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深, 欢宴散场。
灯会最热闹的时段过去,人流逐渐变得稀疏。
沈祭雪回到了客栈。
她在房门前驻足,犹豫片刻, 没有推门进去。
一旦踏入那个房间,被遗弃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沈祭雪在客栈的石阶上坐下, 看着街道上灯火一盏盏熄灭, 直到天地都陷入沉寂的黑暗。
次日清晨, 沈祭雪结清房钱,打算离开。
离家前, 谢灼向她的父母说教她修行, 过个三年五载再将人送回来。
结果这才走了几个月, 这人就丢下她自个儿跑了。
沈祭雪心中堵着一口气, 不愿意就这么回去。谢灼不愿意带她, 那她就自己走。
既然无处可去, 那便是随处可去。
刚出城门, 又意外地遇见了熟人。
“沈姑娘?”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回头, 见洛逢春与温拂霜并肩站在晨光中, 两人皆背着行囊,似是准备远行。
沈祭雪微微颔首, 向他们问好。
洛逢春走近几步,温声问道:“沈姑娘, 这是要去哪?”
沈祭雪沉默片刻, 轻声道:“不知道。随缘而遇,随心而行。”
温拂霜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没人与你同行?”
沈祭雪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很是平静:“原本我是和我师父一起的。不过,他走了。”
洛逢春同情地看着她:“……斯人已逝, 姑娘节哀。”
沈祭雪:“……”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懒得解释。最后胡乱点点头,认了下来。
行吧,节哀就节哀。
温拂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咬了咬唇,忽而道:“沈姑娘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们同行?”
“我和师兄也要四处云游历练,增长见闻。路上一起帮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祭雪抬眼看她。温拂霜的眼神清澈坦荡,仿佛是真心为她考虑,只有纯粹的善意。
洛逢春也认真道:“是啊,沈姑娘,你一个人上路多有不便,还容易遇到危险。不如就与我们一起。”
“可……会不会麻烦你们?”沈祭雪有些迟疑。
“怎会麻烦?”洛逢春笑道,“修道之人讲究缘分。我们与姑娘相遇,自然有缘。”
“既是有缘,同行一段,又有何妨?”
沈祭雪考虑了半天,终是答应了。
三人结伴上路。
起初沈祭雪还有些拘谨,但洛逢春为人温和周到,温拂霜性子又很活泼,她渐渐放松下来。
傍晚,他们在山间溪流旁露宿。温拂霜生火做饭,洛逢春去拾柴,沈祭雪帮忙清洗野菜。
温拂霜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沈姐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沈祭雪洗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嘛。”温拂霜歪头笑道,“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来定是位高人吧。”
高人……
谢灼?
沈祭雪嘴角抽了抽,将洗净的野菜递过去。
温拂霜接过,继续问:“沈姐姐,你平日里,同谁最亲近?除了你师父,可还有别的亲人朋友吗?”
溪水潺潺,映着夕阳的余晖。沈祭雪看着倒影,心头涌起一阵空茫。
“我有家人。”最终,沈祭雪低声道,“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温拂霜微微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同他们赌气了么?”
沈祭雪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算是吧。”
温拂霜叹了口气,又向她凑近些,换了个问题:“对了,沈姐姐,你觉得……我师兄怎么样?”
沈祭雪一怔,看向站在远处拾柴的洛逢春。
“洛道长人很好。”她如实回答。
温拂霜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这样?没看出些别的?”
沈祭雪略一思索,看着她的眼睛,忽而道:“温姑娘……是喜欢他么?”
温拂霜一愣,脸颊泛红:“……很明显吗?”
沈祭雪郑重其事地点头。
温拂霜顿时有些气馁,嘟囔道:“我就说嘛,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你都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嘤嘤嘤,定是他不喜欢我。”
“不会的。”沈祭雪立刻否认,“除非他眼睛出了问题,否则绝对不会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诚恳,温拂霜听完简直心花怒放。
她猛地抱住沈祭雪的胳膊:“沈姐姐,你真好!”
