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陪她睡了。
身侧的少女柔软地贴在他胸前, 头发顺滑,芳香一缕缕钻进鼻腔,将心肺都充盈填满, 冰凉僵硬的躯体似乎在逐渐苏醒过来。
他叹着气,将下巴抵在她肩窝上。
手掌抚摸着她的背,轻轻嗅着这股甜香。
他烦躁得无处纾解的情绪, 在此刻消失。
仿佛她的香味是镇定剂,能将所有的不快抚平。
可谁都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无法倒退,即便是吵架完和好,两人之间还是不期然有了层隔膜,横亘在心路间,将彼此推远。
他们仿佛重新回到了见面那天。
但又比那天更远。
舒漾也有瞬间后悔。
在看见他身上的伤口时,翻着血肉的暗红, 她伸手去摸,却只摸到粗糙的覆盖在表皮的血痂。
如果那晚她没有冲动, 如果他们可以不吵架的话……
其实说吵架,他们的关系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从很小的时候, 费理钟就经常欺负她,每次她不高兴了, 他就开始哄,像逗猫那样在她面前拿着小鱼干,让她又爱又恨, 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原谅他。
他们以往的多种矛盾,总是能以和谐的方式解决。
可如今,费理钟食言了。
他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也破例没有在她生日那天满足她的愿望。
甚至连蛋糕都没吃。
但她还是没骨气地主动退让了。
她不想看他难受, 也不想让他为难。
她最害怕的是他的离开。
是他的疏远。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也不知道。
发生过的事无法倒退,但如果让她再选一次的话,她依旧会对着他说出那番话。
酒后真言,假也成真。
“小叔,你送的镯子很好看,我很喜欢。”
少女轻声闷在被子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以往那样熟络地环住他的腰。
男人低眸打量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大小适宜,与她白皙的皮肤很适配。
又瞧见她胸前躺着的那枚翡翠石,正散发着浅淡幽光,揽着她腰的手微顿,眸色晦暗,却迟迟没有说话。
良久良久,他才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感受细腻的发丝在指间穿梭的感觉,似是不经意地压低了嗓音:“舒漾,过几天我要出差一趟。”
他想,是时候去处理这件事了。
那件搁置多年的往事,总像是浮萍,牵引着动荡的心绪。
“去多久?”少女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环着他腰的手也不禁攥紧。
“一礼拜左右。”他沉声应答。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臂,在她看不见地方,目光凝视着那张如玉般瓷白的脸,心神莫名被挑动,有什么东西几欲破壳而出。
如果她知道那对镯子的意义。
如果她懂得那块翡翠的价值。
“嗯,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的。”她放松了神经,又补充道,“不惹事。”
男人伏在她耳畔轻哄:“睡吧。”
寂静的夜里,男人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环着他腰的手缓缓收紧,将脸埋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舒漾变得很乖巧,她睡得很安分,没有再把腿搭他腰上。
而是极为依赖地贴紧他的胸膛,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只是单纯想要他作陪。
即使心中思绪万千。
即使她每次想到费理钟婚约的事就隐隐作痛。
那就不去想吧。
只要现在费理钟还陪在她身边就好。
贪恋短暂的温暖,陷入没有明天的梦里,只有他和她在的世界。
好在赫德罗港的冬夜极为漫长。
-
费理钟出差的这一个礼拜。
舒漾恰好到了该上学的日子。
费理钟给舒漾安排的学校离法蒂拉很远,有近一小时的车程。
每天她都要由罗维接送上下学。
罗维显然很不情愿。
即使他坐在前边什么话也不说,光看着那张冰山脸,以及从后视镜里轻轻掠过她脸时不耐烦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自己很不满。
或许是觉得她太娇气,嫌她麻烦。
几乎是刚送到学校门口,他就开着车疾驰离去。
舒漾拎着单肩包跳下车,拍了拍被坐起褶子的裙摆,又整理了下校服领带,把那枚印着自己名字的校徽扭正,对着罗维离去的方向悄悄竖了个中指。
最近罗维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从前还能表面恭敬地叫声小姐,给她拉开车门,现在索性只盯着后视镜,只要她将脚放下去,他立刻踩着油门离开。
好在舒漾并不在意这些,她本来对他也没多少好感,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互相生厌的两人,连坐在同一车厢里都是折磨,偶尔不小心对视上,都纷纷皱眉,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要不是费理钟执意这么安排,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拒绝她要自己开车上学的请求:“舒漾,这件事没得商量。”
