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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翡尼 当前章节:5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舒漾与钟晓莹之间的拔河赛, 以她暂胜一筹告结。

这几天,钟晓莹虽然没再频繁跑来法蒂拉,钟乐山却代替她亲自登门拜访。

这日还下着大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钟乐山的轿车停在院门外,管家撑着伞迎接他,见他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抖了抖衣袖上的雪。

钟乐山极少来法蒂拉。

一是他腿脚不便,二来钟宅距离这里太远,路上容易耽搁,有事基本都用电话解决。

能让他大费周章亲自前来的。

想必是件极为要紧的事。

舒漾见他来时满面愁容,搀着拐杖的手不知因寒冷还是别的原因,微微颤抖着,腕上的佛珠也不捻了,目光游离, 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舒漾跟他打招呼时,他反应有些迟钝。

等他闻声扭头去看, 见少女笑盈盈喊他“钟爷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勉强挤出个笑:“哦,是舒漾啊。”别开眼不去看她。

舒漾有些诧异。

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钟乐山。

上次见面他还是个满脸慈容的小老头, 爱捧着他那两指宽的酒杯嘬嘬称赞。

今日却像丢了魂似的,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客厅重归寂静。

舒漾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啃苹果,眼神偶尔瞥向那扇门。

这些天,法蒂拉来了很多人,清一色的陌生面孔, 西装革履,面容严肃,有男有女,多数都是外国人,由罗维负责接待。连管家都变得沉默寡言,不敢大声喧哗。

他们都是来找费理钟的。

费理钟也一一接见了他们。

只是每当他们走进书房时,要么安静无声,要么就响起激烈的争执。

等他们再次出来时,脸色都很沉,带着满脸的不甘不愿,眉眼间的郁愤比赫德罗港的夜色还浓。

有股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舒漾感觉很不适。

费理钟倒显得很平静,书房的门打开时,他掐着根烟走出来,身上的西装平整无褶皱。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侧,给她倒上一杯蜂蜜牛奶茶,抚着她的腰问她要不要先去房间休息。

舒漾总是摇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她在等他忙完陪她睡觉,可那些人总是在深夜造访,让她又怨又恼。

即便费理钟不解释,舒漾也不会多问。

她知道,他应该在处理什么要紧事,因为她看见他眼眸低垂时,眼尾总会不经意地透出一丝疲倦。不知是要处理的事让他烦闷,还是最近不停地周转让他身心俱惫。

舒漾软绵绵缠过去,抱着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脸颊:“小叔,你要是累了就来陪我睡觉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嗓音有些哑,许是白天抽了太多烟。

他抓着她的手腕,仔细瞧着,拇指又在那对银手镯上摩挲,摩挲着就移到了她的腰上,捞起沙发上的毛毯给她裹得结结实实的,再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里。

关灯的时候,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先睡吧,我晚点儿过来。”

他轻声将门关上,重新回到书房。

舒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总在等他的过程中率先睡着。

明明共睡在一张床上,却总像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两人只有在黄昏时有交集,等她醒来,男人又早早地消失,仿佛昨夜也不曾来过。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持续好些天了。

舒漾决意今晚要等他忙完再睡。

可这最后一位贵客迟迟不见出来。

钟乐山和他交谈了很久很久,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这种烦躁不安的心绪,在舒漾盯着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后,终于到达顶峰。

有个莫名的猜想漫上心头,她腾地坐起身,抓着手里的那枚翡翠磨,磨得发热的玉石都开始烫手,两眼直勾勾盯着书房的门。

在管家准备给书房端去第二趟茶时,被舒漾伸手截住了:“给我吧。”

她不顾管家推辞的眼神,执意将茶盘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朝书房走去。

钟乐山和费理钟在谈事情,她本想敲门的,却陡然听见钟乐山高亢的声音:“费理钟!”

她脚步一顿,听见钟乐山的声音隔着厚门板隐隐传来:“下月订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没法拒绝……别弄得太难堪……”

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舒漾的身体霎时僵住了。

手里的茶盘忽地啪嗒掉地上。

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杯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里边的交谈,门外响起管家略显窘迫的道歉:“对不起先生,茶杯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再去给您泡一壶。”

哒哒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急促地消失在拐角处。

管家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

果然,果然是这样。

难怪最近钟晓莹没有再来烦他,原来是因为他们要订婚了。

难怪钟乐山会亲自登门拜访。

原来是为了商量订婚的事。

舒漾趴在床头,将脸闷在枕头里,两端的被角在她手里拧成麻花。

心中的不忽悠燃烧着,将她的心肺烧得焦渴,所有的烦闷情绪在此刻爆发。可所有的怒火,在扫见床头那只被缝补好的小熊玩偶后,又莫名化成委屈不甘的泪水盈满眼眶,将枕头打湿。

她开始感到绝望。

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事实。

她原本想,平静地忽略他即将订婚的事,假装不去想未来,只需贪恋此刻他的温暖,沉浸在宁静且善意的谎言中,就这样就这样持续下去。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也终将面对事实。

费理钟会答应吗?

