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你怎么回京这么突然?不是无召不可入京么?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酒楼前,萧凝玉兴冲冲地去迎接前来的车马,一见到人影就迫不及待地问候, 她看向马车上下来的淮王,心里掩不住的欢喜。
他们一个在上京一个在韶州,她还以为再见遥遥无期。
然而嘴角在下一刻僵在了唇畔, 她看见萧怀慎下车后车帘中还探出一只纤细的属于女子的手。
少女羞涩地垂下头,将手亲昵地搭在了萧怀慎的手上,对傻眼的公主屈膝福身。
萧怀慎微笑道:“我此次入京是为在万寿节上献宝, 自是经由陛下许可入京的, 你放心好了。”
他见萧凝玉直勾勾地盯着明希看,便主动向她介绍起了这位韶州知州之女, 末了又道:“此次进京,除了献宝,我还想向陛下求得我与希儿的赐婚。”
“啊?”萧凝玉的嘴微微张开。
他不是喜欢池潆吗?怎么一转眼……
他们此次见面仓促, 用过午饭后萧怀慎就提出要去宫中面见母后,萧凝玉心不在焉地与他道别。
她越想越不合理,她兄长怎么就眨眼间又爱上了这个知州之女, 其中定是有问题!
将要上马车回府时萧凝玉终于忍不住了, 让随从等候原地,自己则飞快跑向包厢。
意料之中,萧怀慎还没有走。
萧凝玉拍拍胸膛平复了一下呼吸, 还好自己来得快, 她须得问问二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爷,爹爹让我给你传达……”
萧凝玉脚步停住,小心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响,里面的女声继续道:“他们还有三日到上京, 是要先去京郊等候王爷发令,还是控制住上京周围?”
萧怀慎不悦道:“先到京郊,会有人接应的……以后这种事不要在此处说。”
明希垂下头:“是。”
门外,萧凝玉睁大了双眼,如坠冰窖,纵是她再笨也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要造反。
“谁?”萧怀慎敏锐地看去。
明希慌乱地捂住了嘴,须臾,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后,气喘吁吁的萧凝玉撑在门框上喘息,她大大咧咧对他们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耳坠啊,我上了马车才发现不见了,特意回来找的,那可是母后送我的呢。”
萧怀慎盯着萧凝玉的脸庞看了几息,空气在那一瞬间静默。
片刻后,他笑道:“没有,你走时我看到还在的,应是丢在路上了,你再找找。”
萧凝玉遗憾道:“好吧,多谢二哥。”
她回过头走了几步,踩在木梯上时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背上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握成拳的手掌张开,手心锋利的耳坠将柔嫩的皮肤都磨红了。
一直到回了府邸,她整个人都跟失了魂一样,随从唤她进府,叫了几次她才听见。
他怎么会想造反呢……他们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这一刻萧凝玉才惊觉自己从未看透过他。
*
那日明觉寺之后,池潆最终还是回池府了,是池家人来接的,几日后宫中会举办万寿节,她必须随他们一同入宫赴宴。
若按照计划,他们本应恰好在从宣州回上京的路途中的,但意外发生了,一切仿若冥冥注定,推搡着她往既定的命运去。
池潆坐在桌前,将面前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厚厚一沓的信纸,最上的是一张纸笺。
是去明觉寺那日,那位年轻小师傅给的。
黄纸上用墨笔醒目地写着几行签词,她依旧看不懂,但一旁有那位老僧人的批语:
随顺本心,方能绝处逢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池潆回神,将纸笺重新放回锁上木匣,桐秋从后而来,手中托着一套衣裙,笑盈盈地道:“夫人为姑娘挑的明日去宫中穿的衣裳,姑娘要不要试试看?”
