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的手缓缓收回, 垂落在身侧。
“醒了就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郁,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沈祭雪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茫然地摇头。
她的记忆像是写满字迹, 却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墨渍, 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着谢灼, 声音微弱,艰难地说道:“……想不起来。”
谢灼沉默了片刻。
“想不起来什么?”他问。
“所有。”沈祭雪皱着眉, “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每问一句, 谢灼的唇便抿紧一分。
直到她问完, 他垂下眼睫, 轻声道:
“你不记得了。”
沈祭雪点头。
谢灼又沉默了很久。
“我叫谢灼。”他说, “是你的师父。”
沈祭雪眉心微蹙。
“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灼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 “此前我们遭人算计, 你受了重伤, 魂魄受损,记忆暂失。”
沈祭雪看着他,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灼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你魂魄初定, 肉身虚弱, 需要找个安稳地方静养。”
沈祭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灼没有同她解释那两人是谁,也没有任何处置他们的意思。
他走到沈祭雪面前, 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你走不动。”
沈祭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灼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比看上去要温暖许多。
他背着她,踏出破碎岩壁,刹时天光刺目。
沈祭雪眯起眼,看到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谢灼带着她用了传送阵。穿过崎岖的山路,掠过幽深的林谷,最后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面氤氲着灵雾,池边奇花异草繁茂。
沈祭雪被放在池边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
“这里是灵泉。”谢灼在一旁坐下。
“有助于你魂魄温养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在此处静修,哪里都不要去。”
沈祭雪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
“师父你呢?”她问。
谢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忆虽失,但修行根基尚在,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别怕。”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淡淡的荧光。
谢灼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沈祭雪靠坐在青石边,望着跳跃火光,又看看谢灼。心底隐隐有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空落。
仿佛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某种极其重要,牵动神魂的东西。
可她记忆全无,无从问起。
*
黑暗。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刺目的光撕裂了它。
沈祭雪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载沉载浮。她看见开天辟地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天道初定,浮妄天中,诸神自混沌中化形。
那时,苍衡承载天道,是执掌世间秩序,清冷尊贵的最高神祗,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而她却是一条诞生于至纯魔气中的白龙,暴戾躁动,不通教化,只凭本能行事。
一次兴起,她翻腾云海,引来天河倒灌,洪水肆虐。淹没了下界城邦,使得万千生灵哀嚎。
苍衡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们,制止了她。
那道贯穿天地的神光,轻易将她从云层中击落。
白龙被砸落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他并未诛杀她,而是以神力化链,将她牢牢禁锢。
“魔气所生,心性浮躁,资质倒是甚佳。” 他声音沉静。
“你可愿随本尊回浮妄天,洗去戾气,归于正道?”
她那时初入天地,何等桀骜,嘶吼着挣脱束缚,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都是徒劳。最终,她力竭,被他带回浮妄天。
浮妄天最高处的雪涯,终年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与寂雪。
白龙被神力禁锢在雪涯中央。龙身蜿蜒,流转着暗沉魔气,在清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污浊。
她挣扎,怒吼,冲击着禁锢,却只激起些许涟漪,毫无作用。
苍衡站在玄冰台前,身影孤直,纤尘不染。
他看着白龙,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奇异的平静。
“魔气侵染神魂,蒙蔽灵台。欲归正途,需先舍弃此身。”
“过程有些许痛楚,忍过便好。”
些许痛楚?
