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理钟在客厅坐着, 没开灯。
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将男人的鼻梁描出明暗的分界线。
身后的罗维犹豫片刻,还是欹步走上前, 恭候地递给他一份文件:“先生,这是蒋先生送来的合约书。”
费理钟只匆匆扫了眼,就将它扔进了壁炉里。
猩红的火舌很快将薄薄的纸张燃烧殆尽, 飘出一绺烟灰。
罗维一愣,刚想伸手去捞,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身形又顿住。
他提醒道:“先生,那是蒋家送来的续约合同。”
上次宴会费理钟中途离场,蒋老狐狸没能从他手里捞到更多好处,虽有些遗憾,眼下蒋家却也正需要倚仗费理钟的力量稳住市场, 互利共赢。
费理钟没说话,反而沉默地抽着烟。
徐徐吐出的烟雾缭绕在眼前, 男人的表情变得朦胧,却蓦地问起另一件事:“舒漾入学的事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罗维老实回答, “不过专门请的那位游泳教练,前段时间刚从部队离职, 手续还在处理中,估计要下个月才能抵达赫德罗港。”
费理钟点了点头,又开始沉默。
他往窗外望了眼。
窗外的雪簌簌飘落, 在落地窗底部积攒厚厚一层,玻璃也结了霜,冰棱向四处攀爬,生长出凌乱的触角。
赫德罗港靠海, 海港周围全是零散的小岛。
金色沙滩伴着茂郁的棕榈椰子树,风景怡人,确实是个享受日光浴的好去处。
除去出海捕捞的渔民,却鲜少有人真的敢靠近那片海。
因为这片看似湛蓝澄澈的海域,底下却分布着错综复杂的峡湾裂谷,稍有不慎就会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卷走。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人丧命在此。
也每年都有不听劝的人想要冒险尝试。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从东到西,从里到外,危机四伏。
像舒漾这种柔弱任性的娇花,如果没有人保护的话,没多久就要被风雨摧残得枯萎,更别提在此长久生活。
费理钟捻了捻指间的香烟,又问:“钟先生那边怎么说?”
“钟先生说,他会提前准备丰盛的午宴,让你早点带小姐过去,还说让你别忘记带上给他的礼物。”
费理钟扯了扯嘴角,让罗维将锁在柜子里的红木箱拿出来,白天给钟乐山送过去。
木箱里装着个玻璃罐,盖上裹着红布,系着红绳,里边盛着钟乐山最爱喝的三蛇酒。
钟乐山别的酒都不爱喝,就偏好这口三蛇酒。
每年他都要托费理钟给他带一罐过去,说国外的三蛇酒不正宗,不够劲道,还得是国内某犄角旮旯里的那间中药铺泡的酒对味。
许是人至花甲,年轻时尝遍山珍海味。
晚年便对口味独特的药酒情有独钟。
他常笑呵呵称赞说:“还得是老祖宗的法子管用,喝点蛇酒祛风湿,活筋骨。我这一把老骨头挺到现在还能生龙活虎,都靠的这蛇酒。”
只是近些年这种蛇酒越来越少了。
那间老中药铺也早早关门不再营业。
“让钟先生别喝太狠,注意身体。”
罗维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红木箱抱在怀里,又听见费理钟说,“今晚你在这守着吧,我出门走走。”
罗维略显诧异地看向窗外:“先生……”
此时已是深夜,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狂风在玻璃窗上刮出凌乱的白。
男人却自顾自踩下油门,驱车离去。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又缓缓被雪花覆盖。
看着车辆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维轻声叹气。
费理钟每年回赫德罗港,心情都不佳。
本以为今年是例外,毕竟他带着舒漾回来时,眉眼间带着笑意,表情是少有的轻松愉悦。
可就在刚刚,费理钟从房间出来后却变了脸色,心情极差。
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好奇。
罗维的目光向更远处望去,看见同样彻夜守候的管家,神情漠然地站立在客厅里,仿佛对周遭的事物视若无睹。
他眼睛像是被烫到般,收回视线,默默垂下眼。
他本不该关心这些的。
即使那个讨厌的麻烦精也跟着来到了赫德罗港,那也是费理钟的安排。
他对费理钟的命令只需百分百听从,这样就够了。
-
深夜的赫德罗港既喧嚣也寂寥。
霓虹灯折射凄冷的光,行道树光秃秃地撑在道路两侧,满目肃杀。
汽车驶入海岸线公路,狂风拍打着海浪,撩起灰蒙蒙的雪雾,冰晶雪粒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哔啵的声响。
费理钟没有关窗,任由寒风刮过他的下巴,钻进他的衣领里,冻得脖子僵硬,胸腔发麻,仿佛每次呼吸都在与死神较量。
他却在这种窒息与危险中,放纵出恣意狂佞。
使得他那张阴沉冷郁的脸,浮起一抹诡谲的冶艳。
