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理钟脱了塑料手套, 将泡沫打在手上。
刚才少女的确用了几分蛮劲,尖锐的虎牙将他两根手指咬得破皮流血,被冷水一冲瞬间红肿起来。
他没有包扎, 只是简单用湿毛巾擦拭干净。
两排清晰的牙印像给手指箍上圈戒,牢牢钳在骨肉里,隐隐发痛。
他沉默地拢起手, 香烟在嘴间点燃。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何时,庭院里飘起了雪花。
簌簌琼花抖落在地上,将光滑的鹅卵石路径掩埋,草圃被冻得发黄,一簇寒梅倒是在角落里悄然绽放,散发幽香,倒真有几分冬日的感觉了。
钟乐山借着上楼拿酒的由头出门。
推门看见在走廊尽头站着的男人,脚步一顿, 旋即盘着手里的佛珠,缓步朝他走来。
听见脚步声, 费理钟没有回头。
钟乐山兀自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赏起雪来。
钟乐山打量了男人一眼, 视线不经意间拂过他夹烟的手指,笑了笑, 故意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猫咬了。”
费理钟淡淡回应。
钟乐山又笑:“怎么,你惹到她了?”
费理钟闷声应了声,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钟乐山的个子很矮, 还没到他肩膀。
他循着男人的视线望去,却见他盯着墙角的腊梅出神,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那几株腊梅还是我前些年托人从国内挖来的,五十年的老树根, 刚栽下去那会儿,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以为它们会水土不服,没想到后来活得好好的,都开出花来了。”
费理钟沉默地点点头。
拿起烟吸了口,夹烟的指头更红了。
“女孩儿嘛,多少有点小脾气,多哄哄。你也别太跟她犟着,否则她叛逆起来成天跟你对着干,更气人。”谈起养女儿,钟乐山就有太多感悟了,劝他道,“你也适当低低头,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费理钟轻轻哂笑,不置可否。
要真如了她的愿,那可不是简单的哄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小姑娘,像你。”钟乐山见他不吱声,又自顾自说道,“表面看着斯斯文文的,倔起来跟头牛似的,十匹马都拉不动。”
像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他沉声打断道:“钟先生,那条翡翠项链……”
他停顿几秒,又像是叹息般,抿唇:“为什么是今天?”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钟乐山迎面笑起来。
脸上的皱纹随笑容绽开,因喝酒而泛起的红晕在颧骨处凸起,表情却是分外的轻松坦然。
他捻着掌心的佛珠,拇指顺着缝隙一颗一颗拨过去,望着庭前的腊梅树,悠悠道:“当年,你母亲把那条项链托我保管时,我就知道它是个烫手山芋,我送不是,不送也不是。”
“对别人来说,它算不得有多贵重。”
“只是对你来说,它像个执念。”
钟乐山将目光转向他,细细打量他的五官,仿佛从他脸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语气稍缓:“这些年,我不肯交给你,就是想让你放下执念。”
“执念?”费理钟低声嗤笑,眼神却是冷的,“钟先生,你也忘不了当年的事吧?”
钟乐山倒也诚实地点了头:“没忘。”
说及此,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在脑海中浮现,钟乐山的表情也跟着变幻,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却也只能发出一道遗憾的长叹。
“钟先生,你真的放下了吗?”
费理钟凝神打量他,犀利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把那些老年斑看得分明。
钟乐山的头发乌白掺半,白色更是蔓延到两鬓间。
颧骨高瘦,脸因皱纹掩盖了眉梢的疤痕,眼睛倒是精光乍现,隐约可见当年的凌厉锋芒。
六十岁的人,能有如此精神矍铄的状态已然不错。
更何况是饱经风霜的钟乐山。
钟乐山也难得迟缓了几秒。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手里的佛珠都盘得慢了许多,最后还是出声:“我跟费贺章结怨,可不止是因为女人。他那人行不端坐不正,喜欢做过河拆桥的事,迟早要栽跟头。这些年他混成这副模样,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费理钟低声哑笑,把这几个字在嘴边囫囵咀嚼。
嚼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见偏离了话题,钟乐山也回过神来。
他静静打量着费理钟,看见他面色中暗隐的沉郁,如浓墨般淤积在眉心,化不开,也抹不去,层层叠叠笼罩着那张冷俊到近乎冶艳的脸,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钟乐山表情微动,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父般的关爱,“这些年你把性子磨练得柔韧许多,我就想,当初的决定没做错。”
“这些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我都不在意了。到了我这把年纪,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新仇旧怨,而是家人身体是否安康,今天该拿什么小菜配酒。”
像是抚慰自己,又像是给他的忠告。
费理钟却默不作声。
冷眼打量着楼下还在暗中较量的两人。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楼餐厅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两个小姑娘正在拼酒,拼得你死我活。
钟乐山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他瞥了眼面目冷肃的男人,意味深长道:“费理钟,你没发现,从她进门起,你的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闻言,抽烟的男人身形一顿。
手里的烟灰不自觉抖落,与雪花齐齐飘落在地面,消失不见。
“那女娃儿,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晓莹输了。”
“哎,晓莹要吃苦头喽。”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抽,自己则回到餐厅去喝酒,“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想好好喝酒,酒是喝一口少一口,人也是活一天少一天……”
临走前,钟乐山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费理钟。
“对了,这有双银镯子,也是你母亲的东西。”
“人家今天生日,拿去好好哄哄,别闹得不开心。”
-
那盘红烧肉,到最后舒漾都没动过筷子。
她只低头敛眉,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凝聚在筷子尖上,夹着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塞。