沈祭雪有些意外,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光阴荏苒,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三人同行,足迹遍布山川湖海。
洛逢春教沈祭雪正统的道法心诀,助她稳固根基。温拂霜总能在枯燥的修行路上变出些趣味。
她采野花编成花环,给其余两人讲听来的奇闻异事,或是寻些新鲜食材改善伙食。
只是沈祭雪发觉,每次吃过温拂霜做的饭菜后,总会格外犯困。
起初她以为是赶路劳累,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种困意来得汹涌深沉,像是要将她强行拽入梦境,再也不会放出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温拂霜,温拂霜只笑着说是在食材中有些安神的草药,对修行有益。
沈祭雪虽心有疑虑,但两年相处,温拂霜待她确实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些点滴的关怀,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日,恰逢月圆。三人行至一处荒山。
夜色深沉,温拂霜对沈祭雪道:“沈姐姐,今晚月色这么好,陪我去赏月吧?”
沈祭雪看了眼外面。月华如练,将山野照得一片银白。
“好。”
温拂霜又转向正在打坐修习的洛逢春:“师兄,我和沈姐姐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洛逢春微微颔首,闭目继续调息。
温拂霜拉着沈祭雪,二人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悬崖边的平坦空地,周遭十里,寸草不生。
沈祭雪心头猛地一跳:“这里……”
有点高。
“很美,对吧?”温拂霜打断她,手中变幻出酒壶和两个杯子,“我带了酒,咱们对月共饮,好好说会儿话。”
她在空地中央坐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祭雪。
沈祭雪接过,却没有喝。
温拂霜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口,仰头望着明月,幽幽道:“沈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可真是羡慕你。”
沈祭雪不解:“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温拂霜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明媚含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我想要的东西,你很早以前就能轻易得到。”她轻声道。
沈祭雪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拂霜沉默着盯着她。
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祭雪警觉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群形貌诡异的妖物,通体漆黑,眼冒幽光,从林中现出身形,将空地团团围住。
“小心!”沈祭雪挡在温拂霜身前,手中凝起灵力。
温拂霜却站起身,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凑到沈祭雪耳边,声音很轻,“只要你给我想要的,我不会杀你。”
“什么?!”沈祭雪震惊地看向她。
“相信我。”温拂霜的眼神异常平静。
妖物们缓缓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吼。
沈祭雪试着去挣开温拂霜的手,却被一道赤红妖力死死禁锢。
温拂霜握紧她的手,轻轻笑了笑,纵身一跃,从悬崖跳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祭雪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有无数妖力凝成的锁链将她牢牢缚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地面上用鲜血绘制出了庞大的阵法,沈祭雪躺在阵法中央。洛逢春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拂霜站在阵法边缘,低头俯视着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深处隐隐有红光流转。
“是你……”沈祭雪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温拂霜轻笑一声,“你还没明白吗?”
“离妄舍了半身混沌之力为你重塑肉身,却又让你一人在人间经此劫难……”
温拂霜嗤笑道,“想来,实在是高估了你。”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沈祭雪脑海中一片混乱。
温拂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可惜,这混沌之力,你不能用,也不会用。今日,我就让苍衡替你收下了。”
她抬起手,开始吟诵晦涩的咒文。
地上的血色阵法骤然亮起,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炼狱。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抽出体外。
剧痛席卷全身,是生命被逐渐掠夺的绝望。
温拂霜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红光几乎凝成实质火焰,要将她的魂魄生生炼化。
沈祭雪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她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依旧躺在阵法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而温拂霜站在阵法外,双手结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混沌雾气。
那雾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沈祭雪体内抽离,汇入洛逢春的身体。
洛逢春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阵法对他显然也有压制,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
“拂霜……住手……”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拂霜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柔媚的笑:“我当然知道,师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知不知道这是邪术,这会要了她的命!”洛逢春低吼。
“那又如何?”温拂霜不以为然道,“她已经死过一遭,魂魄孱弱不堪,混沌之力给了她也是浪费。”
“但若是给了师兄你,可是能换回我朝思暮想想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