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潆瞳孔渐渐失焦, 她动作迟滞地解下弩机,晏元珩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却没有松手, 仍在试图唤醒她。
萧怀慎饶有兴趣地看他们一个彻底被控制住一个着急却没有办法,心中畅快无比,也乐意多逗留这里一会儿来欣赏这场情人反目的大戏。
池潆凭着肌肉记忆, 看都没看一下,就装好了箭矢,只待按下扳机, 就可轻而易举地将揽着她的人给杀死。
他对她毫无防备, 这一击几乎不可能失手。
他是她的仇敌,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当然要将他杀死以报仇雪恨。
画面定格在一处,眼前人的样子和疯狂灌进脑海里的画面重叠, 让她心底滋生无边无际的恨意。
都怪他,毁了一切。
只要将手指往下压,对准他的心脏的位置按下, 这样就可以杀死他了——
杀你个狗屁!
池潆眼神骤然清明, 她踮起了脚尖,手搭在晏元珩的肩上,在他人始料未及的时候, 的确按下了扳机。
只不过是对准萧怀慎按下的。
箭矢“哗”的一声刺破空气, 萧怀慎瞳孔骤缩,往旁闪躲,然而一切太快太急,箭矢一击穿透在了他的肩头上, 鲜血瞬间渗透出来。
池潆懊恼道:“没有对准。”
晏元珩从拙劣的表演中恢复正常,赞扬道:“阿潆好棒,随手一击都能射中。”
萧怀慎往后跌了好几步,直到抵在了墙壁上才痛苦地停下,他对着空气破口大骂道:“到底怎么回事?!”
机械音滋啦响了一阵,系统回到他的脑海中,冷漠道:“根据数据计算,她根本不可能挣脱开我的控制。”
如同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偏离这么大的轨道,原本的白月光女主竟然爱上了小说中的反派,而那反派,竟也甘心为她献出性命。
若非最后反派杀死了男主,它也不必费心费力回溯时间线,更不必亲自上阵指导他完成任务。
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次依旧有这样的结果?
这边,萧怀慎不管系统的指示了,肩头的鲜血仿若流不尽一样,血浆糊在肩头,与划开的骨肉混杂在一切,一派血肉模糊。
他靠在墙壁上,仰头喘气道:“你们都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晏元珩慢悠悠转身对他道:“什么想起来,难不成王爷还知道些什么?”
萧怀慎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如果不是想起了前世,你们怎么可能事先做了这么多——”
晏元珩笑容灿烂地打断他:“因为是骗你的。”
池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听起来像嘲笑萧怀慎,他气急败坏道:“池潆,你为何不愿意站在我这边,我们才是一类人,我们才是男女主,你本该与我在一起,享无尽荣华富贵……”
“我为什么要站在你身边?”
池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本书中的内容!你好意思说这些吗?”
那声音还妄图洗脑她是因为晏元珩死的,明明就是因为那本破小说故意把她写死的!
明觉寺中,池潆接过了年轻僧人递来的笺纸,上面写着与前世一模一样的文字,相似的场景重叠,她想起了前世种种。
长公主赏花宴上,她无意间救下了晏元珩,一年后的冬日,她在前往江南探亲的路上遭遇劫匪,家人走散,她又碰到了晏元珩。
身后提刀的劫匪马上就要追上来,她的脚又在逃跑中不慎因积雪滑倒扭伤,池潆咬咬牙,挡在路中间,拦住了远处骑马而来的晏元珩。
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开口求他救她。
晏元珩答应了,将她带回府邸中。
一开始池潆是害怕的,但这名据传浑身煞气的杀神将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胆寒,反而面如傅粉,长相俊美……
欸?看上去有点眼熟,不知道哪里见过一次。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慢慢放下戒心,甚至主动问他能不能将她送回池家。
他并非冷情冷性,而是十分幼稚,总会逗她,挨蹭在她身旁,比她养的狸猫小花还要黏人。
唯一不好的是,当她提出她要离开的时候,他就骤然变脸,说什么也不让她走,还偏说是她自己送上门的,要怪就怪她看走了眼,选了他这么一个恶人求救。
……后来,入京献礼的淮王找到了这座府邸,将她救了出来。
晏元珩站在府邸门口,抱着怀里她养了数月后油光水滑的狸猫,如同一名被抛夫弃子的怨夫一样:“你真的要跟他走?”
池潆看向他,偏过头紧咬下唇:“我都说了……我要回家的。”
离开之后,她心烦意乱,独自一人登上了京郊那座山寺,寺中老僧人见她心绪不宁,邀她摇签,还问了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老僧人递来的签纸。
写得什么啊,她怎么看不懂。
她没敢问出口,天色将晚,她将签纸还给老僧人后就自行离开了。
几日后的皇帝万寿节宴会,淮王突然发难,指责天子近臣晏元珩抢掠宁国公之女,害得池潆身陷囹圄多月,受了数不尽的苦。
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举起长剑朝晏元珩刺去,意图取他性命。
在萧怀慎身旁的池潆慌乱得不知所措,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不顾所有的讶异的眼光,挡在剑前,萧怀慎来不及收剑,使她颈侧被划伤。
伤口滴落血珠,晏元珩将她一把拽入怀中,将那几滴血珠抹去,气恨道:“不是喜欢他吗?这是在做什么?”
池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喜欢他?”