她吃得过分斯文。
嘴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虾肉味,带着些血腥的。
自从尝了费理钟喂的那口虾肉,好像吃什么都没味道。
即使是刺激的辣汤,灌进嘴里,除了烧得胃疼,也不及那丁点血腥味浓郁。
倒是钟晓莹,见钟乐山和费理钟都不在,反而大胆地挑衅起来。
她邀请舒漾喝酒,说来玩拼酒游戏。
钟晓莹赌定她喝不了几杯就要醉。
看她那娇里娇气的样子,别说喝酒,喝口热汤还得让人吹凉,她左右看不顺眼。
钟晓莹就不一样了。
她经常和朋友去酒吧,加上钟乐山自己喜好喝酒,也从来不禁止她饮酒,于是从小就练就了千杯不倒的酒量。
舒漾依旧笑盈盈的,看起来乖巧又礼貌:“钟姐姐的酒量应该很不错吧?等会儿可得让让我。”
这声姐姐把她辈分叫高了,反而显得她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钟晓莹脸色不太好看,冷声讥笑:“让你十杯都比不过。”
她从前就听过舒漾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从小就会弹钢琴,会书法,学习成绩还很好,人也长得漂亮。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的样子,面带童稚的少女衣着光鲜,捧着奖杯站在高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清脆又悦耳,表情自信又从容。
每到这时,钟乐山就用手指点着屏幕,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让你去学点才艺,你偏不肯。别人问起来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会点什么,只能说你爱睡懒觉。”
虽然知道钟乐山只是随口调侃,他嘴上骂得厉害,其实根本没强迫过她做什么事。
但钟晓莹始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比她大三岁而已。
她却样样比不上人家。
钟晓莹心里不服气,她非要对着干。
钟乐山说什么,她就偏不做,气得他半死。
不过钟晓莹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费理钟。
每当费理钟提起那个名字,他就会少见的心情愉悦,眉眼间隐约荡漾着笑意。
而她即使站在他面前,都仿佛是个隐形人,总是轻易就被忽略过去,冷冰冰的眼睛扫过她,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粒尘埃。
嫉妒。
浓烈的嫉妒。
钟晓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枚骰子。
她猛地往桌上一扔,开始说规矩:“一人掷一次,掷到什么数字就喝几杯。”
简单粗暴,却是最好的比酒量方式。
钟晓莹有百分百的信心会赢。
别的她比不过,至少能在酒量上比过她。
这种想法让钟晓莹血液都沸腾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跃跃欲试。
舒漾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钟晓莹举杯:“我先让你十杯。”
随后一口气连喝了十杯,不带喘的。
舒漾先掷的骰子,她运气好,掷出个数字一。
对面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满含不屑,顺手捏住骰子,掷出个四。
两人你来我往,时而舒漾掷的数字大,时而钟晓莹掷的数字大,不过不管掷多少,谁都没能停下喝酒的动作。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有的凌乱倒在地上,流淌出泛黄的液体。
舒漾的酒量不算差,只是确实不及钟晓莹。
好在她运气好,钟晓莹掷的点数总是比她大,一来二去两人脸上都开始浮起红晕,却谁都不肯让着谁。
许是喝多了,钟晓莹开始放纵起来。
她喝酒像喝水,没带怕的,但年轻的身体毕竟抵不过大量酒精的侵袭,意识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钟晓莹一口酒灌下去,笑容有些虚浮:“我知道费哥哥很宠你,其实我也不想跟你把关系搞太僵,毕竟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舒漾还算淡定,即使面色酡红,也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
只是听见她的话,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谁跟她是一家人了。
“是啊。”钟晓莹更得意了,眯着眼点头,“毕竟我和你小叔是定过娃娃亲的,换句话说,我是她未婚妻,以后你还得叫我声小婶婶。”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
舒漾一愣。
那边钟晓莹已经喝高,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眼里泛起亮光,表情憧憬:“以前我爸帮你小叔忙的时候,你小叔为了回报他的恩情,说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那时候,我让我爸跟他说,让费哥哥娶我,他没拒绝。”
舒漾忽地沉默了。
她听费理钟说过,钟乐山对他有恩情是事实。
钟晓莹是钟乐山的女儿,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
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不愿意吻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他恪守底线不愿越界,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
她自以为她即将踏入他的世界,触碰到是幸福安定,是偏爱宠溺,是特殊例外,却不想原来都是幻象。
这幢他亲自构建的海市蜃楼,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扬起的风沙迷了她的眼,在脸上蒙尘,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捏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灌进喉咙里。
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
火辣辣的酒精穿膛而过,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泪腺却又像是被堵住般,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憋的难受。
胸口压着厚重的秤砣,沉甸甸的,心底像有血在流。
流着流着,将她的胸腔填满,胀得酸疼。
“等过段时间,就让我爸给我们安排订婚仪式……”
似乎终于将心底的计划说出口,此刻钟晓莹分外舒坦,连喝酒的姿势都夸张起来,举杯仰着嘴直接往喉咙里灌,痛快极了。
舒漾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回荡着那三个字:未婚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麻木地灌酒。
费理钟会不会结婚?结婚对象是谁?