白龙还未得及嗤笑或怒骂,苍衡已然抬手。
一道虚无的银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轻柔落在了白龙身上。
白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银光包裹着她的身躯,深入每一寸筋络。如同利刃切割,将她身体里与生俱来,血肉交融的力量,生生剥离。
抽丝剥茧,凌迟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爆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倒映着苍衡毫无波澜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
怒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银白神光,以及苍衡漠然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指尖流淌的银光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颤抖,也未曾因她的惨状而有半分迟疑。
剧痛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终于开始收敛。
狰狞庞大的白龙身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微的淡金色裂痕。银白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苍衡收回了手。
他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外氅,俯身,裹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触碰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苍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冰冷,仍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里。
*
雪涯的酷寒与剧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梦境中反复咀嚼的滋味。
苍衡将她安置在了落云烟。
这里冷清寂寥,云霭徘徊廊下,殿外生着些不畏寒的莹白花草。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远处的苍衡。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依旧是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正垂眸看着掌中一枚缓缓旋转的冰玉环。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眼望来。
只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氅。
银瞳里满是未散的惊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
苍衡神色未变,只是将冰玉环收起。
“你原身魔气已除,神魂初定,暂在此地休养。”
“从今日起,你名赤珩。”
赤珩瞪着他,不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那是一种血肉被彻底拆解,又仓促重组后的痛楚。
而赋予她痛楚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何……不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苍衡静默片刻。
“天地生你,非为诛灭。你资质卓绝,若能潜心向道,假以时日,可证神位。”
“神?”赤珩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嘲讽的神色。
“谁要做你们这般冰冷无趣的神?我生于天地之间,自在无拘,凭什么要受你约束,修你这劳什子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试图调动力量,可体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那陌生的,冰冷的神力在隐隐流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苍衡并未动怒,站起身,淡淡道。
“你神魂与躯壳尚需磨合。静养三日,而后开始随我修行课业。”
“我才不要!” 赤珩试图爬起来,却四肢无力,跌回云床之中,头晕目眩。
苍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落云烟设有结界,你出不去。安心养伤。”
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赤珩躺在那里,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三日后,苍衡如期而至,开始教授她基础的修习法门。
赤珩根本不屑去听,也拒绝配合。
苍衡讲解时,她便故意捣乱,或嗤笑,或走神,或干脆闭目装睡。
苍衡并不强迫,只在她实在过分时,以一道神光拂过,让她不得不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平铺直叙地讲解。
讲完后,便让她依法修行。
赤珩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如何恢复力量,如何报复。不愿去做。
苍衡就坐在一旁,凝水为棋,独自对弈。
他不催促,也不指责,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赤珩心中很是憋闷。
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蛛网就缠得越紧。
一日,苍衡离开浮妄天,前往下界镇压混沌。
这对赤珩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出了落云烟外结界的薄弱点,强行冲了出去。
她入云海,下九泉,潜入仙界与幽冥交接的晦暗深渊。不断变换方位,掩盖气息。
然而,自由只持续了不到半月。
那一日,她躲藏在一处崩塌洞穴中,炼化一片偶然得来的混沌,试图恢复些许力量。
苍衡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这半月来的亡命奔逃,东躲西藏,就成了一场无谓的笑话。
赤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攻击,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苍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动用神力擒拿。
他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颗种子。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什么?”赤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幽昙花的种子。”苍衡答道,语气平淡,“你把它带回落云烟,种下。”
赤珩愣住,“种它干什么?你要吃么?”
“待它开花之日,”他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离开浮妄天,永不再回。”
苍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赤珩死死盯着那颗种子,又看向苍衡的脸。
“我凭什么信你?”她咬牙问。
“你可选择不信。”苍衡淡淡道,“只是,天地虽大,我若想寻你,你又能逃往何处?”
纠结许久,赤珩终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从苍衡掌心拈起了那颗种子。
回到落云烟,一切如旧。
赤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挤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注入那寸土地。
她心中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苍衡偶尔会来看看那种子,停留许久,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泥土出神。
一日,浮妄天上,办了场赏花宴。
苍衡需要出席,赤珩被留在落云烟。
宴至中程,仙乐缥缈。诸神往来笑谈。轮番向苍衡敬酒。
苍衡推拒几次,终究碍于情面,一一饮下。
他素来冷情克己,醉后亦如是。只是眼眸深处,微微有些迷离。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不知不觉,走到了落云烟的方向。
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无声无息地步入庭院。
赤珩正蹲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裙,银白的长发未束,流泻一地。
她盯着那片埋了种子的云地,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苍衡默了默,施了个法诀,她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快点发芽啊……求求你了。”
“长出叶子来……拜托拜托。”
“然后开花……快点开花吧……”
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期盼,与平日里的倔强模样截然不同。
苍衡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拂过,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开了花,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就跑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她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又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
苍衡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片沉寂的泥土,看着那满庭清寂的月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赤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了苍衡。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银瞳里瞬间盈满了惊慌,与强撑起的戒备。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镇定。
“当然了!谁想留在这冷冰冰,空荡荡,规矩比人还多的地方!”
苍衡的目光黯了一瞬,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在怨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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