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莹约了几位朋友一起喝酒。
半夜几人醉倒在客厅沙发上, 银箔灯闪着荧幕的彩光,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歌曲,钟晓莹拖着绵长的语调烦闷地盖过了音乐声:“怎么办, 我根本拿不下他……”
“一个男人而已,会有更好的啦。”
皮夹克男拎着酒瓶,腰上的银链子碰到玻璃瓶身, 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懂,我就是喜欢他。”
钟晓莹很不满对方的话,怒瞪他一眼,反而嘟囔起来,“别的男人哪有他好看,除了他以外我谁都看不上。”
这几人都是钟晓莹的好友,他们都是很早就从国内移民过来的。
钟晓莹刚认识他们那会儿,他们已经组建了个地下摇滚乐队, 偶尔会在大街上进行弹唱表演,钟晓莹就成了他们的常驻捧客。
他们也屡次邀请钟晓莹加入乐队, 钟乐山对此事是极其反对的。
于是钟晓莹只能在门外徘徊,跟他们聊聊人生八卦当朋友。
自从上次钟晓莹把发色染回去, 又说自己心上人回来了,近期不能来找他们玩,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过面。这次忽然把他们叫来陪她喝酒,还说酒费她全包,众人这才纷纷聚在一起。
钟晓莹喝着酒开始诉苦。
说自己有多喜欢那个男人, 可那个男人却从没正眼瞧过她之类的话。
众人都当她失恋了,陪着她一起喝。
只是他们的酒量没有钟晓莹好,喝着喝着就醉得晕头转向,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半天没憋出句好听的话。
他们曾听钟晓莹提起过那个男人。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打听,钟晓莹就是不肯说是谁。
她总是神神秘秘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还怕我们抢走你男人啊。”好友们不止一次地调侃她,没想到钟晓莹还真认真点头说是。
众人有些无语,更好奇这男人究竟长什么样,能把她迷成这样。
只是钟晓莹不肯说,他们也懒得多问,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把这事放心上。
“晓莹,你不是说他身边从没别的女人吗?”
“是没有。”钟晓莹仔细想了想,又摇头,“不,是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跟你有婚约还敢和别的女人搞暧昧?”
好友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却听见钟晓莹继续摇头:“那是他侄女。”
“哦……”
众人眼眸里亮起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们的中文已经说得不太利索,口音带着别扭的腔调,出主意倒是在行:“晓莹,你不是说和他有婚约吗?不如早点订婚,省得他到处沾花惹草,也能让你安心。”
钟晓莹拎着酒瓶,瘫软在沙发上,唇釉黏在瓶口留下残红。
听见好友的话,她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
紫檀红木茶桌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桌上摆放着一个半敞的铜匣,匣子里躺着两柄银色手.枪,一柄宽大厚重,手持处有暗色镂空花纹,一柄略显轻盈,枪管细长,枪头雕花。
钟乐山静静凝视着这两把枪,又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男人靠坐在红木圈椅上,身子陷在阴影里,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手里夹着的烟在漆黑中闪烁着。
赫德罗港的晴日,连阳光都进入得小心翼翼,钻着门缝,在地面撒下狭长的窄线。
茶杯在光线中冉冉腾升雾气,也模糊了钟乐山的脸。
钟乐山盯着陷入阴影中的男人,脸色变得很沉。
像在思索什么,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每次共十发。”见男人轻轻点了头,又沉声问道:“不过你非得这么做?”
“不这么做,就轮到他们这样对我了。”
费理钟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指尖的烟,在玻璃缸里扑簌层烟灰。
男人胸前的黑呢外套向前俯身时撑开褶缝,露出里边的白衬衫。
衬衫上印着浅淡的红色唇印,那是昨晚某人不知梦见什么,亲在胸口留下的痕迹,只是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更换衣服了。
钟乐山却眼尖瞧见了。
他不露声色地挪开眼,想起宿醉未归的钟晓莹,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这次呢,你准备带上她一起?”