她好奇过无数次的问题,这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答案。
只是那时,她坚定地以为,答案是她。
酒精却无法麻痹知觉,情绪在此刻分外敏感,一根蛛丝从心尖扯出,血珠顺着丝线流淌在她的掌心,牵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十指连心,心也跟着颤抖。
醉得一塌糊涂,又清醒得一塌糊涂。
原本的拼酒,此时成了两人各自的痛饮。
一个潇洒快活,另一个则情绪低落,早已无人在意谁输谁赢。
等费理钟和钟乐山回来,就看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喝得极为狼狈,钟晓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跟鬼似的。舒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红顺着嘴角抹出一道长痕,直撇入下巴。
费理钟皱眉,伸手捞起斜倚在凳子上的少女,拍了拍她的脸颊:“舒漾。”
她跟没骨头似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被扶起来时,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软绵绵趴在他臂弯里。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瞬间瘫软成泥。
没声音。
她眯着眼,像是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面前有无数重叠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让她下意识抱紧对方的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叔……”
费理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揽着少女的腰,将她身上的外套裹紧,免得着凉。
又让罗维去把车开过来,准备回家。
钟乐山见状,也连忙让管家把钟晓莹扶起来,想让她去房间里歇着。
“不,我要回自己家——”
钟晓莹拼命撑起胳膊挣扎,不肯留下,非要回自己的别墅住。
她才不喜欢住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喜欢她粉嫩嫩的房间。
钟乐山知道她不喜欢住这里,又看她醉成这样,只能让管家开车送人回去。
赫德罗港的冬天,黑夜比白昼漫长。
才傍晚,外边的天已经黑得摸不着边,浓云卷着惨白的,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费哥哥,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许是醉得太过,钟晓莹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嚷嚷着要让费理钟送她。
平时在费理钟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此时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人像有自动雷达似的,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费理钟的位置,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钟乐山无奈地看着钟晓莹,面露难色,正想劝阻。
这时,刚刚还醉得眼神迷离的舒漾,却忽然像回魂似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倚着费理钟的手臂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人却是跌跌撞撞往罗维身旁走过去。
“小叔,你送钟姐姐回去吧。”她的两只手臂挽住了罗维的胳膊,借着他的臂膀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回头冲费理钟笑,“罗维送我回去就行。”
“舒漾。”费理钟沉声喊她,抓着她的胳膊。
少女的手臂太瘦,他手一滑竟没能抓住,被她甩开。
男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舒漾却固执地攥紧了罗维的胳膊,催促道:“走。”
罗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
他拧着粗眉,冷着眼:“小姐,请松手。”
罗维试图掰开舒漾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却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愣是没让他掰开一根手指。
倒是身旁的少女不管不顾,借着酒劲,蛮横地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扯出凌乱的褶皱。
冷不丁看见费理钟阴沉的脸,罗维更是难为情。
一边看着舒漾,一边看着费理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雪花还在高空飞舞,费理钟和钟晓莹还站在屋檐下。
倒是罗维和舒漾,头顶没有半点遮挡,不过片刻,身上就被覆盖上一层雪白,头发眼睫毛都粘上雪粒。
鼻尖上传来丝丝冰凉,冻得她一哆嗦。
罗维只能先将舒漾送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舒漾趴在车窗上,对着车窗呵气,擦了擦玻璃。
在抹开的清明里,她看见费理钟正撑着伞站在屋檐下,远远盯着他们看,身旁的钟晓莹正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她的身形本就与舒漾相像。
只看那背影,模样与她相差无几。
舒漾笑了。
不知什么滋味的笑容。
她看着费理钟。
看见男人的脸被风雪吹的朦胧,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穿透风雪朝她望来,她忽然间有些难过,这一幕好似离别。
费理钟迎上少女迷蒙的视线,看见她将食指放在唇角,抵着牙尖,红艳艳的唇勾着一丝笑,对着他无声开口——
“小叔,她喜欢你。”
——我也喜欢。
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