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爸!”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撞了进来。
来人脚步匆匆,踢踏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
满头的墨绿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烟熏妆,大圆耳环, 眉骨上打着两颗眉钉,嘴唇涂的是浅紫色的口红,黑色指甲油亮发光。
见到室内坐着的三人,她有片刻愣神。
又看见藤椅上坐着的费理钟,钟晓莹霎时瞪圆了眼,脸涨成猪肝色。
“费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钟晓莹的声音小了下去,颇为尴尬地跟他打招呼。
费理钟只是朝她瞥了眼, 轻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声“哥哥”, 却让舒漾忍不住抬头打量起她。
钟晓莹穿着件黑色皮草外套,裹着条棕色短皮裙, 腿上的黑丝袜塞在黑色粗高跟里,隐约露出雪白的大腿肉。
如果说舒漾看起来是乖巧听话。
那钟晓莹就是毫不掩饰的叛逆。
连钟乐山看见她这副打扮, 都忍不住皱眉道:“穿成这样子像什么话!快去洗把脸,把你脸上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
钟晓莹的墨绿色眼影和紫色唇膏,在他看来就是丑的。
钟乐山根本无法欣赏。
钟晓莹难得没有出言反驳他。
她像朵蔫了的花, 老老实实去洗脸了。
她还以为钟乐山叫她回来,只是日常吃个饭,谁知道费理钟也来了。
一想到刚才那副潦草的样子被费理钟看见,钟晓莹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在费理钟面前从来都是打扮得很正经的。
至少没像现在这样大胆过。
她一边迅速在衣柜里翻找合适的衣服, 一边跟管家抱怨:“费哥哥也来了,我爸怎么不早说啊!”
“小姐,我昨晚说过的。”
管家替她拿着被她丢在一旁的衣物,想起昨晚他打电话的时候提过。
只是那时钟晓莹正在和朋友喝酒,根本没认真听。
这位大小姐,平时就被宠坏了,钟乐山的吩咐她是半句也听不进去。
每次都得劳烦管家再三打电话提醒她,她也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完全不当回事。
不过唯有对费理钟的事分外上心。
费理钟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差了,她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在钟晓莹翻箱倒柜找衣服时,忽然想起费理钟身旁坐着的那个女孩,问道:“那是不是费哥哥的小侄女,叫舒漾?”
管家点了点头。
“原来他喜欢那样的啊……”
她自言自语道,对着镜子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卸妆后的脸蛋清丽多了,只是五官没有舒漾那么精致,皮肤也没她那么白,加上她的颧骨稍高,饱满的苹果肌挂在两侧,少了几分婉约柔美,多了些英气骨感。
钟晓莹想了想,盯着手里的衣服,抬头望向管家,又问:
“她刚刚涂的口红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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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晓莹走后,钟乐山略显尴尬地跟舒漾介绍:“刚刚那位就是我女儿,性格随了她妈,整天毛毛躁躁的,哎。”
他微微叹着气,握在手里的那口酒也没喝下去。
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两只眼珠子瞪圆了,望着虚空久久未曾眨眼。
“可是钟姐姐看起来很有个性呢。”
舒漾微笑着捧起茶杯,两只手小心地捂着杯沿,轻轻呼气。
热腾腾的普洱茶被吹开涟漪,在眼前散开团团雾气,熏得脸颊泛起红晕。
她伸着舌头去试,被烫得缩回来,又慢慢吹气。
头顶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默不作声地将她面前的茶杯端去,换成了他的杯子。
清风拂面,好闻的雪松香混着茶香,从她鼻尖掠过。
她抬头望去,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捏着条湿手帕,正慢悠悠擦手。
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将那双修长的手指擦得发白,指尖泛红。
她小嘴一撇,又缓缓将茶杯推了回去。
看见被推回来的茶杯,男人呼吸短暂停滞几秒,盯着她的视线更灼热,手帕在他掌心被拧成了麻花。
“她哪里是有个性,都是跟着那群狐朋狗友学坏了!”
钟乐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不住摇头:“都怪她母亲去世太早,没人管她,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她什么时候能改掉那些坏毛病,我都要烧高香拜大佛喽。”
想起以前的钟晓莹,不说有多听话,至少老实本分,连酒都不会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开始酗酒染发纹身,还非要搞什么摇滚。
钟乐山原本想,女孩儿总会有那么一段青春叛逆期,也没多管。
谁知叛逆着叛逆着,就叛逆到了现在。
他这当爹的,除了受着宠着,还真拿她没办法。
打了怕她疼,骂了怕伤她心,说她她又不听,只能任由她胡闹。
在钟乐山念叨之际,钟晓莹已经换了身衣服回来。
她老远就听见钟乐山的话,生怕引起误会似的,急忙反驳道:“爸,你别瞎说,我的朋友都是好人!”
