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珩抿紧了唇, 看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我怨不怨,有什么要紧吗?你有无上权柄和力量, 想关押谁,想强迫谁,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我怨了, 你就会放我离开, 会把我的力量还回来,会予我自由吗?”
苍衡沉默半晌, 道:“你有力量, 却只知滥用, 酿成灾祸。”
“等到有一日, 你能明辨是非, 掌控己身, 护持一方。本尊自然会放你离开。”
赤珩一听他讲大道理就烦,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装模作样地摇头:“啊,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苍衡:“……”
他按了按眉心,生平第一次被气笑了。
“从明日起, 你的修行, 不得再有半分懈怠。我会亲自督促。”
苍衡说到做到。
他将神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融入她的经络,牵引着灵力运行。稍有滞涩或偏差,便会毫不留情的纠正。
那感觉不算剧痛,却足够让赤珩浑身僵直, 冷汗涔涔。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银瞳里燃着怒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种……”
“需要。”苍衡打断她,指尖微动,神力收紧,迫使她摆出静坐姿态。
“你的资质,不应浪费在无谓的抵触上。天地赋予你力量,你不该用来逃窜或破坏。”
他的教学变得极其严苛,赤珩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依然讨厌他,恨他。恨他剥夺了她的原身,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
但同时也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可能真正摆脱他。
她开始拼命修炼,资质不凡,进步快得惊人。
苍衡在某日课业结束后,忽然开口: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可离开天界一日。”
赤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落云烟外流淌的云海。“时限一到,必须归来。不得延误,也不许在下界生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戒备。赤珩立刻就忘了连日来的憋闷,“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是。”苍衡淡淡应道。
他转身消失在了殿门外。
赤珩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落云烟,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她诞生的那片至浊至暗的妖魔界飞去。
苍衡为她造的这具身体虽好,却也是对她的禁锢。她想试试找到恢复原身的办法。
妖魔界。
入目是一片疮痍。焦黑的土地,断裂的骸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摇。哀嚎声响起,又迅速湮灭。
争战不休,遍地残骸。
赤珩拧紧了眉。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虽然残酷却充满蓬勃生机的世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血腥,还有更深的绝望与戾气。
她踩着焦土往前走。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妖躲在断壁残垣后,畏惧又仇恨地看着她。
她身上是属于天界的清冽气息,与这里的污浊破败格格不入。
“呸!”一个胆大的小妖捡起一块干硬的污泥,狠狠朝她扔来。
赤珩侧身避开,污泥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碎成齑粉。
“滚出去!神族的走狗!”小妖尖声叫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这里不欢迎你们!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不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年长的同伴捂住嘴拖了回去。
赤珩沉默地听着,看着,没有反驳。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顶着这副被苍衡造出的身躯,周身流淌着所谓的神力,确实和天界脱不开干系。
“别怕,你跟我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赤珩转头,看到一只小妖。她生得很美,即使尘灰满面,衣衫褴褛,也难以掩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朝赤珩招手,示意她跟上。
赤珩跟了上去。
小妖带着她在废墟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几处仍在冲突的区域,最终来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我叫拂霜。”小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着赤珩,目光里好奇多于敌意。
“你……你不是来巡视的神官吧。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很熟悉,跟他们不太一样。”
赤珩没有回答这些,直接问道:“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拂霜的眼神黯淡下去。
“打仗了。好多地方都在打。妖帝百年前陨落了,留下好多势力,谁都不服谁,都想当新的尊主。”
“打了很久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管我们。神族说这是妖魔界内务,只要不祸及三界,他们便不会插手。”
赤珩心头一沉。“有人赢了吗?”
拂霜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赢。打来打去,谁也没能真正统御一方,只是把这里……变成了炼狱。”
赤珩环顾四周,残阳如血,天光正在迅速暗去。
“我得走了。”她说。
拂霜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眼睛里带着渴求。
“你……你是神吗?或者,你和神有关系,对不对?”拂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感觉得到,你有……很强的力量。”
赤珩下意识想否认,想说自己是魔气所生的白龙,既不是神族,也不可能成神。
可话到嘴边,她喉咙发紧。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
拂霜仍不死心,抓着赤珩的手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认真:“那……如果你以后,以后成了神呢?”
“你会记得这里吗?你可以……救救我们吗?不用救全部,哪怕……只是让这里的孩子活下去,有饭吃,有水喝,可以有安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活着都难……”
她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天界来的那些神官说我们低贱,生来就该互相撕咬,死在泥里也没人在意。可是……可是我们也想活着,也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赤珩沉默地看着她,也看着这片她曾经肆意遨游,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故土。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法给出承诺,轻轻地抽回了手。“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拂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你会回来的,对吗?下次……下次还能见到你吗?你能帮帮我们吗?”
赤珩没有回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浮妄天的方向飞去。
回到落云烟,苍衡并不在。她独自坐在云阶上,望着清寂的庭院。
心中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烦躁,而是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笼罩。
拂霜的话,妖魔界的惨状,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想做点什么。可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力量受制于他人。
赤珩想,变强些,再变强一些吧。不只是为了逃离天界,也为了他们。
时光从凝滞的流云中缓缓滑过。
赤珩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每一次修习与对战,她都拼尽全力。
苍衡从未夸赞,只是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
每隔七日,她就会前往妖魔界。她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演变,势力的更迭,无数生灵在夹缝中挣扎求生。
有时她会出手,驱散一些劫掠弱小的暴徒。她见过拂霜几次。那小妖在战争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拂霜每次见到她,眼睛都会亮起来,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哪里又打起来了,哪里又有了新的威胁。
然后看着她,满怀期待地问:“你会成神的,对吗?”
赤珩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帮着神族平定了几次下界动乱,不再是他们眼里那个只知破坏的恶兽。
她变得骁勇,果决,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立下战功,名声渐起。
浮妄天的诸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轻蔑,渐渐变成了认可,倚重,乃至忌惮。
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像苍衡。
清冷淡漠,高不可攀,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面容之下。
她依旧会笑,会怒,但那些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无法触及。
她自己未曾察觉这种变化。
直到某次庆功宴上,一位醉醺醺的神将看着她和远处高坐,未发一语的苍衡,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神尊的徒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
赤珩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苍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终于,漫长的积累与无数战功得到了天道的回应。
九霄之上瑞气千条,霞光万丈。神谕响彻三界,正式擢升她为神祗,执掌征伐与下界秩序,与天地同寿,享众生敬仰。
那一刻,赤珩是高兴的。
她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地位,去名正言顺地去做一些事情,去改变一些规则。
也能让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生灵,过得稍微好一点。
妖魔界因此安定了百年。
直到那一天。
苍衡接到天道谕令,前往天地尽头,领取神谕。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交代只言片语。
这一去,便是数月。
当苍衡再度回到浮妄天时,赤珩差点没认出他。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挺直的背影,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疲惫,仿若一夜经霜的修竹。
苍衡回到自己的神殿,闭门不出。
整整七日,神殿被结界笼罩,无人能进,也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赤珩站在结界外,心中隐隐不安。
第七日傍晚,结界消散。
苍衡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清冷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走过长廊,对沿途行礼的仙侍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落云烟。
赤珩正在庭中,对着那片埋下幽昙花种子的角落出神。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苍衡率先移开了眼。
赤珩从未在苍衡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要挣扎着确认什么的执拗。
她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苍衡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后空无一物的云地上。
许久,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幽昙花……开了吗?”
赤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苍衡归来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角落,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就没有发芽。”
苍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就更加浓郁,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苍衡看着她,漠然开口:“赤珩,我们结成道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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