否则她怎么可能忍受跟他坐同一辆车。
还是每天固定的来回接送。
她不想惹他生气。
答应过他会好好听话的。
至于罗维。
或许是费理钟不在身边,他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吧。
至少管家对她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
费理钟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是整座庄园的主人,管家凡事都会来过问她的意见,或是在她的默许下自行解决难题。
也只有这时候,舒漾才会装出正经的模样,好像她确实配得上这个庄园的身份。
她很喜欢管家对外介绍她时给的新称呼——
女主人。
除了费理钟以外的第二个庄园主人。
有种他们是一对夫妻的错觉。
当然,费理钟并不知道这事。
或许他知道,却从不纠正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措辞。
-
舒漾前脚刚踏进校门,后脚门外停下一辆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人。
对方看见舒漾后,忙不迭跑了过来:“舒漾,舒漾,等等我。”
舒漾扭头看了他一眼,眉毛瞬间拧紧,肉眼可见的露出嫌弃表情。
不过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礼貌招手:“早啊,周诚。”
舒漾就读圣德山学院,是赫德罗港知名的贵族学校。
学校坐落于赫德罗港东南角,背靠圣德山,环境清幽,风景优美。
校园内还有座上百年历史的钟楼图书馆,因其独特的红墙设计而闻名于世,与整座学院的传统复古风格相适应。
作为老牌的贵族院校,这里的入学门槛极高。
能在此就读的,非富即贵,多的是家里宠着捧着的少爷千金,或是继承人。
周诚也不例外。
听说他家掌管着某全球连锁的食品企业,资产厚实,只是周爸膝下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按理说他继承家业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周诚有个大毛病。
他从小除了热衷于品尝各种美食外,对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不管周爸多么用心栽培他,让他就读各大知名贵族院校,早早给他安排进公司熟悉流程,可他依然对掌管家族企业毫无兴趣。
每次问起来,他只有一句话:“爸,今晚吃什么?”
周爸恨铁不成钢,怒骂他败家子。
周爸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辛苦打拼的江山毁在他手里。
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
可周爸年纪大了,周母一把年纪也不愿意再受苦。
而且即便生下次子,抚养长大也需要时间,还不一定能如他所愿成为完美的继承人,倒不如多花点心思把周诚培养起来。
于是周爸思来想去,只好将周诚送来圣德山学院。
琢磨着在这所顶尖贵族学府里呆个一年半载,他或许会被这里的氛围所熏陶,至少能改掉一些坏毛病,比如贪吃。
周诚的体重已经快直奔两百斤了。
周家人都是瘦子,只有周诚胖得太明显。
周爸曾给他找过医生,怀疑他身体哪里有毛病,竟然能贪吃成这样。
医生却检查不出任何毛病,最终归结为周诚胃口太好。
贪吃也是一种病。
周爸曾试过给他减少饭量,禁止他喝任何饮料,或是强制禁食,依然不起作用。
饿多了,周诚的身体又撑不住。
不是发烧感冒,就是低血糖晕厥,或是这里那里又出点什么问题。
只能听从医生的建议,多督促周诚锻炼身体。
周诚也被逼着去锻炼过,收效甚微,他吃进去的能量远比他锻炼消耗得多。
最后周爸也没辙,只能安慰自己:“胖就胖点吧,只要人健康就行。”
从此对周诚的饮食不加管束。
作为圣德山学院里少有的胖子,周诚的出现每次都显得极为突兀。
他人本就长得高,身宽体胖,站在舒漾身旁宛如一座敦实的大山,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舒漾每回不加掩饰地嫌弃,他都只是傻笑,装作没看见,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喜滋滋地递给她:“舒漾,我给你带了爱吃的糖。”
舒漾接过糖果,没说话。
他也非常懂事地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他的牛肉汉堡。
舒漾原本和周诚并没有交集的。
都怪某个午后,她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给范郑雅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考完。
范郑雅最近忙了起来。
期末考在即,她忙着复习写论文,消息都回得不及时。
平时懒散放纵的人,忽然正经起来,对待考试的态度异常认真,舒漾都有些不适应。
范郑雅神神秘秘告诉她:“我爸答应说,这次期末考如果我能拿三个A+的话,他就给我放一个月假。”
范郑雅的渣爹虽然为人浪荡,却始终是位父亲。
