厚的生物丝毫不内耗自己,不仅不反思,还会对她动手动脚。
远处的又一个杂技表演吸引了她的目光,池潆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已入夜的小镇分外热闹,忽然,人群中爆发一阵喝彩声,有民间艺人喷酒吐火,惹得人们连声称赞,欢呼声响彻天际。
池潆与晏元珩站在一座拱桥上,下方流淌而过的溪水流动着粼粼的波光,不时有结伴的男女来到溪畔倾诉爱意。
有与家人同来的小孩,拎着盏和池潆买的一样的兔子灯,笑得像朵花,兴致勃勃拉着爹娘的手,不疲惫地往前跑。
也有孤身一人的,表情恬静平和,将一盏河灯推入河中,像是为了完成什么约定一样,一人出神地坐在溪边。
货郎挑着担子吆喝,民间艺人演出结束拿着一只瓷碗讨赏,不远处几名女子在阁楼前猜灯谜。
此时恰有一名路过的读书人,见此情景兴奋不已,当场吟诗一首,他的音调高昂,然而还是淹没在人群中,与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
人潮涌动,池潆站在桥上,看见了真实的人间万象。
身侧站着的人替她挡去了接踵踏来的行人,手上的温度真实地传来,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让她不由恍惚。
晏元珩将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看了一会儿,问道:“在看什么?”
四面八方来的陆离灯光落在池潆的脸庞上,那些她时刻牵挂在心上的系统和任务,仿佛在这一瞬间不复存在。
没有任务、没有小说、不是女主,此刻,她就如人间芸芸众生一样,是这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池潆忽然想起方才想对晏元珩说的话了。
灯下桥上,少女眨了眨明亮的双眼,她仰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唇畔梨涡浅浅。
“你昨夜说你的名字寓意不好,那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晏元珩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毫不在意道:“名字而已,阿潆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就是叫我贱人我都欣然接受。”
“……你好好说话。”池潆不悦。
“那你随便给我取一个吧。”晏元珩随口道。
“我给你取?”池潆心想,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她憋了许久,可实在没有取名的天赋,半晌后她道:“那我给你取名大花?”
“不要。”晏元珩一口回绝,他才不要和一只狸猫当亲戚。
“不是你说随便的吗?”
他这人好不讲理,一边说随便,真随便了又不乐意了。
桥上来往的人太多,晏元珩干脆牵着池潆下去了,他看向面前灵动鲜活的脸蛋,心中一动,道:“阿潆的名字就很好听,溪水潆洄,有峰回路转之意,你不如给我取名为‘洄’吧。”
池潆:“那我唤你……晏洄?”
晏元珩又拒绝了:“不要‘晏’,我才不和晏凛那个老东西一个姓,你随意从百家姓里挑一个顺口的。”
池潆试探:“池?”
晏元珩:“不行。”这听着跟他成了她兄长一样。
晏元珩烦躁地晃了晃手中的兔子灯,干脆道:“非得要姓么?你叫我阿洄。”
池潆懒得再想了,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拉着晏元珩的手往下去,又看到树荫底下有一名卖糖葫芦的老人。
那糖葫芦个头比方才的大许多,裹着的糖衣也亮晶晶的,池潆又去买了一串。
她率先咬了一口,酸甜的气味在她嘴里散开,那卖糖葫芦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热切地道:“姑娘,你算是买对了,这十里八乡方圆百里,就算是上京城里,也不见得能买到有比我好的糖葫芦串!”
池潆见味道确实不错,又买了一串,递给晏元珩:“晏……阿洄,你试试这个。”
晏元珩没有接过那一串,而是就着她手里吃剩的一串,咬下一颗:“确实很甜。”
老人在他们身侧,乐呵呵地道:“那当然了,老夫从不骗人。”
他看向被逗得面如红霞的少女,不禁笑容更大,调侃道:“郎君和娘子感情真是羡煞旁人呐。”
晏元珩心情很好,又多拿了银两给老人:“谢谢夸奖,我与阿潆情深似海。”
池潆彻底没法,将自己那串糖葫芦也塞给了他,她就不信两串都堵不住他的嘴!
两人又去了许多地方,小镇看着小,但真正用脚步丈量却根本走不完。
夜阑更深之时,池潆走得脚酸,她趴在晏元珩的背上,替他提着那盏灯光已经黯淡的兔子灯。
街市仍有人群来往,但显然没有刚入夜时那么多了,池潆困倦地颤了颤睫羽,看晏元珩轻车熟路地带绕进一条小道。
“你从前来过这里么?”她问。
晏元珩:“上次你落水后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我就在这附近长大。”
池潆又问:“你一个人?”
她想,若是小说男主,不是都有什么留下来的残部势力么?总会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辅佐在旁。
晏元珩沉默了一会儿,坦然说道:“是呀,就我一人。”
池潆不说话,她环住晏元珩的脖子,侧头看他的神色,实在想象不到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该怎么养活自己。
不过,对于晏元珩,她不应该以看普通孩童的目光来看他。
但是,他就算再刀枪不入再生命顽强,也只是一个肉体凡胎……池潆觉得自己没救了,居然开始心疼起他了。
她将头埋在晏元珩肩上,闷闷道:“那你挺厉害的。”
夜已深,青石板上两人重叠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