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琉璃玻璃折射着五彩斑斓, 树影透过窗户倒映在石砖地板上,环形石墙拱门一道接一道,错落有致, 通往最幽深的花园。
与赫德罗港的严冬不同,这里的天气十分晴朗。
常年湿润温和的气候,使得这里的树木葱郁, 花草茂盛,极其适合疗养。
费理钟跟在佣仆身后,黑色风衣被微风吹拂着,头顶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立体分明,却始终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
佣仆不敢抬头看他。
只将他带到一扇门前,将手中的红缨穗递给他,随后屈身离开。
费理钟拧着坠着红缨穗的钢条插入钥匙孔。
咔嗒, 石墙逐渐打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庭院里的樱花开得极为妖冶,风吹过, 簌簌掉落一地粉白。蝴蝶伴着馨香翩翩起舞,枝头的麻雀在叽叽喳喳鸣叫, 衬得这间院子极为安静。
费理钟静静站在门外。
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音。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啪地点燃打火机,将香烟叼在唇边,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 在转到第十圈时,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道低沉粗哑的嗓音:“进来吧。”
费理钟将烟捻了。
抬脚走了进去。
入目是一间昏暗的和室,四方通明,耶稣圣母像被供奉在炉前。
室内燃着炉香, 袅袅的烟雾缭绕在圣母像上,给她面容增添几分悲悯。
四面的圆柱上贴着竖条对联,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似乎与武术有关。
光线从四方高窗上透进来,隔着薄薄的砂纸,连光都变得朦胧。
一柄毛拔太刀被供奉在榻榻米之上,诺里斯教父背身坐在正中央,满头白发被整齐地束成一扎挽在脑后,那套黑色武士服将他清癯的身段掩盖,只有腰上的红绸带分外亮眼。
“你来了。”
诺里斯教父没有回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掏出一块手帕。
白丝手帕上绣着朵金色郁金香,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刀柄。
诺里斯教父的身体确实日渐衰弱,且重病加身,他样貌变化极快。
到了七十岁这个年纪,他已经干瘦的形同枯骨,浑身的皮肉都翻着苍老的褶痕,像一层堆叠的蜡油覆盖在头骨上,鹰鼻勾尖,眼窝深陷,唯有里边的瞳孔精亮。
教父晚年热衷于武士文化。
邀请著名锻造大师田中野武亲手为他炼了一柄古法太刀。
他对这柄刀爱不释手,每日清晨都会亲自用手帕擦拭一遍。
即使如今他的身体衰老到行动不便,也依旧坚持着这个习惯。
费理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门楹外,抬眸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人像画。
这是诺里斯教父请本地知名油画家替他画的肖像画。
那年,诺里斯教父才刚满五十岁,还没衰老成现在的模样,头发是棕红色的,个子也很高,没有佝偻起背,看上去既威严又锐利。
这次,他没让罗维跟过来。
他是单独来的。
诺里斯教父似乎知道他会来,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两盏茶。
教父不喜喝茶,却熟知东方的待客之道,接待费理钟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白瓷杯边缘溢出热气,像是刚命人备好的。
费理钟却没入座,只是在门外站着。
他沉静地望着诺里斯的背影:“教父,你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诺里斯教父却不言语,只是将手中的太刀小心翼翼放回刀座上。
这才扭过身子,将两腿交叠盘在身前。
他衰老得实在太快,眼窝的褶痕瘫软下垂在颧骨上,整张脸几乎被花白的胡茬和鬓发遮盖,只有那双眼睛是熟悉的锐利。
他的手背上有个黢黑的洞口。
那是他早年被一枪打中手背时留下的疤痕。
诺里斯教父打量着费理钟几眼,无声端起茶杯抿了口,似乎嫌烫,又慢慢吹气。
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已经无力到连茶杯都端不稳,又怕将水洒在衣服上,只好缓缓将瓷杯放下。
茶盖磕碰在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诺里斯教父却忽然沉声:“我们家族也有自己的规矩。”
费理钟似乎终于有了谈话的兴致。
他抱胸倚靠在门楹边,黑色风衣将他包裹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教父看,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
诺里斯教父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费理钟,你还记得你三岁时答应我的话吗?”