怀着那股望女成凤的情怀,希望她能在学习成绩优异,在自己爱好的领域获得些成就。
但他不是严父型,不会以言语逼迫,更多的是以鼓励式教育督促她。
除去物质上对她的照顾,偶尔也会奖励她外出旅游,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多,所以范郑雅额外珍惜这次机会。
或许是常年在外生活,父女俩相依为命,离开时间长了彼此都不舒坦。
渣爹担心自己女儿外出遇到危险,女儿又怕渣爹带了新床伴回来,半路把她抛弃。
舒漾从前不懂她的这种不安。
现在却分外感同身受。
费理钟出差后,她克服了前两天的失落,强迫自己入睡。
却在第三天辗转到失眠。
法蒂拉的室内总是温暖的,壁炉的柴火时刻有佣人添柴,以便维持适宜的温度。
可她却总觉得冷,被窝冷,身子也冷。
窗外飘着雪,安静的室内显得愈发空荡。
于是她握着手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担心,费理钟会不会忽然把她抛弃,丢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用这个看似富丽繁华的庄园将她圈养,她终究会在玫瑰花丛里化成一堆枯骨。
越到深夜,这种想法越强烈。
忐忑到她迫不及待想打电话过去。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再把彼此的关系闹得更僵。
或许,费理钟此刻也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过分依赖他。
可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她会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根本无法化解。
范郑雅是此刻最好的倾听者。
没有时差的阻隔,她在深夜埋头写报告时,听见舒漾说费理钟最近出差,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庄园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无拘无束。
电话那头顿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哦,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羡慕你!如果我爹地能像你小叔那样就好了,他总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带上我,甚至也不肯放我出去玩。”
这就是范郑雅最苦恼的。
渣爹自己浪得很,却对她的安全分外关心。
他允许范郑雅把男友带回家,允许她每天喝酒蹦迪到深夜,也允许她的各种放浪作风,却从不允许范郑雅外出超过三天。别的事他都可以不管,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容商量。
范郑雅虽然次次跟着父亲搬家,漂流在海外。
实则旅行的时间并不多,自由也仅限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
舒漾一时有些困惑。
原来范郑雅竟会对此感到苦恼吗。
如果是费理钟的话,她宁愿他对自己严格些,牢牢把她拴在身边。
可实际上,他并不会多加管束,他给她足够多的自由,除非原则性的问题,否则他都秉持着监护者的态度予以包容。
舒漾更失落了。
她宁可希望费理钟对她多管教些。
像舒漾不理解范郑雅的苦恼。
范郑雅也不理解舒漾的苦恼。
她们在对待长辈管束问题上有了分歧。
这是她们第一次意见不同。
范郑雅一直对她的豪华庄园十分感兴趣,说等她忙完这阵子,就准备来赫德罗港找她玩。
当然,前提是她没把试考砸。
舒漾当然极为乐意。
回复她说:“希望你来的时候,你的男友不会用电话炮轰你。”
范郑雅痴痴笑起来:“亲爱的,你知道男人对我来说是玩具,我可不允许他们打扰我的假期。我会悄悄关机的,别担心。”
上回她也是这么说的。
可舒漾记得,高中那会儿,舒漾跟范郑雅周末去逛街,范郑雅的男友就像疯了似的,四处打电话找她,找不到人,就开始打舒漾的电话。
她们逛街的半小时里,范郑雅的手机收到四十多个未接来电。
而她也被对方炮轰了十几个电话。
后来舒漾才知道,原来范郑雅和她男朋友说好周末一起去爬山,却莫名失约,对方恼火中又带着怀疑,以为她偷偷和别的男人约会去了。
虽然只有这么一次。
却给舒漾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像范郑雅一样渣得明明白白,却依然能让他们赴滔倒火,爱得不行。
范郑雅笑着解释:“那是因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她想得到他们的身体,而他们却想得到她的心。
舒漾若有所思。
她对费理钟的执念也是如此,但不止于此。
她是贪心的,即使得到了也会更想要,想要他的全部。
只不过眼下是得不到,也不甘心,更不愿意放弃。
如此纠缠着,如撞进死胡同里找不着路,进退两难。
她悄悄在心中叹气,靠在栏杆上。
一边看手机,一边咀嚼着嘴里的软糖。
用舌尖顶着厚厚的糖衣,往里吹气,膨胀起一个圆薄的泡泡。
余光瞥见身旁站着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叭。
泡泡被吹破,瘫软在唇边,黏着嘴唇。
她伸着舌头一舔,将嘴边的糖衣卷进嘴里,微微蹙眉:“喂,你看什么?”
