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缭绕, 空水映日。
载着一汪春水,船舶平稳行驶在水面上,有别于上京的敦厚, 南方的景色仿佛处处都泛着温柔的水波。
池潆从未坐过船,因而十分新奇地在甲板上向外望去。
他们到码头时正巧碰到一艘将要南下的商船,又正好还有富余的位置, 他们一家就顺势搭着这船南下。
“姑娘,你是去哪儿啊?”
池潆转头,一名样貌清秀的女子正冲她笑, 一双眼弯成月牙的形状, 她上下打量池潆:“姑娘看着年纪很小的样子,应是还没成婚吧?”
池潆点头:“没有。”
女子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她有来有往地道, “我是从上京来的,我丈夫去岁死了,家中婆母逼迫, 我没办法,只好回娘家了。”
说到这,她的神色落寞, 眼中的光也黯淡下来。
池潆不懂如何安慰人, 只能道:“节哀。”
她回答:“我也从上京来的,此次是去宣州探亲。”
女子道:“那不巧了,我到宣州后还要继续走, 我家在韶州, 起码还得行个半月才能到呢。”
这女子孤身一人,遇到池潆这个同是上京来的人后仿佛找到一个宣泄口,开始向她滔滔不绝倒着苦水。
她自己介绍自己姓周,名若梅, 家中世代行商,丈夫是远房的表哥,指腹为婚,她到年纪后就背上行囊嫁到上京去了。
周若梅继承了家中的经商头脑,到上京后依旧经营着商铺,生意蒸蒸日上。丈夫家里则不同,祖上出过一个小官,她丈夫也从小读书,势要考取功名。
婆家嫌弃她一身铜臭味,丈夫逝世后更是变本加厉,对她恶语相向,周若梅没法,只好回韶州投奔娘家。
池潆听着她的控诉,时不时回应两句。
“……还好意思说我呢,要没我家的钱接济,他们家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读那什么破书。”周若梅说得口干舌燥的,稍稍停下缓了缓。
她问:“池妹妹,作为过来人姐姐劝你一句,你以后嫁人可不能光看男人怎样,得多打探打探他家里人。”
池潆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人脸,觉得自己应该不必担心这个,阿洄爹死了娘又不管,按照现代的说法,全家的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
她蓦地一顿,连忙止住了这些可怕的想法。
她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若梅没注意到她精彩变幻的脸色,说道:“妹妹有没有心仪的男子?我身边你这个年纪的大多都订婚了。”
“没有!”
周若梅被她这副急吼吼回答的样子逗笑,乐不可支:“池妹妹口是心非哦。”
她凑了过来,故意打趣道:“他人怎么样?提亲了吗?”
池潆局促地躲过她的视线,装作很忙在看风景的样子,江上清风徐徐,将她额间的碎发吹动,眼眸里跃动的光泽比江水还动人。
周若梅见她害羞,也不去逗她了,叹息一声道:“真羡慕你,不过经此一遭,也让我明白了许多,又不是非得嫁人生子……”
“那是什么?”池潆打断了她的话。
她原本是在看四周的景色,却被一处黑点吸引去了注意力。
“什么?”周若梅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她眯着眼细看了一会儿,脸色大变:“不好!”
自小跟着家里人行船贸易的周若梅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处黑点是什么了,她对池潆道:“你找处地方躲着,我去找——”
话音未落,船身传来一阵巨响,池潆勉强扶住身旁的船身才没有摔倒。
只听船尾传来一阵阵的骚乱,船身猛地一沉,几十个手握砍刀的大汉扒着船舷跳了上来,而船头不远处池潆看到的那处黑点也在迅速朝此方靠近。
两面夹击,几乎无处可避。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船上顿时叫声哭声不绝,无数人惊慌蹿出,那劫船的水贼头目大嗓门地道:“撞大运了!这船上的货真够得劲!”
周若梅拽着池潆的胳膊,着急道:“来不及了,池妹妹,你会水不?”
她们处在船头,水贼还没杀过来,但估计也过不了多久了。
池潆看着下面不知道多深的水,一些不太好的落水阴影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和水犯冲,可如今事出紧急,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回头看了眼船舱,她的爹娘婢女侍卫还在那里面,他们怎么办……
周若梅往后一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绕了过来,还能隐约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她咬咬牙,也不顾池潆的意愿了,强拉着她的手跳入水中。
前一刻她们还在轻松闲聊,不过眨眼的时间,就沦落到跳船逃命。池潆的贴身侍卫都没来得及赶来。
安宁侍卫对着池潆的背影,大喊道:“姑娘!”