“你每年都提醒一遍,我想忘也难。”
费理钟眼里似乎泛着冷笑,脸上却并没有显露任何表情。
“你既然是我们家族的人,自然也要遵循家族的规矩。”诺里斯教父终于开始认真说话,将视线睇到他脸上,“当初是我把你母亲带进家族,是我给你母亲接的生,也是我亲自给你点的圣水,你知道他们有多痛恨你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只是冷眼看着他。
诺里斯教父只好劝道:“如今家族混乱一团,你的做法本就引起诸多不满,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你犯错,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种有违规矩的事?”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才十九岁。”
“还有一年就满二十,符合家族规定的年纪。”
“可她的父母是异教徒!”
说到这里,诺里斯教父再也忍不住,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
他鼓着两只眼珠子瞪向费理钟,忽地长长叹气:“如果早知今日你会做出这种选择,我当初就该赶尽杀绝,将那个小姑娘一起沉进海底。”
“别把你们那套说辞放她身上,况且,你知道我从来不信教。”
费理钟轻轻将手中的《圣经》掷在他怀里,厚重的书皮咚的落在诺里斯教父腿心中,砸得他心神一颤。
他低头望去,却见那本《圣经》被他用烟头烫出了无数个洞,一时气结。
“费理钟。”诺里斯教父隐约有些怒火,接连咳嗽几声,“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别人更不会同意。”
“或者,你放弃这个身份……”
教父的眼中透着股隐晦的情绪,似乎在跟男人打赌较劲。
“教父,我不是来让你做选择的。”
男人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没有直面他的话。
冰凉的枪管抵在了教父的太阳穴上,诺里斯显然吃了一惊,神情变得难料起来。
他低声叱骂道:“即使我同意,家族里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受吗?”
“他们不重要。”
费理钟垂敛双眸,手指扣在扳机上,表情讳莫如深,“我自有安排。”
枪管还抵在额角。
冰冷的触感使得诺里斯呼吸急促。
“费理钟!”教父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愤怒又似惧怕,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快喘不过气来,“不要总和我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男人却忽地扯了扯唇角,表情阴晴不定:“教父,那么你觉得现在我是玩玩,还是认真?”
双眸直视那张苍老的脸,却见对方有片刻迟疑。
啪。
扳机扣动。
他开枪了。
却什么也没发生。
是空弹。
诺里斯教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将手握在镂空的刀柄上,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转了转枪,那柄银色左轮在食指上转了个轮回,最终安然躺在掌心。
男人的脸上微不可见地扯出一丝嘲讽,带着阴冷的邪性:
“教父,你运气总是很好。”
诺里斯惊魂未定。
刚刚那一瞬他竟有种错觉,他是真想杀了他。
费理钟将那柄手枪收回兜里,这才慢条斯理地在榻榻米旁坐下,坐在他对面,将茶几上的那盏茶端在手里,揭开瓷盖饮了口:“味道太浓,你应该让他们多泡几道。”
在茶道文化上,诺里斯自然不及费理钟懂。
可他却只是盯着费理钟看,不接他的话反而幽幽问:“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听我的话?我已经老了,很久没有涉足家族事务。”
“教父,我之所以尊称你一声教父,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
费理钟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淡淡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想让我来处理,我也没意见。只是你得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仁慈。”
想到费理钟的处理手段,诺里斯的表情果然有一瞬凝滞。
他犹豫片刻,鹰隼般的视线在男人脸上来回打量,似乎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透些破绽,却始终一无所获。
诺里斯教父低声应答:“他们不该接受如此严重的惩罚,他们没有犯错。”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男人的声音透着股阴森寒意,低眸间的傲慢冷漠,让诺里斯教父都有些心颤,只能沉沉叹气,半晌未曾言语。
“将她带过来吧,让我瞧瞧。”
诺里斯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像是忽然放下了剑拔弩张的姿态,诺里斯整张脸呈现出松弛感,此刻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长辈的慈祥,目光直视费理钟的眼,将暗涌的浪涛压下。
诺里斯教父是土生土长的赫德罗港人。
这里的土著民都生的人高马大,骨头厚重,皮肤粗实,才能更好地抵御严寒。