男生见她望过来,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你,你吃的那个糖果,是我家做的。”
舒漾翻着手里被揉成一团的锡箔糖纸,看见上边写着个花体英文,Z开头。
再仔细看,右上角小小的商标里,写着“周氏”的繁体。
-
圣德山学院的教学制度很灵活。
这里的课程五花八门,授课内容也丰富多彩,由学生自主选择喜欢的科目,可以坐在室内安静听教授讲述世界通史,也能去马场牵着缰绳训练马术。
期末的排名根据分数累加,学得越多,积分越高,排名越考前。
和费家那群吊儿郎当的二世祖不同,这里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大多家风严谨,家教甚严,对自己要求极高。
或许是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同。
他们从不过分打听别人的事,也从不主动搭讪,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奔波着,忙碌着,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其实舒漾并不喜欢这里。
整座学院虽然学风自由,却也透着股冷漠疏离,如这座城市般。
学校唯一的硬性规定是,上学必须要穿校服。
他们把这种特殊的规定当作荣耀,似乎只有穿上这里的校服,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是家族的希望。
他们都太正经,连犯事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一个个被精炼加工的仪器,按着钟表的数字循环拨动,精确到分秒。
与热门的商科不同,舒漾选的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兴趣课,比如插花,比如品酒,再比如听教授讲浪漫情史的恋爱心理学。
费理钟倒没有过问,任由她自行安排。
舒漾最钟爱的还是游泳课。
这里允许带私人教练,所以费理钟给她特别邀请的游泳教练,也被送进了学校。
对方是个外形极为高大的中年男人,舒漾的腿还没他手臂粗。
他的皮肤被晒成黝黑的颜色,颧骨处的皮肤有块凹陷,像被什么利器剜掉了一块肉,露出暗红的瘢皮。
某个瞬间,舒漾看着他莫名想起费长河。
只是费长河经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而这位教练却总是不苟言笑,眼神犀利,浑身上下透着威严冷肃。
舒漾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血性与煞气。
阴冷的,仿佛捏死她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加之他是费理钟亲自安排的人,舒漾对他怀着某种敬畏感。
本想尊敬地喊他一声“佩顿教练”,却被对方冷漠告知:“直接喊我名字。”
看来对方不仅严厉,软硬不吃。
想要求情放水或是请假这种事更是别想了。
佩顿教练很少跟她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命令式报数,掐着表给她计时。
要是不达标,他就会眉头紧锁,走过来将她拎到一旁,让她看刚刚的录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纤瘦的舒漾被他随手一提,就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舒漾疼得直皱眉。
白皙的胳膊被他轻轻一掐就泛起红色。
每到这时,舒漾就分外想念费理钟。
原来不是每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懂得怜香惜玉。
费理钟对她算得上极其温柔,即使他生气时攥着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脖子,也从不会这样令人不适的疼。他会掌控力度,疼得轻微,却不厉害。
佩顿教练近乎粗鲁地将她拎起来,无视她的柔弱,无视她的难堪,以极为冷厉的语气告诫她:“我之前提醒过三遍,事不过三,舒漾,我想你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也很大。
每次说话都像在生气训斥。
说是教游泳,更像是在特意训练她的体能。
大冬天的,他不在室内恒温泳池里训练,却选择了在校外的那片海域里。
这片浅海区,低温的水面还覆着层薄冰,冷得彻骨。