钟乐山见她走过来,自然地在费理钟对面的座位坐下,脸上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才长舒口气,欣慰道:“现在看起来像样多了。”
看见钟晓莹的打扮,舒漾表情微凝。
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起来。
刚刚还一副披头士打扮的钟晓莹,洗个脸回来,已经换上了跟她同样的改良旗袍。只是钟晓莹的那件旗袍是浅蓝色的,舒漾的则是素青色,花色纹路是不一样的,肩上都披着条白绒披肩。
钟晓莹将头发高高盘起,在脑后挽了个圆髻,藏起了满头的墨绿。
嘴唇也涂上了妖艳的红,唇膏泛着光,晶莹饱满。
像,太像了。
简直像是在刻意模仿她。
偏偏钟晓彤跟她年龄相仿,身段也相似,远远望去还真有点儿像舒漾。
只是往细了看,两人又全然不同。
舒漾的神情总给人一种灵动俏丽的感觉。
钟晓莹的表情则略显木讷,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笨拙与拘谨。
她们的眼睛也是不一样的。
舒漾的眼睛眼尾上翘,带着几分狡黠的桃花眼,笑起来勾人摄魄。
她却是杏仁眼,单眼皮,眼角圆钝,过分清澈显得单纯无害。
钟晓彤扬眉打量了舒漾一眼:“舒漾妹妹。”
而后又迅速将视线转向费理钟,声音变得柔软起来:“费哥哥。”
她的声音也是尖细的。
只是不及舒漾的甜软。
费理钟扫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反倒是旁边的舒漾主动开口:“听说钟姐姐很喜欢摇滚?”
钟晓彤一噎,讪笑着:“也不算很喜欢,朋友们是搞音乐的,我也跟着学了点。”
她暗自朝钟乐山瞟了眼,似乎在怪他怎么老喜欢在费理钟面前说自己坏话。
钟乐山笑呵呵看着他们,完全无视她的暗示,招呼着几人动筷子:“先吃饭先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说是家宴,实则来的人并不多。
偌大的餐桌只坐着四人。
钟乐山主客居上,费理钟和舒漾并排坐着,对面坐着钟晓莹。
满桌子的菜琳琅满目,根本吃不完。
钟晓莹的视线却偏偏落在舒漾面前的那盘菜上。
她惊疑地问:“爸,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红烧肉吗?”
钟乐山解释道:“那是费理钟单独做给舒漾的。”
钟晓莹发出更惊讶的声音,瞪圆了眼睛:“费哥哥竟然会做菜?”
钟乐山鼓动着腮帮子,声音含糊地敷衍:“我也才刚知道。”
钟晓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那盘红烧肉,又蓦地腾起筷子,夹住了一块肉。
“费哥哥,尝尝这个。”
她声音清扬,将肉向费理钟的碗里夹去。
像是为了彰显两人关系很熟络般,钟晓莹万分殷勤地给费理钟夹菜。
只是她的筷子一动,另一双筷子就腾空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少女笑容灿烂又真诚:“钟姐姐,我小叔不能吃太辣的,会胃疼。”
啪的一声,筷子又被截住。
少女笑盈盈道:“钟姐姐,我小叔不爱吃油腻的,说对身体不好。”
“这块猪蹄还是给我吃吧。”
说着顺手将她筷子上的肉夹走了。
如此两三次,纵使钟晓莹心情极好,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连钟乐山都察觉到两人的针锋相对,连忙端起酒杯缓和气氛:“来来来,今天是舒漾生日,喝几杯酒庆祝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费哥哥有这么多忌口呢。”
钟晓莹面色不悦地瞪着舒漾,却见对方眨着眼,抓着男人的手指晃了晃,“小叔,是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眯着眼觑着少女狡黠的眼睛,用力揉捏着她的手指,似是纵容般应了声:“嗯,不爱吃。”
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股慵懒。
嘴角看似勾着几分笑意,却在盯着少女的脸时,泛起清冷的光。
舒漾心虚地低下头,无视他犀利的视线。
想将手指抽回来,反而被男人攥得更紧,近乎十指相扣。
见他偏袒得如此明显,钟晓莹更不爽了。
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端起酒杯喝闷酒。
小小的餐桌立即形成三个阵营。
钟乐山沉迷于品他的蛇酒,钟晓莹则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看。
费理钟和舒漾自成一个世界。
少女娇气得很,一会儿要喝汤,一会儿又想吃菜。
男人却没有任何不耐烦,破有耐心地给她夹菜,倒汤,还细心地替她挑了碗里的姜片,仿佛做过上千遍那般熟练自然。
看得钟晓莹深深拧起眉头,握着筷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难怪之前费理钟老提起她,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娇气。
连汤都要他亲自吹凉,要不要这么矫情。
“小叔,我想吃虾。”
偏偏这时少女不知好歹的声音响起。
钟晓莹睁大眼。
钟乐山也把视线投过来。
“剥好的那种。”
她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空气瞬间凝固。
四周安静极了。
费理钟垂眸盯着少女眨着清亮的眼眸,满含期待的模样,天真,乖巧,仿佛不掺任何杂质般澄澈,甚至还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男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头顶的气压愈发沉了。
舒漾心中忐忑不已,却依然倔强地迎上男人危险的目光,睫毛轻颤。
费理钟垂眸凝视她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戴上了手套。
男人的手过分干净,干净到能看见冷白的皮肤里,微微凸起的蓝紫色血管。
费理钟正戴着薄薄的手套,给她剥红皮虾。
男人连剥虾时都如此优雅,细致地将虾线挑走,仿佛剥的不是虾而是她。
如果不是想起他昨晚的冷漠,舒漾觉得他会永远对自己如此温柔宠溺,如此偏爱纵容。
眼底翻涌着失落,心中的酸涩在此刻无声蔓延。
她盯着费理钟骨节分明的手指,咬着唇,暗中又开始恨起他来。
如果让他剥虾的人不是她,是对面的钟晓莹呢?