桐秋看向屏风处,说道:“我来替姑娘换上吧。”
不知池潆想到了什么,她点头的动作一滞,硬生生改成了摇头,拒绝:“不用,你先出去。”
她目送桐秋远去后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花鸟屏风,有一人如在自己家那般自在地坐在那张拔步床上。
晏元珩朝她伸手:“什么衣裳,我也要看。”
池潆质问道:“你怎么直接进来了,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若不是她灵敏地听到了屏风后传来的声响,差点真就让桐秋发现了,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想当场去世。
他嘴上说着这几日都将和她分别,实际上每日总让她从侧门出去与他相见,今日更加过分,直接闯进来了。
现在这样瞒过所有人见面的样子,让池潆既紧张又有种隐秘的刺激感。
晏元珩见她不应,自己起身去拿起了那身衣裳,层叠的衣裙荡自他的手臂荡下,散开的褶子如一朵绽开的莲花。
粉绿相间的衣裙清新又不失灵动,正正好适合池潆。
晏元珩:“不如这样,我替阿潆换上?”
池潆:“……”
她将晏元珩推去外间,自己在屏风后解下了腰间的绦带。
目光落在这身衣裙时,池潆不自觉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它想起了别的事情。
上衫碧绿如荷叶,下裙的剪裁极为特殊,胸下那一块叠了许多层似纱轻薄的淡粉衣料,堆成了嫣红的颜色,愈往下颜色愈浅,在裙尾的时候就只剩下层极淡的色泽。
穿上身后,跟个荷花精一样。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又走近的晏元珩横拦住腰,他道:“很好看,很可爱。”
池潆声音不自觉弱了些:“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下意识回过头,却被晏元珩趁机含住了唇,像有火苗从中蹿了进来,以燎原之势点燃心中积压的情感。
外面烈日当空,里间因有冰块降温的缘由清凉许多,但也难抵两人之间散开的灼热。
等到池潆意识清醒时,已然坐在了窗前的桌上,她被凉得一激灵。
晏元珩解开她胸前的系带,池潆本想阻止他的动作,但她被吻得无力,只能双手撑在桌上仰面喘息。
她转头确认窗牖关得严实,提心吊胆道:“万一有人经过就发现了……”
晏元珩语气十分笃定:“放心,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池潆怎么敢放心,这人可是有前科在,她只能分出一丝理智去关心周遭的环境。
轻纱叠起来的嫣红裙摆铺在桌面上,池潆抱着晏元珩的头,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笃笃。”
池潆一下清醒过来,身躯顿时紧绷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下意识合拢了双腿。
她环顾了四周发现没人后才舒了一口气,慢半拍意识到是有人敲门。
晏元珩自然也听到了,不情不愿地起身,高挺的鼻梁上还沾着滑腻的液体,衣襟散开露出一大片肌肤,说不出的淫靡。
池潆赶忙随手往旁抓去一个东西往他脸上丢去,示意他擦干净,然后朝外面喊道:“谁?”
“姑娘,是我。”门外传来桐秋的声音。
晏元珩从善如流地将那东西宝贝地收下,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根手帕擦了擦脸,池潆这才看到自己随便丢的东西是她裙子上的系带。
再看他手中的那张帕子也眼熟得很……那不是她绣的帕子吗!
晏元珩顺着她的目光垂眸,在她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在张口欲说话时被池潆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唇。
她用气声道:“不许说话。”
“姑娘,公主来访。”门外的桐秋说道,“她似乎有急事而来,守卫不敢拦她,这会儿马上要来了。”
公主?池潆思索片刻,能找上池府来的公主只有萧凝玉了,她来做什么?
池潆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样,下拉的衣领露出大片肌肤,系带也被晏元珩顺去了,裙子皱巴巴的。
幸好屏风上还挂着不久前换下的衣裙,池潆连忙提着裙子去换上先前的裙子,收拾好一切后顺当将晏元珩也推到屏风后藏好。
晏元珩:“阿潆……”
池潆迅速捂住他的嘴,跟做贼一样:“你在这待着别出声。”
她照了镜子确认妥当后推开门,匆匆而来的萧凝玉正巧赶来,她似乎有心事在身,脸上不见平日的笑颜。
坐下后,池潆主动道:“殿下寻我有何事吗?”