加上不时有海风刮过,像刀片刮得人生疼,寒意附着在皮肤上,冻得人四肢发麻,更别提此刻只穿着单薄泳衣的舒漾。
舒漾刚踏进去一只脚,宛如被电击,四肢瞬间失去知觉。
刺骨的冷从脚底钻入脊髓,她僵硬地站在水里,整个人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风一吹,皮肤惨白惨白。
佩顿教练的要求还高,只要犯错,他能让她一个动作重复无数次。
再不达标,就要接受惩罚,譬如俯卧撑和跑圈之类。
舒漾的体能不算差,可到底柔弱的身躯经不起这种高强度训练。
一顿惩罚下来,她不是崴到脚,就是腿疼的走不动路。
她委屈的想哭。
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水里泡红的,还是流了眼泪。
她觉得费理钟是故意的。
他或许是觉得她在国内逃课惯了,想要用别的方式让她吃点教训,所以特意派来这样不近人情的教练对她进行训练。
心里埋怨着费理钟。
于是眼睛更红了。
也只有这时,佩顿教练才会放缓语气。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手里的表还在计时,他却自顾自说起话来:“舒漾,费先生以前也是这么训练的。他那时候比你还小,泡在五米深的冰窟里,却一个字都没喊。”
舒漾愣了几秒。
佩顿教练难得没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他在休息之际坐到她身旁,拧开保温瓶的瓶盖递给她,让她喝口水暖暖身子。
“我记得那一批前来训练的孩子共有十七个,前往雪山营地的途中,嚷嚷着要退出的两个,因缺氧晕过去两个,训练才七天,陆陆续续又退出几个,最后只剩下五个人。”
“他们要经历更为残酷的极端训练,比如二十四小时泡在冰窟里,背着雪石绕着山跑圈,在雪地里进行潜伏训练等。之所以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些算是极为困难的训练,但还是有人顺利完成了。”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两人。”
“其中一个是费先生,另一个叫罗维。”
“罗维?是我小叔身边那个罗维吗?”
舒漾睁大眼,都忘了喝手里的水,只顾着盯着佩顿教练看。
佩顿教练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费理钟的过去,包括罗维。
她不了解他们,甚至连他们过往的经历也不清楚。
难怪罗维会觉得她娇气,毕竟经历过如此严酷的训练,看她连喝口水都要吹气的时候,心里满是鄙夷不屑吧。
舒漾还在愣神,佩顿教练已经拿来毛绒毯给她盖上:“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
舒漾却没接话,只是盯着他问:“我小叔游泳很厉害吗?”
“不,他潜泳更厉害。”佩顿教练像是想起什么,微微笑了笑,“他是我见过胆量最大的孩子,他能单人潜入勒迪斯湾五十米处,再安然无恙回来。”
勒迪斯湾是出了名的魔鬼海域。
那里不仅会吃人,还会吃船,危险至极。
海面下地形极其复杂,沟壑纵横,每时每刻都汹涌着暗流。
别说潜水爱好者不敢轻易尝试,连他们这群进行极端训练的教练,也不敢轻易下海。
可费理钟却跟不要命似的。
总爱往海里跑。
他跟别的孩子不同,身上总有股隐隐的狠劲。
在别人被吓得尿裤子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完成训练,即使手被冻得通红,流着脓水,他也仿佛感觉不到疼般,从来不吭声。
记得他刚来时,他还是个极为怕冷的孱弱少年。
跟舒漾一样,刚碰到水就仿佛被冻住,整个人僵愣在原地,身子抖若筛糠。
连佩顿教练都没想到。
这样弱不禁风的少年,日后竟成为潜泳高手。
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别人不敢尝试的,他默不作声做完回来报告,甚至还高声嘲讽那群不敢下水的孩子“没胆量的废物”,惹得不少人对他心存不满。
即使教练们再三批评他,说这种擅自下水的行为很危险。
但他屡教不改,我行我素,骄傲又狂妄,也不怕被罚,罚了他更不听令。
想起那位少年,佩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使得他严肃的脸染上几分柔和。
多年过去,这位少年也终于长大,他似乎收敛了那股狂傲戾气,变得愈发沉稳低调,成熟的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我小叔他参加的是训练营吗?”