男人将油门踩到底,任由车窗外的树影模糊成虚幻的形状,任由引擎发出哮喘的轰鸣,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好像只有在疾速行驶的车里,心情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他很久没有这样烦躁了。
烦躁到每次攥着方向盘漂移拐弯,都像是在拧碎那不堪的心思。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握得很用力。
雪花穿过车窗飘在他脸颊,落下冰凉的吻。
他从后视镜里扫视那片雪花,融化的水珠挂在眼睑下,怯生生的,晶莹剔透,像少女的眼。
每当他驱车驰骋在崎岖山路上时,少女就会惶恐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露出她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眸光浮动,带着乞求的意味。
她颤巍巍喊:“小叔,我怕。”
他就会忍不住放慢车速。
她总是这样学不乖。
然而他却也总是心软。
嘴里叼着的烟早已被风吹灭。
他吸了口空气,心中的躁意更盛,拧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车辆突兀地一抖,前倾的后座仿佛随时要将车翻倒过来,却在急促的刹车声中骤然落地,在雪地里拖拽出长长的印子。
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手指拨着齿轮,却怎么都引不燃火苗。
他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窗外。
那枚小小的打火机,像一块抛入深潭的小石,坠入深不见底的崖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点不燃的烟,就像那个学不乖的少女。
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唇,勾着他的欲望,又让他无力品尝。
他深深抿了口气。
捏着嘴边的半截烟扔了出去。
熄火的烟在雪地里滚了滚。
在白色中留下一抹黑。
-
罗维的办事效率很高。
在管家的协助下,他很快就将费理钟的办公室搬到了法蒂拉,特意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将那些东西一并整理好。
刚把东西整理完,迎面撞见盛装打扮的舒漾。
此时,舒漾穿了身中式长款旗袍,裙身点缀着青瓷碎花图案,脚底踩着双黑色绒面高跟,扎着两个丸子头,裹着条绒白披肩,小脸精致化着淡妆。
只是来者面色不善。
她满是怨气地盯着罗维,幽幽问:“小叔人呢?”
费理钟昨晚没有回来。
到最后也没回来。
一整晚,舒漾都孤伶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令人安心的雪松香,只有窗外的雪不停地飘着,飘着。
不知道费理钟去了哪里,或许他回到他自己的别墅去住了,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她,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今年的生日过得很特别。
很惊喜,也很令人失望。
赌博游戏里没有所谓的赢家。
这次的赢家,或许是下次更惨烈的输家,两者都是赌场的玩物。
她和费理钟的斗争也没有赢家。
谁输谁赢,滋味都不好受。
她难过得要命。
又气得要命。
一边忍受着被他拒绝的痛苦。
一边又觉得愤懑不公。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就不该对她这样好,好到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好到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被他偏爱的那个。
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哭湿了枕头,也没有人给她递纸巾。
窗外的寒气侵入室内,她觉得好冷好冷,冷到发抖发颤。
眼泪也仿佛被冷气冻住,在眼眶结冰,堵住泪腺,让她只能将委屈嚼碎吞咽进肚子里,抓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
费理钟太无情。
他甚至连安慰都不肯给,为了断绝她的任何念想,冷漠地离开,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后来,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空荡荡无人。
心下意识地慌乱起来,躁动不安。
她很想出门去找他的,又心有不甘。
一旦她跨出这道门,就意味着她主动退让,承认是自己越轨,逾矩是她,错的也是她,而她也再没有理由提出这种请求。