她没心思赶过去救池潆,因为有一名水贼看到了她,提着刀朝她冲来。
池潆从几丈高的船舷上一跃而下,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还没缓过气,无数的江水就往口鼻里面灌,两相叠加,池潆眼前一片白光,濒临死亡。
这时,腰上传来一个有力的臂膀,拉着她钻出了水面。
池潆剧烈咳嗽几声,胸膛起伏,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旁边的周若梅道:“池妹妹,你别紧张,身体放轻松,我带你游到岸边去!”
她话虽这么说,声音却在发抖,池潆看到她额头磕出一个红肿,破了皮,向外冒着血丝。
池潆咬咬牙,强忍着不适:“好。”
二三月的江水还很凉,泡在里面透骨的寒冷,池潆颤抖着身躯,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克服内心本能的恐惧,学着周若梅的动作,用手滑动着水。
她的手脚逐渐被冻僵,唇色也白得吓人,好消息是不会忍不住发抖了因为浑身都僵住了,只凭着肌肉的重复动作向前游去。
周若梅对水患经验丰富,带着她一路遮掩身形,躲过那些跳下来搜寻的水贼。
她们游了许久,眼看着前面终于快到岸了,周若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明我以后肯定是要发大财的。”
池潆体力透支,已经说不了多余的话了,只能以点头来回应她。
她们不知前方是何处,群山掩映下只有一片荒芜的平地,但是能上岸总比在水里游要好很多。
“那里还有两个人!”
后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两人脸色一变。
她们二人已然精疲力竭,而身后追杀他们的水贼刨着浪花,飞快地往她们这处来,很快就会追上来。
池潆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她赶紧抱着周若梅的手臂往前去,却被她用力推开。
周若梅的声音显然也带着绝望,她强打着精神道:“池妹妹,我们分开走,他只有一个人。”
池潆望向她额头的伤口,明白这是最好的活命法子,她不浪费时间,只点点头,向周若梅相反的方向而去。
冰凉的江水环绕在身侧,池潆心里泛起酸涩,眼前有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她的视线。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帮她至此。
生死之际的刹那,她终于解开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一个疑惑。
一滴热泪砸入水中,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池潆咬着牙,强撑着最后一丝体力向前去,心中唯有一个活命的念头,游到最后四周寂静,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那名水贼,没有来追她。
池潆来不及失落,因为耳边突兀地又响起一道声音,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哗——”
黑影从水里钻了出来,从另一处又来了个蒙面黑衣的人,浑身裹得很严实,看样子不像是和那群水贼的一伙的。
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幸好即将靠岸,池潆不敢耽搁,拖着疲惫的身躯,浑身湿透地手脚并用爬上了岸。
她跌坐在地上,陡然想到了什么,摸向自己绑在小腿上的弓弩,后悔自己将它绑在这么靠下的位置,紧急情况下根本拿不出来。
池潆哆嗦着将弓弩拿在手上,屏息凝神,脑海里想着晏元珩教她的话。
扣住扳机,箭矢穿风而过,正击中水里那道黑影。
黑衣男子捂住心口的伤口,震惊地看向她,隔着水面对池潆说了一句话,但身中箭伤的他发不出很大的声音,池潆没有听清。
渐渐的有血色蔓延到水面上,他的身体也软了下来,没挣扎几下就沉入了江中。
池潆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切,她身上的衣衫被水被冷汗浸透,湿淋淋往下滴着水珠。
他……他死了吗?
心里活命的想法压过了杀人的恐惧,她踉跄着步子向前走去,江风一吹直打寒颤。
池潆勉强站直了身体,然而只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姑娘!”
*
再醒来的时候,池潆浑身肌肉酸痛,抬个胳膊都痛得想喊出声。
她勉强撑着身下的床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低头一看,身上换上了另一身衣服。
“姐姐,你醒啦?”一名年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进来,她开心道,“我去通知阿爹阿娘。”
“等一下。”池潆叫住了她。
小姑娘歪着头,疑惑地眨眨眼,池潆询问道:“是你爹娘救的我吗?”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阿娘说是有贼啊坏人啊在水里面干坏事,好多人死了,江水都被染红了,很可怕的!隔壁李哥哥家也救上来好几个人呢。”
她走过来,趴在床边问道:“真有那么吓人吗?”