能让舒漾想起关于费理钟怕冷的记忆,得追溯到她七八岁时了。那时她刚到费家不久,而他也刚被费贺章强行送去国外的训练营。
佩顿再次点头。
他承认:“我曾经是他的教练。”
舒漾的瞳孔逐渐放大。
眼底闪耀起奇异的光。
这是佩顿教练头一回跟她说这么多话。
即使她刚刚又因为不达标被他批评过,此时却分外耐心地跟她解释起来:
“费先生邀请我来当你的教练时,我还很意外。都知道他对自己侄女很是宠爱,我的教学方式可能并不适用于你,可他却执意让我来,我想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
佩顿甚至还想说些什么,可舒漾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教练,教我潜泳吧。”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坚定。
-
从那天起,舒漾就再也没抱怨过。
她每天都认认真真完成训练,即使犯错受罚也没说什么,依然老老实实严格做完,从不偷懒。
严师出高徒。
之前舒漾的游泳水平只能算会游,实则耐力极差,基本游两三圈就累的不行。现在体力跟上后,肺活量也跟着大了,已经进阶到可以在海底游上几个来回不换气。
佩顿教练也变得越来越好说话。
偶尔见她累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休息。
周诚不会游泳。
他怕水,也怕冷。
大冬天见舒漾穿着单薄的泳衣,跳进海里来回游着,紧张得都忘了说话。
他哆哆嗦嗦问:“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他光站在这里就已经被冻得发抖。
眼看着舒漾一口气扎进海里,只觉得呼吸凝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着她从容地从海边游回岸上,这才放下了心。
“不冷,我很喜欢。”
舒漾说这话时眼睛都是亮的。
“舒漾,还是别练了吧。”周诚总是面色担忧地看着她,既心疼她,又替她打抱不平,“你的教练是不是太过严格了?冬天太冷了,让他给你换成室内泳池吧,这么冷的天会冻坏身体的。”
明明身体被冻得哆嗦,脸颊发红,手指都冰凉的骨节泛白。
她非要固执地继续训练,让他一边呆着去。
周诚搞不懂她。
这不像是训练,简直是虐待。
他甚至想帮她投诉这位教练,却在看见对方冷冽的眼神后,蓦地噤声。
她的教练也很古怪,不懂得分寸,根本没把她当女孩子看,也没把她当人看,惩罚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周诚偶尔实在看不下去,想替她求情。
舒漾却摇着头说:“不,我自愿的。”
没人能让她去做违心的事。
除非是她自愿。
她渐渐喜欢上这种近乎苛刻的训练。
每次被冻得手脚发麻,或是被罚跑得满头大汗时,她就会想,原来她所经历的痛苦不及费理钟一半,而当年他甚至比她还小几岁。
每次在她感到痛苦时,她就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
缓慢地,从悠远的记忆开始,触碰那个朦胧的影子。
从那个少年开始,一点点靠近他,让模糊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周诚并不理解。
他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她就笑起来:“因为我想像小叔那样厉害。”
她喜欢的,崇拜的人。
她想更靠近他一点。
周诚不知道游泳和她小叔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喜欢绕在她身边,手里总是捧着饮料和零食,连课程都逐渐跟她同步,除了某些他实在无法涉足的,比如游泳,比如射击。
起初,舒漾觉得他烦。
后来发现他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就由着他了。
毕竟喜欢在校园里乱逛的人不多,像舒漾这样懒懒散散的更少。
周诚这种无心学习的倒恰好与她对上。
他向她要联系方式,舒漾想了想,还是给了。
舒漾觉得,他勉强算半个朋友吧。
-
这些天,舒漾都老老实实上课,没有迟到早退。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撑着脸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作业都让周诚帮她写,连笔记也是他帮忙抄的。
舒漾在利用起周诚来从不吝啬。
平时鲜少动笔的少爷,如今被迫抄两份笔记,顶着熊猫眼,喝着咖啡熬着夜,才能在第二天准时将他们的作业递交给教授。
可每次舒漾拜托他时,他却从不拒绝。
后来甚至还主动问:“舒漾,今天的作业要帮你做吗?”