只是接个吻而已,有那么难吗。
她又没有让他和自己做.爱。
耳畔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
她说男人喜欢女人,可不止会想接吻,还会想做.爱。
可费理钟连接吻都不愿意,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她的所有猜想都是一厢情愿,而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叔。
舒漾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中将费理钟骂了无数遍,边骂边哭。
这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像秤砣吊在胸口,连呼吸都艰难。
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放的小熊玩偶。
不知什么时候被费理钟带了过来,此刻正安静地睁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子看她。
舒漾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她将它拽在怀里,用力扯弄它,揪它的耳朵,扯它的眼睛,扒它的纽扣,扯得满手都是毛,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以前这只小熊玩偶和她人一样高。
现在她个子长高了,她只能将它抱在怀里。
费理钟送的礼物,她每个都很珍惜。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弄脏,脏了就要洗,洗了就会变形,会坏的。
她舍不得,所以她从不让人碰它。
只在想念费理钟时抱着它入睡。
可眼下,这只玩偶已经被她摧残得不成形,破烂不堪。
中间的线头崩开,裂缝里掉落出团团棉花,外套的扣子也伶仃挂着,缺了一只耳朵和一对眼珠子。
她又懊悔地抱着小熊哭。
等哭得没声了,又睁着眼盯着那扇门。
她倔强地等着,等着,等他回来。
可等到他回来后呢,她要怎么面对他呢,撒谎说自己昨晚喝醉了,说了些出格的话,主动认错道歉,重归于好?
他或许会原谅自己,坦然地给她台阶下,把一切归咎为酒精的错。
即使他明知道她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沾。
他们或许会像之前那样亲昵。
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宠溺。
可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给久旱逢甘的枯树一滴水,并不能解决焦渴的根源。
她想要的是湖泊,是大海,是川流不息的源泉。
可她等到天明,始终没等到那道熟悉的敲门声。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出门去找他,却发现费理钟昨晚就离开了,根本没有回来。
说不出什么滋味。
惊慌,害怕,彷徨,失落,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揪住了胸前的蝴蝶结,攥得双眼通红。
身后的管家走上前,柔声提醒道:“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先洗漱用餐吧。”
她抬眼望过去,面前的中年男人身形削瘦,眉眼慈和却显得冷淡,他微微屈身,恭敬又不失礼貌优雅。
他和罗维一样,带着刻板的机械感。
好像费理钟身边的人,除了他以外,都了然无趣的像机器人。
“我不想吃。”
舒漾砰的把门关上了。
这个生日糟糕透了。
她想。
罗维挪开视线,没回答,依旧保持那副冷淡的模样,从她身旁绕过去,去取身后的画。
那幅画还被费理钟完好地保存着,甚至要继续挂在书房的墙壁上。
可舒漾却觉得分外刺眼。
仿佛昨晚她的等待是个笑话。
她出神地盯着那幅画,仿佛要透过那副画把费理钟盯出来似的,直到身后响起管家的声音:“小姐,费先生让我送你过去。”
-
与法蒂拉的高调奢华不同,钟家老宅坐落于闹市中。
从一处寻常至极的楼房区绕进去,在街尾拐角处停驻,正门前栽了两棵摇钱树。
入目即是绿意盎然的假山池苑,用太湖石锻造的石舫被雪覆盖,池中有干枯的芰荷,红白鲤鱼被喂得肥胖,在混浊的水底暗游。
常青草埔点缀的鹅卵石小径,一路通向翠竹环绕的吊楼,牌匾上刻着“钟鸣鼎食”四个大字,用的还是秦篆。正中摆放着一尊观音像,座前的香炉落满香灰,袅袅插着几炷香。
在异国他乡建造如此古典的园林,属实要花不少心思。
这家主人还在院内四角挂上了红灯笼,烛火昏惑,随风摇曳,更有古香古色的韵味。
舒漾听着里头播放的红楼小曲,咿咿呀呀,被人牵引着前往钟家正堂,仿佛置身于上世纪的老宅里,耳畔是低吟风花雪月,岁月如歌的舞女。
罗维跟在她身后,怀里捧着个红箱子。
可他们没有半句话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触碰。