萧凝玉此刻心事重重,全然没有注意到池潆异于常日的语气和不正常的脸色。
她自从偷听到二哥叛乱的秘辛后就一直心绪不宁,她不能告诉母后,或许她对此早已知情,更不能告诉陛下,若陛下知道了,定会处死哥哥的。
思来想去,她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池府门口,可一到这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向池潆开口。
她艰难地道:“池潆,你觉得我二哥……他怎么样?”一年前,她也问出过这话,不过那时以玩笑的口吻,现在则截然不同了。
池潆惊讶,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萧凝玉此行的目的……她也知道了?
池潆尽量保持一个合适的语气,斟酌回答:“王爷人中龙凤。”
“那……那……若是……”
池潆耐心听着,萧凝玉结结巴巴许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深呼一口气,重起了一个头,陷入了回忆。
“我与二哥一母同胞,我幼时笨,他总哄着我与他一起闯祸,但也不全是这样,有一回我崴脚,他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回家……”
萧凝玉一开口就再也憋不住了,滔滔不绝地与池潆说了许多。
屏风后,晏元珩拾起被池潆揉作一团扔在地上的衣裙。
前世的万寿节上,阿潆亦穿着这身衣裙……可惜后面沾上了他的血,白白破坏了美感。
池潆听萧凝玉说了很久,她停了下来,欲言又止后道:“你说,一个人会变吗?”
屏风后倏然间露出她衣裙的一角,池潆心中一惊,险些没听清萧凝玉的话,她道:“会吧。”
萧凝玉情绪低沉,垂下眼睫,她的心中思绪百转,想要开口阐明真相,但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下去,换作一句近乎喃喃的自语:“为何?”
她听到池潆认真回答道:“就算是今日做的决定明日也会后悔,哪有不会变的人呢?或许是殿下从没看清‘那个人’。”
“我……”萧凝玉纠结了一会儿,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一个人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池潆松了一口气,打算往屏风里去时,萧凝玉却折返回来,抓住她的手,郑重道:“池潆,几日后的万寿节你不要去了。”
池潆愣了一瞬,点头应付道:“好。”
萧凝玉再三嘱咐后才依依不舍离开,即便没有说出实情,但这样做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多么希望万寿节不要到临,至少还能维持住表面的美好。
室内,纱幔半遮半掩,隐约透露出里面的景象。
池潆跪坐在床榻上,被晏元珩攥住手腕去扒他身上的衣衫。
晏元珩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将阿潆要穿去万寿节的衣裳弄脏的,作为惩罚,我任你处置报复。”
池潆反驳:“你明明在奖励你自己。”
见自己想法被拆穿,晏元珩坦然道:“好吧,”他张开双臂,“快点来奖励我。”
池潆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她解释道:“其实,我原本就没打算穿的,那件……不太吉利。”
晏元珩嘴角僵住,池潆停了一会儿,徐徐说道:“你不用觉得愧疚的,与你没关系,况且,我们现在应该算同盟。”
昏暗的环境下,少女一头乌发披在肩头,葡萄似的双眼在半昏暗的逼仄空间里粲然如星。
我们现在算同盟。晏元珩将这句话慢慢咀嚼品味。
倏然,拔步床晃悠,两人上下位置调换,池潆懵然看向晏元珩,他颈侧的青筋凸起,在轻薄的一层皮肉后显露出来,像弯曲的蛇形。
他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问题:“阿潆,你想要孩子吗?”
池潆脑袋空白了一瞬,然后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拉住一旁的锦被盖上,拒绝道:“不想。”
联想到上回在马车上见到的书本,不禁感叹他是真的热爱学习……但是直接问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晏元珩听了后认可地点头:“正好我也不想。”
“嗯?”
怎么觉得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