光是想想就气得要命,对方还是个讨厌的学人精。
她扫了眼对面的钟晓莹。
却见钟晓莹皱着眉,用探究的眼神盯着他们,似乎想看出点端倪来。
可惜的是,舒漾只是扯了扯嘴角。
在她望过来的时候,挪开了眼,让她无处探究。
钟乐山倒是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头品酒了。
仿佛只有手中的酒杯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只是当他将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时,舒漾的心总会不自觉跳一下。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掐着她的脖子,将那口虾塞进她嘴里,冷眼睨她:“不是喜欢吃虾吗?咽下去。”
她知道他的耐心不多。
等消磨殆尽后,他或许不会再纵容自己。
毕竟费理钟最讨厌吃虾。
他的洁癖使他从来没有碰过虾,更别提替她剥虾。
或许她是例外。
或许仅仅这次是例外。
但无论如何,舒漾还是成功把对面的人气到了。
钟晓莹看不下去,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几岁的人了,还要别人帮忙剥虾,自己没手吗。”
“你也可以让别人给你剥呀。”舒漾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明晃晃把故意两个字摆脸上,“还是因为,没有人给你剥?”
钟晓莹被她的话给噎住,双眼环视一圈,眼下除了钟乐山外还真没合适的人选。
她索性不再说话,闷声吃着碗里的饭。
让钟乐山给她剥虾,哪能跟费理钟剥虾比。
她倒是想让费理钟也给她剥,可她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怎么可能答应。
她连问都不敢问。
等男人将虾给她剥好放碗里,少女又不知死活地仰起小脸,张开嘴:“啊——”
费理钟终于开口,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真要我喂?”
声音很低,也很轻。
轻到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
舒漾的睫毛颤了下。
她微微敛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在她心情紧张之际,牙齿已经被男人的手指撬开,柔软的虾肉就这样滑进嘴里。
她下意识想咀嚼,却发现男人的手指还抵在她牙关上,她张着嘴,想吞不能吞,想嚼不能嚼,涎水顺着薄薄的塑料膜溢了出来。
“唔,小叔……”
她含糊不清地想将他的手指吐出去,却被拇指更用力地摁住了舌苔。
甚至两只手也被他反握在餐桌下,十指纠缠,根本使不上劲。
他故意的。
他根本不想让她吃得太痛快。
“舒漾,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
他低声质问,隐约带着些沙哑的,带着隐忍的怒意,压抑的情感。
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本就沉甸甸的肩膀,此时被他攥着手反剪在身后,使她不得不向前倾身,更靠近他的胸膛。
男人高大的身形倾覆下来,在她头顶笼罩一片黢黑的阴影。
此刻,他就如那尊供奉的观音像,翻转过来时,看见光明背后的黑暗,神圣背后的邪恶。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逐渐浮现出汹涌的浪涛,冰火交织,冷热交融。
恶劣的因子在黑暗中滋长,长出错乱的獠牙,将少女囿于狭窄的笼里,裹上层层枷锁,无法挣脱。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涨起红色。
她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咬牙,将嘴里的虾肉使劲咀嚼着,即使牙齿磕碰在他坚硬的手指上,她也用力咬下去,将虾肉嚼碎嚼烂。
也不知道嚼了多少下,直到嚼出些血腥味,她才缓缓将那口虾肉吞咽下去。
恶狠狠地吞咽,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