舒漾走进正堂的时候,费理钟也在。
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抽烟,身旁坐着钟乐山,不知在跟他念叨什么,费理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的黑西装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酒红色领带随意地挂在领口,皮鞋擦得锃亮。
他双腿交叠着,身子斜倚在藤椅上,指间的香烟顺着鼻尖萦绕而上,眼眸晦暗看不分明,散漫中透着股阴沉。
直到舒漾出现那一刻,他的眸光才稍亮了些。
费理钟起身朝她走来,男人高大的身形瞬间遮住了头顶的光,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黢黑的屏障。
她绕不开,只能低头喊:“小叔。”
男人低头打量着她,视线从她发梢掠过,聚焦在她单薄的肩上,看见颈边裸.露的肌肤被寒风吹得发红,顿时蹙眉,拢住她的手心捏了捏,问:“冷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哑,透着些冷意。
语气却是止不住的关心。
舒漾不敢看他。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着室内的檀香,烟雾缭绕间,那双眸子跟观音像似的,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冶艳。
她摇了摇头,不自觉往后退了步,与他拉开距离。
男人却像是完全忘了昨晚才刚冷漠地拒绝她,大掌一握,牵着她的手带向自己身旁。
她的手是冰凉的。
他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哭了一整晚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要不是化妆师给她抹了厚重的眼影,描了细长的眼线,不然此刻她的狼狈根本无处遁形。
身上再度被迫披上男人的外套,崭新的外套裹着冰雪的凉意,她还能闻到上边沾着的雪水融化后的冰凉气息。
舒漾被费理钟牵着手坐下,坐在他身侧,却别扭地离他远了点。
察觉到旁边的人在刻意避开自己,费理钟的身形微顿,垂眸盯着身旁的少女,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手还被他握在掌心,温热湿滑。
舒漾低着头不看他,暗自想要将手抽走。
意图才刚冒出就被察觉。
大掌瞬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用了几分力道,捏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她疼得微微皱眉,倔强地与他僵持着。
即使她不看他,也知道此时男人正阴沉着脸盯着她,目光灼灼,眼神仿佛要吃人。
许是察觉到两人诡异的气氛,一旁的钟乐山终于出声,笑呵呵地开口:“哦呦,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小寿星嘛。”
舒漾这才抬眼打量起钟乐山。
眼前的老头鬓发斑白,却又精神矍铄。面容乍一看是有些凶狠的,尤其是瞥见他脖子上的暗色蟠虺纹身,很难不令人生畏。
不过许是经历岁月的磋磨,眉眼间的锋芒隐去,脸上皱纹给他增添几分老态的柔和,腕上的佛珠被盘在掌心,望向舒漾的眼神也满是慈爱的。
舒漾礼貌开口:“钟爷爷。”
钟乐山被她这声甜甜的爷爷喊得心花怒放,他一边细致地打量她,一边又笑着拉过她的手,连连招呼:“来来,坐近点,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舒漾往他那边挪了挪。
身侧忽的空荡起来,费理钟不自觉拧了眉。
钟乐山看着面前的少女抿着唇,五官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乖巧漂亮。
声音都不由得放软了些:“费理钟跟我提起过你,听说你之前参加过很多钢琴比赛,还拿了不少奖?”
“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舒漾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似乎不愿意夸赞自己。
钟乐山笑了笑,又柔声问道:“今年几岁了?”
“十九。”舒漾回道。
“好好,十九,正是青春靓丽的好年纪。”
钟乐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眼间透出股慈父般的柔情。
“我有个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大三岁。她啊,就是被我宠坏了,整天不学无术,别说弹琴,写个字都歪歪扭扭。让她好好学点琴棋书画陶冶情操,她还说我老古董,不懂年轻人的乐趣,要去学什么贝斯,搞摇滚,那声音吵得我头疼。”
“说起来……”
钟乐山忽然一拍大腿,两眼瞪向大堂外,喊道,“钟晓莹呢,怎么还没来?”