“诺里斯想见她。”
“就不能再等等?”
“等不及了,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钟乐山捻着佛珠,压低眉弓,目光却是迎着光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见男人无比淡定地迎上他打量的视线,面色坦然,表情坚决,似乎并无商量的余地,忍不住紧紧蹙眉。
他劝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就不能等到诺里斯死后,再去处理他们的事吗?只要诺里斯一死,家族的掌权人就是你,即便他们有再多不满,也折腾不起浪花,也不用担心节外生枝。”
费理钟却平静地掐掉烟,忽然抬眼瞥向他,眼尾隐约亮着凛然尖锐的光:“我等了太久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诺里斯快死的时候,你却让我继续等?”
钟乐山一时语塞,捻着佛珠半晌未说话。
却听见男人静静补充道:“就算他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如果你母亲还在世的话,她肯定不愿意让你冒这样的险……”
“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费理钟冷笑一声,似乎对他反复提及旧事有些不满,“钟先生,不用再劝了,我母亲的事也不用再提。”
钟乐山一噎。
听见他开始用上尊称,就知道此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不再说话。
太阳逐渐往西偏移,炫目刺眼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红木茶桌上,两杯掀开盖的茶水早已凉透,暗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带我去看看她吧。”
费理钟忽然站起身,将桌上的两把枪收进大衣口袋里,抬眼望向钟乐山。
钟乐山盯着男人的口袋,两边的腮帮子鼓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沉叹气,撑起手杖抬腿带他过去。
庭院里的老钟敲了三道,正午时分,明日高悬。
两簇红梅在白雪中探头,抻着枝桠攀上高墙,仿佛也想从阴凉里汲取些阳光。
偏僻处无人问津的小阁楼,终于迎来新客。
木阶梯泛着潮湿的雪渍,檐角生了些蛛网,昨夜的狂风将蛛网吹了个破洞,随着一前一后的嘎吱踩踏声轻轻晃动。
古旧的铜锁已经生锈,铁锈上染着绿。
钟乐山从腰上掏出的那把钥匙,费了半天劲才转动钥匙孔将锁拧开。
摘了铜锁,推开小阁楼的门走进去,却见里边摆放着个佛龛。
老梨花木呈现古旧的棕红色,镂空雕花上装饰着狮子头和莲花云纹,两侧竖着几根香烛,烧得焦黑的灯捻耷拉着,蜡油顺着烛身垂落在蒙灰的盘底。
佛龛里却并没有摆放佛像,只有一个黒木盒。
朴实无华,没有点缀任何装饰。
费理钟用手擦了擦黑盒上的灰,擦除清晰的掌印,动作却极其小心翼翼。
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烛,火苗噗呲着扭正,散发出浅淡檀香,他又给供桌里的香炉插上一根供香,对着佛龛躬身祭拜三道。
钟乐山看着炉鼎内的香灰,手中的佛珠拨得极慢。
他站在男人身侧,盯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叹息道:“费理钟,你以后不用再来祭拜了,你明知道里面没有她。”
男人躬着的背僵了僵,随后挺直身板。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钟乐山继续说道:“那里边都是她的头发和旧衣物的碎片,烧成的灰,不是她的骨灰。”
“我知道。”
男人声音无比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钟乐山却开始疑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男人转过身来,忽然朝他露出一抹笑,笑容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出几分幽暗凄冷:“钟先生,前几年,我去重光寺求了一签。”
“求签?”
钟乐山一脸讶然的表情,显然想不到像费理钟这样的人,也会信佛道,“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吗?”
费理钟却没回答,只是静静盯着钟乐山:“你知道它说什么吗?”