她眼睁睁看着他一脸恶狠、气势汹汹地提剑去杀萧怀慎,像有要发泄的情绪一样。
萧怀慎身边有无数的士兵保护,宫中军卫也已被他控制,上位的皇帝这时旧病发作,被谋反士兵架住,其余前来赴宴的人被士兵围守,动弹不得。
晏元珩抢了一把剑,一人一剑,杀进重重包围之中,到最后殿上已然血流成河,成了人间炼狱。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死了萧怀慎。
鲜血将他的一身衣裳染成了深色,每走一步就会滴落一滴粘稠的鲜血,淌了一路的鲜血,他走近池潆。
池潆呆怔道:“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晏元珩却毫不在意地笑了:“我将你的心上人杀死了,池小姐,现在你永远属于我了。”
“……”她伸手擦了擦他的脸上的血迹,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池潆不解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哦,不喜欢他,更不喜欢我。”
池潆让来支援的将士为他简单止血,她看向被浸满血不断更换的纱布,闷闷道:“你说的对。”
晏元珩不甘心:“那你为我挡剑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抬起眼,看到撕裂的衣裳里触目惊心的伤口,眼里裹了许久的泪珠滑落,晏元珩嘴边的话一滞,笨拙地抬起手为她拭去。
池潆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逐渐慌乱的晏元珩,眼泪像哗啦啦的雨水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泄。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如同滚落的泪珠一样,许多被她刻意忽视的情感泄洪般涌来,像是冲破了某种束缚,再也无法抑制。
她张嘴道:“我……”
“叮——”
“检测到剧情人物意志,警告!小说《帝途》剧情受到破坏,立即启动撤回剧情程序。”
刺耳的声音响起,池潆眼前霎时变得迷糊起来,眼前的情景仿佛离她愈来愈远,光点织成的画面在逐渐崩坏。
情景的颜色在迅速褪去,像是一张被烧毁的画卷,火舌舔舐画卷,自四周向中心崩毁,化作了一片片碎片。
中心处,晏元珩不顾身上重伤,疯了似的往她消失的地方扑去,池潆方伸出手,眼前就变成白茫茫一片了。
再定睛看去时,她的眼前又重新变成了这场宴会才开始的模样,殿中觥筹交错,欢欣雀跃的人们并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池潆心中一紧,搜索晏元珩的身影。
“正在更改人物设定程序……”
“失败。”
“正在更改结局设定程序……”
“失败。”
“正在更改支线情节程序……”
“失败。”
“失败”
“失败”
……
一道道冰冷又陌生的机械音播报让池潆生出恐慌,她剧烈挣扎,试图逃离这处,进入面前的画卷。
宴会才刚开始,她要回去告诉晏元珩一切,这样他就不会重伤了,她还要告诉他——
“警告!警告!角色意志正在对抗总系统指令,请立即更改程序!”
“请立即更改程序!”
……
“所有更改程序失效,正在尝试生成新的设定。”
池潆往前一扑,终于挣脱了束缚,她手指前伸去,努力触碰到了眼前的图景,丝竹管弦的乐声和人们交谈的嘈杂声迎面传来。
她着急地迈步,想要进入这幅图景中。
“砰”的一声,池潆还没来得及走一步,它就迅速炸开,爆炸产生的冲力将她推倒在地,一个个光点碎片在她眼前掠过,在她反应过来时,已然将她包围。
它们一齐涌了上来。
她被它们强行绑住,拖拽去另一处,卷进深不见底的时空隧道。
在被卷去异世界的同时,她看见那张画卷变作了一本虚空浮起的话本,封面大写二字《帝途》,书页哗啦啦翻飞的同时池潆也辨认出了里面的文字。
这是一本围绕代王萧怀慎所写的话本。
他是帝王次子,头上有一个先后所出的大哥,所谓立嫡立长,大哥毫无疑问成为了太子。
一开始他年轻气盛,认为自己能击败大哥,却不想大哥登基,他被贬到蛮荒之地做藩王,他在封地自省,破釜沉舟,誓要夺回一切。
在这一过程中,他亦结识了不少助他登基的红颜知己,其中也包括池潆。
池潆越看越生气,在那些文字中,她对萧怀慎芳心暗许,更是在他救了被囚的自己后陷入爱河,为此甚至劝服了宁国公助他叛乱。
同时,她又为萧怀慎发动叛乱提供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一命呜呼,成为所谓的白月光女主。
她拼了命摆脱掉周身的禁锢,想要往回去,既然话本的男主都死了,是不是代表她与晏元珩的结局不一样了。
这是好不容易才改变的命运,他们已经成功了,她一定要回去。
然而,无济于事。
“小说《穿越后我救赎了美强惨》生成成功,正在回溯剧情中……”
“为防止世界再次错乱,系统将介入额外力量干预。”
……
再睁开眼,她的记忆已经被消除,时间被强行回溯,身体心智也回到了三岁时的模样。
池潆垂头看向自己尚粗短的手指,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顽固地留在了她的脑海中,眼前似乎闪过了灯会光影如织的画面,有一对夫妻在喊着她的名字。
再往后是什么?
似乎有人在找人,变了一个画面,她看见了很多的血。
那是谁?他找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记得了。
为什么?
不知道,忘记了。
为什么啊……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不再去执着询问一个答案。
天空飘起了雪粒,不多时便转成了飞絮般的大雪,扑簌簌往下落,堆积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高楼上。
远处大厦的LED大屏闪烁着画面,街边的商店喇叭吵嚷嚷地在促销,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池潆一人漫无目的地站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或是握着一块发光的物件,或是缩在厚实的羽绒服里,或是三两结伴地交谈。
她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任凭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头顶,在她的发尾上结冰。
她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连路灯都照不见她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路过的女人眼尖地发现了这个瘦小的身影。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池潆抬起稚嫩的脸庞,上面还残留有泪痕,她眼珠子转了转,迷茫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