池潆郑重地点头,小姑娘眼里顿时冒出恐惧,池潆又问:“你们救了很多人吗?有没有见到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女子,头上有个伤的。”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通,但小姑娘显然没明白,她想了半天,最后道:“我去问问我爹娘。”
池潆望着她跑走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神,她揉了揉自己昏沉的脑袋,大概这几月以来的药膳真的有用,如今除了剧烈运动后肌肉酸痛以外,就没有别的病痛了。
不知道周姐姐还有她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了……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领着她家大人回来了,池潆着急地问了好久,这家人又去问了左邻右舍,均没有周若梅的消息。
池家的所有人同样也不在这里。
池潆失望了一会儿,那家人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姑娘你放心,他们定然没事的。”
小姑娘从下面探出头,枕在池潆身旁,满脸好奇:“姐姐,你可以给我讲一讲那坏人怎么攻击你们的?”
她娘轻拍了一下她的头,责备道:“年年,别捣乱。”
池潆却转悲为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她倚靠在床头,答应道:“好啊,我给你讲。”
池潆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了,身上肌肉还痛着,但行路是没问题了。
年年牵着她裙子的下摆,依依不舍,虽然只相处了一日,但她已经对这长得好看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姐姐生出了亲近。
这家人看着这身形纤弱的少女同样劝她留下:“姑娘要不再住几日?你这样就走我们也不放心。”
池潆摇了摇头,她不能逗留很久,她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没有完成。
这家人见没办法挽留她,只好给她塞了一些干粮放进包袱里,嘱咐她一路小心。
池潆感激地收下,她蹲下身对这位乳名为年年的小姑娘轻道:“年年。”
年年瘪着嘴,眼泪汪汪:“姐姐再见。”
池潆抬头看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从自己怀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在年年迷茫的眼神中,将其放在她的手心。
她起身,挎着包袱,朝她挥挥手,笑得很灿烂。
“再见。”
*
临江的一处山上,野花漫山遍野绽放,鸟雀穿梭在山林中,行走其间颇有一种自然野趣。
可惜下一瞬,这份野趣就被搅得荡然无存了。
山匪嘴里打碎的牙和血水混杂,一张口嘴角就流出粘稠的血液,他目眦欲裂道:“等我们老大回来……有你好看的!”
晏元珩轻蔑地笑了笑,他擦干净剑尖上的血,也不将他杀死,饶有兴趣地听他苟延残喘地放狠话。
“哦,那我就在这等着。”
没一会儿,手下的一位官兵骑马笃笃而来,山匪打眼一看,霎时脸色白了,马背上被绑着的正是他狠话说的老大。
前来接头的官兵下马跪地汇报道:“将军,已经将这寨子的头目抓到了,昨日抓捕时他们在杀害抢掠一艘商船,属下去得晚了,没有救下所有人,目前有十人死亡,还有二十一人下落不明,活下来的人已经全部送到附近的医馆了安置好了。”
为了效率更快,晏元珩先派骑兵走小路轻装先行,提前埋伏打探,不曾想他们到的时候恰巧碰到了水上那群山贼作乱。
擒住那群水贼后,从他们嘴里打探出消息,第二日赶来的主军一举攻破了这群土匪的窝。
晏元珩敛住脸上的笑,收回手中的剑:“将他们两人押回上京。”
“将军!”
又跑来一个士兵,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子,额头肿了一个大包。
士兵抱拳禀告:“这女子说她是从船上逃下来的,被附近村子的人救了,可与她一道的另一名女子却失踪了。”
周若梅着急地插话:“是官兵么?我朋友现在下落不明。”
她比划了一下:“她大概这么高,扎着双螺髻,穿着一身嫩黄衣裳,应该就在这附近,麻烦你们去找找。”
她想起什么:“对了!她说她姓池,是从上京来的,要去宣州——”
“你说什么?”
晏元珩脸色僵住,声音变了调,他的耳畔嗡嗡鸣叫,浑身血液仿若在这一刻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