这片荒芜之地未被涉足前,曾经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几大家族为争夺这片区域反目成仇,各自信仰的教派也不同。
在常年的斗争中,只有诺里斯家族杀了出来,将另外两个家族灭绝。
教父是诺里斯家族最尊贵的称谓,人人都可以自称为诺里斯,却只有一人能被称为教父,这是家族里至高无上的荣耀。
到了他这一代时,诺里斯家族已经是享誉世界的名门贵族。
资产累积丰厚,可却从来低调行事,不喜抛头露面,也不喜参与任何事务。
只是如今到了费理钟手里,家族的存在感陡然变强。
费理钟频频活跃在各大商业宴会中,虽然为家族谋利诸多,却引起家族里很多人的不满,觉得他行事过分高调,不符合家族传统。
虎视眈眈的人不少,他们都盼着费理钟能出错。
这样他就能从高位跌落,换他们顶上。
诺里斯教父自然不愿意见他这样。
却也无可奈何。
他管不住费理钟。
从将他选定为家族继承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费理钟是个转盘,每次扎出去的箭矢都伴随着不确定性,或许会惊天动地,或许会引火烧身,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家族死活。
费理钟有他年轻时的狠劲,甚至比他更强烈。
他自觉自己做事不如费理钟果决,譬如在某些时刻他还是会心软留情,面对别人的求情会婉转留下余地。
可费理钟不会,他做事从不管对方如何想,如何求情。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其实,费理钟是最适合诺里斯家族的人。
家族需要他这种狠劲,需要他的杀伐果决,也需要他不遗余力地为家族谋利。
可这样如此契合的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顽固不化呢。
或许这就是命运,造化弄人。
人至终年,诺里斯教父也愈发相信命运。
他自诩自己足够坚定,是典型的钢铁硬汉,可早年也栽在一桩婚事里,差点没走出来。
“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像你母亲那样坚强的女人,竟没挺过最温暖的那个冬天。”
诺里斯教父忽然感慨起来,苍老的手放在那条白丝手帕上,不住地撮弄着,手帕被他摩得发热,目光却漂浮在那具圣母像上,“赫德罗港最近越来越冷了,再也不如当年温暖。”
“教父,她已经离开很久了,说这些话并没有任何意义。”
费理钟平静道,没有半点波澜,像是置身事外聊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诺里斯教父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
曾经印象里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
除了眉眼变得愈发凌厉外,也多了几分成熟的冷峻,阴柔的眉眼在坚毅的轮廓上,结合出别样的风味,右眼的那枚痣轻更是透着股冶艳。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张皮囊很容易引得女人喜爱。
他那双眼睛更是勾魂般深邃迷离,浑身透着的那股散漫慵懒劲,伴随他自带的阴冷疏离,最容易招蜂引蝶。
他也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却偏偏走入一条死胡同。
当诺里斯教父盯着眼前的男人看时。
费理钟也在盯着诺里斯教父看。
五十岁时,诺里斯教父还是满头红棕色头发。
如今全都已经花白,如他脸上的皱纹,透着一股衰老腐朽的气息。
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诺里斯教父坐在阴影里,费理钟却被阳光照耀着,仿佛一道新旧迭代的分界线。
“罗维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教父忽然问道。
“他很好,很忠诚,也很听话。”
“那我就放心了。费理钟,你知道我当初把他送你身边,并不是单纯想让他监视你……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打心底里敬佩你,甚至能违背我的命令去保护你。”
“是吗?”
男人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
诺里斯教父停顿片刻,无视男人犀利的视线,继续说道:“那个孩子也是一根筋,他如果活在几百年前家族混战时期,他将成为我们家族的死侍,因为他是最适合冲锋的战士。”
“教父,你的话总是令人怀疑可信度。”
男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风的凉意,吹向教父的脸颊。
教父的脸微微有些僵硬。
他努着腮帮子,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将白丝手帕抹在刀柄上,来回擦拭。
“费理钟,你如果信我,就将她带来我看一眼。”
诺里斯教父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在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混着室内的熏香,弥漫着沉重的味道。
“我会考虑的。”费理钟应道。
“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教父,你知道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费理钟盯着他那双握着刀柄的手,笑着将视线收回,“如果你令我失望,我可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