舒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靠在花坛边上,幽幽盯着他看:“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诚的脸很红。
他摇头,又点头,讷讷不知所言。
舒漾就无情嗤笑:“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将指尖的香烟点燃,飘起的烟萦绕在鼻尖,钻进他的鼻孔,熏得他直咳嗽,于是她笑意更深:“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至于是谁,她没说。
可周诚听后脸色发白,却依然死皮赖脸跟着她。
在他反复追问第七次时,舒漾嘴角荡起一丝不耐烦,毫不留情地打量他几眼,眼神尖锐又刻薄:“反正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有钱,最重要是,他身材也比你好。”
舒漾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自取其辱的话。
明明任何一个理由都能将他打击得体无完肤,他却不停地追问,比如对方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掸着烟灰,烟灰落在周诚的袖子上,她却恍若未觉,眼尾荡起一抹笑意:“他个子很高,我只到他胸口,需要踮起脚才能攀上他的肩膀。他身上有股雪松香,很好闻。他有腹肌,摸起来很平整,他的大腿又硬又结实,坐在上面的时候经常硌得屁股疼,不过很有安全感。”
周诚听得默默低头,手指抓着水杯边缘的字母摩挲。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绽放着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对某个人极为仰慕的姿态,他当然清楚。
舒漾原本不想搭理他,但看在他兢兢业业给自己写作业的份上,勉强应几句。
其实每次被问及这些问题时,她又陷入沉思,她对费理钟的了解还是太少。
明明和他相处多年,看似已经熟悉他的所有,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了解。
他没有任何忌口,也没有特别喜欢吃的食物。
他或许有些爱好,可却从未过分展现过自己的喜好,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如果说他习惯性随手携带一本《圣经》,这种也算是爱好的话,那他又有说不清的小嗜好。
比如喜欢用雪松味香水,喜欢在睡前点熏香,喜欢在睡觉时将手放在她的脊椎骨上摩挲,从她的颈部摸到尾脊骨,引得她发颤。
他似乎是完美的。
或者说他本就太过谨慎,从未暴露任何致命弱点。
偶尔她也会阴暗地想,如果她能抓住费理钟的弱点,再逼他说出内心的想法,那她就不用再揣摩猜测,她也能离他更近一点。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很久以前。”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那……”
舒漾不耐烦地皱眉:“别问了。”
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周诚老实地闭上了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漾眼疾手快,将手中香烟塞到了周诚手里。
周诚还在愣神,就看见一脸严肃的老师朝他走来。
毕竟是老牌的贵族学院,连这里的老师大多都来自贵族世家,保持着优良的绅士淑女传统,即使是生气都内敛委婉地表示指责:“周诚,你不该在这里抽烟。”
学校明令禁止抽烟。
到处都挂着禁止抽烟的公示牌。
周诚看了眼舒漾。
见她背着手望天,只好老实点头:“老师,我错了,我写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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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的时候,罗维来接她。
而周诚则被自家司机接走。
周诚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问她:“舒漾,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也有很多好吃的糖果,你可以随便挑。”
舒漾摇头拒绝。
她对糖没兴趣,对他更没兴趣。
只是周诚经常会没话找话,跟她说些自己家的事,或是聊些别的。
大多数时候她都将就听着,有时候听得不认真,迷迷糊糊扭过头来问一句:“什么?你家养了条鳄鱼?”
“我说俄语。”周诚再次强调,“我说我不止会中文,还会拉丁语,俄语和法语。”
“哦……”她点了点头。
周诚虽然人贪吃,脑子却并不笨。
相反,他在语言上有极高的天赋,加上这些年经常留学国外,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不少语言。
可惜少女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话上。
见她态度敷衍,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周诚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种失落在她对着罗维的车露出晶亮的眼神,嘴角也止不住染上笑意,开心地跟他挥手道别时消失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今天是费理钟回家的日子。
她盼了好多天了。
周诚有些羡慕,心想,她的家人一定对她很好吧。
不然为什么在学校里总神情恹恹的少女,却总能在回家的时候绽放明媚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