钟乐山来不及猜测,就听见男人继续说:“它说乌云压顶,落花流水,我和她天生相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结果。如果非要纠缠,其中一个必定会克死对方。”
钟乐山自然知道他所指的“她”究竟是谁。
看着男人阴鸷的眼,钟乐山却迟迟未曾开口。
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良久,寂静中响起一道长叹。
钟乐山松开手中的佛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若说费理钟不信,钟乐山是理解的。
可对于钟乐山这个半辈子都是佛教徒的人,他只能安慰道:“费理钟,你也不必太把这种话当回事。你就是执念太深,该放下的早点放下,或许能逆转乾坤。”
“钟先生,你也这么认为?”
男人的目光如虎豹般盯着他看,带着些侵略,带着些凌厉,带着些狂恣兀傲,嘴角挂着冷淡的笑意。
钟乐山摇头。
他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男人,目光望向阁楼外的那丛绿竹。
绿竹随风摇曳,晃出些清亮的阳光,隔着窗楞照在香炉上,将烟袅袅照白。
他以长辈的姿态劝慰道:“费理钟,这么多年过去,你都不肯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知道你还是没能放下过去。费贺章他不干人事,可你是无辜的,不该把他的罪孽强加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钟乐山听着他的话,两根眉毛竖起,恨得不骂醒他:“费理钟,照你这么说,谁不是罪人?你有罪,她有罪,到底谁克谁!”
“我倒希望她克死的是我。”
钟乐山忽然沉默了,片刻他又问:“真没可能放弃吗?”
“绝无可能。”
男人一字一句斩断他的话。
钟乐山手里的佛珠捻得劈啪作响,最后在一声清脆的拨弄中,戛然而止。
他沉沉望着费理钟,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桀骜不羁却又与他不同,多了份狠戾阴邪,隐隐还有股偏执的疯狂。
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执着的话。
今日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呢。
他黯然神伤。
将思绪收回。
“我老了。”
钟乐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哑声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顺其自然吧。”
目光掠过男人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眼,看着他平整的衣角,看着他擦得锃亮的鞋尖。
他忽地开始忧心起自己女儿来。
他想起女儿那倔强如驴的性子,又想起她那位过早离世的母亲。
想起那位如春水般温婉柔雅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将他们的女儿养育成这副德性,肯定要责怪他吧,于是心中愧疚更盛。
如果他女儿也如此执着——
恐怕日后城内失火,殃及池鱼。
每年的这个日子,气氛总是变得格外沉重。
钟乐山知道缘由,费理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当费理钟拎起伞准备离开时,钟乐山难得出声问道:“吃个午饭再走?”
男人回眸看他,看见他发白的发顶有根银丝弯曲着,正随着微风浮动,将他布满褶皱的脸衬得更为苍老,连声音都伴着微风颤抖沙哑。
费理钟轻轻摇了摇头。
钟乐山也不再挽留,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开。
费理钟出门时,刚好撞见急匆匆回家的钟晓莹。
钟晓莹走得太快,身子歪着撞在男人手臂上,被他拎着胳膊支在半空中,这才没有腿软倒下去。
“你没长……”钟晓莹气得想骂人,可抬眼看见面前熟悉的男人后,顿时错愕,“费哥哥?”
男人只扫了她一眼,朝她轻点下颌,径自拎着那柄长伞跨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钟晓莹直愣愣盯了半天。
等旁边的钟乐山握拳重重咳嗽一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笑着跑过去,挽住钟乐山的胳膊:“爸。”
这一声“爸”叫得极其婉转绵长。
钟乐山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将她挽着自己的手顺势抖开,皱起眉假意嗔怒:“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
每次钟晓莹开口,不是有事求他,就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来求他原谅。
比如把他珍藏的蛇酒罐给跌碎了,或是打棒球时把隔壁老板娘家的玻璃砸了,还砸坏了店里的贵重物品,要他去给自己擦屁股。
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多半没什么好事。
尤其是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钟乐山简直不要太熟悉。
其实钟乐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的,能收拾的都替她收拾完了,只希望她别给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好让他安享晚年,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钟晓莹见他一副警惕的样子,又笑着将手挽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小心又讨好的意味:“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