远远的,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老爷,刚打电话过去,小姐才刚起床,说很快就到。”
“是不是又跟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去了?没规没矩的,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
钟乐山板着脸假意呵斥了几句,又长长叹气,“这孩子,哎。”
扭头看向旁边的舒漾,面容又柔和起来:“对了,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他让下人把东西拿过来,又笑道:“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我这老古董也不懂,你小叔肯定比我更了解。”
闻言,舒漾朝费理钟瞥了眼。
见他依旧散漫地坐在藤椅上抽烟,交叠双腿,视线却是聚焦在她脸上的。
舒漾望过去时,刚好撞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里,看得她身形一颤。
她撇开眼,刻意忽略男人灼热的视线,挺直身板端坐着。
就见钟乐山笑眯眯地从旁边接过盒子,双手捧着递到她手里,谨慎又小心,仿佛里头是万般贵重的东西。
“这里边装着的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贝。”
钟乐山故作高深道,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透着淡淡的惆怅,“只可惜,它被我藏在盒子里搁置多年,一直不知该送给谁。”
末了,他又补充道:“不过,送你正合适。”
舒漾受宠若惊地接过盒子,甜甜道谢:“谢谢钟爷爷。”
钟乐山轻抬下巴,示意她:“打开看看。”
舒漾小心翼翼打开掌心的深色方盒。
只见里边放着一条翡翠项链。
墨绿色的翡翠泛着莹润光泽,中央的鸡心石含着一抹玛瑙红,红绿相融,浑然天成。银色项链镶着水钻,周围是一圈细珍珠,背面则嵌着一串莲花纹络,高贵典雅,看上去价值不菲。
“怎么样,喜欢吗?”
钟乐山满含期许地望着她,直到看见少女眼中亮起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喜欢。”
舒漾认真点头。
钟乐山略微躬身,替她佩戴上项链。
小小的一枚鸡心石,却意外地与她的装扮很搭调,藏起了她平日的乖吝顽皮,显得整个人恬静文雅。
钟乐山送的这条翡翠项链,带着古老的厚重感,沉甸甸地躺在她锁骨间,散发低调莹润的光泽,仿佛把岁月的沉淀都融入那抹绿里。
舒漾很少收到这样庄重的礼物,蓦然有种被长辈认同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费理钟朝她投来打量的视线时更明显。
费理钟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抽着烟。
直到钟乐山将这条翡翠项链送出去那刻,他才轻轻皱眉。
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既有着意料之外的惊讶,又像是意想之中的淡然。
他静默地盯着她攥着的鸡心石,表情讳莫如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整个家宴无非就是坐着聊天,等人把菜一道道上齐。
钟乐山喜好清淡口味的菜,不过由于今天是舒漾生日,他又让厨子做了许多别的口味的菜肴,有白斩鸡鲈鱼脍之类的家常菜,也有燕窝鱼翅之类的国宴菜,还有紫砂锅虫草党参鸽子汤。
他还贴心地询问舒漾有没有什么忌口。
舒漾摇摇头。
钟乐山是华侨,钟家的厨子从几十年前就跟着他来到赫德罗港,做的是地道的粤菜。
这几年钟乐山热衷养生,口味越来越清淡,饭菜不食,倒喜欢起喝汤来。
在和舒漾聊天期间,钟乐山则将罗维送来的酒罐打开,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蛇酒。
小酒杯只有一截拇指高,却被他品得津津有味,眯起眼啧啧嘴回味着。
费理钟却在备菜期间忽然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费理钟才跟在佣人身后,端着一盘菜轻轻放到舒漾面前。
男人伸手揭开罩盖,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钟乐山顿时瞪圆了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费理钟,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像是补偿,像是道歉。
他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道红烧肉。
舒漾抬头望向费理钟,直视他的眼睛,却见他慢条斯理地坐下,刻意忽略她眼中的探寻与复杂,随口应答:“刚学的,练练手。”
钟乐山但笑不语。
视线轻飘飘落在那道菜上,色相很好,可不像是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