也许会吧。

迟早会的。

他向来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更何况还是对他有恩的钟乐山。

她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果他娶了钟晓莹,钟乐山会i对他更加推心置腹,未来钟家的资产也能被他掌握在手里,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凭什么拒绝呢。

她又想起了那天费理钟让她远离周诚的话,说他是商人世家出来的孩子,没有心思单纯的,更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那他呢,他也是从费家出来的,对利益只会更执着吧。

于他而言,她倒像是个累赘。

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骗子。

骗子。

大骗子。

她闷在被子里骂他,却已经没了任何底气。

甚至骂他时的声音都是软的,颤的,带着哭腔的,充满委屈的。

她揪着床单,揪着枕头,揪着衣领,揪到胸口疼痛,呼吸都困难的疼,仿佛每次吸进去的空气都是一柄柄利刃,将五脏六腑都捣烂。

可是她不能再哭了。

哭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如果,如果他真的要结婚的话。

那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她憋着眼泪坐起身,眼角挂着的泪珠垂垂欲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腕和腿,纤细白嫩,如牛奶般柔滑,没有一丝痕迹。

曾经费贺章在她身上留下的鞭痕,都被男人精心呵护着抹去了。

如今,她却忽然想再次留下伤痕,像很久前那样,被他疼惜地捧着小腿抹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

他的手掌却是炙热的。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

夜很深很深,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鸦从光秃的枝头掠过,发出瘆人的叫声。

风也吹得猛烈,将窗外的雪花吹得到处乱飞,白雾与黑夜交融。

当男人躺下时,却发现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掖着一小撮被角,头枕在边缘,岌岌可危。他伸手将人揽过来,搂在怀里,却发现少女双眉紧蹙,眼尾绯红,像是哭过。

他的手臂有片刻僵硬。

忽然想起在书房里听见的那串脚步声。

她果然听见了。

她跑得那样匆忙,那样急促,他怎么会听不出是她。

她习惯性的踢踏声,轻重缓急,都被他记在脑海。

“舒漾。”他叹息着将人搂紧,那抹纤瘦的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胸膛,仿佛每道弯曲的弧线都紧紧贴合他的骨骼,在他的胸前融成他的形状,融成血肉,与他彻底堕向深渊。

可他的手揽住了垂坠的人。

他在深渊边缘将她托住,让她往上爬。

他不止一次告诫她,底下是无尽深渊,只要掉下去就再无爬上来的可能。

她总是天真地眨着眼,像那轮明月旁的星辰,皎洁明亮。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时,他想起钟乐山的话。

又想起那日在车里,少女撕心裂肺哭泣的样子,用尖牙在他身上一遍遍撕咬,咬得狠,咬得疼痛,他的心也跟着滴血,一点点将他渗透。

“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带着些自责,俯身在少女的耳畔低喃,没有寻求答案,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

舒漾睡得并不好。

尤其在这样阴沉的雪天,室内门窗紧闭,空气中仿佛带着催眠剂,是由浅入深的毒.药,只要吸食过多就会令人昏厥。

周诚拍了好几次她的肩膀,才将她从书桌上叫醒。

看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关心道:“舒漾,你昨晚熬夜了吗?”

舒漾将桌上的书收起来,瞥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拎起包准备去上下一堂课。

周诚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也没敢多问,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心情极差。

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好像不是他惹得她不开心。

一整天,舒漾都很沉默。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周诚有些不自在起来。

平时看她都满是带着笑的,很少像这样神情恹恹,精神颓萎的样子。

即使面对他的喋喋不休,也总是有些反应的,或是翻白眼,或是嗤笑,或是将手拍他脸上让他闭嘴。

可今天,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是坐在花坛的长椅上发呆,手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舒漾,你的烟。”

周诚又捧着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了根,点完后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老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想抽。”她冷淡拒绝。

随手将那根烟捻灭,扔进了垃圾桶。

周诚愣了几秒。

又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面色平静,又暗中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周诚也很识趣地没开口。

风从花坛边缘刮过来,周诚穿得很厚实,还是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瑟缩起肩膀。

却见舒漾穿得这样单薄,只穿着套校服,外边披着件羽绒外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担忧地看着,想问她要不要回室内。

但看她阴沉的脸,又不敢多嘴,怕她嫌自己话多惹得她更不高兴。

两人就这样在风中坐着。

坐到了放学的时候。

周家的司机来接他时,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

今天也是稀奇,往常舒漾家的司机总是很早来接她,没想到今天好像推迟了。

上车前,周诚试探着出声:“舒漾,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中餐馆,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在想被拒绝后该怎么回应。

没想到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口应道:“好啊。”

周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少女拎起包自顾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朝他睇来不耐的眼神:“不是说去中餐馆吗?还愣着干嘛。”

意识到她接受了自己的邀约,周诚喜出望外,连忙坐上车。

他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司机点了点头,很快就将两人载到目的地。

-

费理钟是半小时后赶到的。

在接到罗维的电话后,他几乎立即驱车赶了过来。

这家中餐馆位于庞德街巷尾,挨着世纪公园。

正处于闹市区,附近人员密集,新开的餐馆生意不错,吸引来不少顾客。

只是此刻餐馆中只有零星几人,中央的两张餐桌已经歪斜在一旁,凳子也都倾倒着,瓷碗与菜肴都洒在地上,一片狼藉。附近的餐桌也遭了殃,菜汁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都弥漫着股菜香味。

而伫立在餐桌旁的两方人,正怒目圆睁,互相仇视着。

餐馆老板紧张地站在中间,生怕擦枪走火又打起来。

一边是周诚拉着舒漾的胳膊劝道:“舒漾,算了,别生气。”

另一边则是将自己哭哭啼啼的女友护在身后的青年,倒竖着凶神恶煞的眉,怒喝:“你有种再打一下试试?”

当身着西装的高大男人踏进餐馆时。

空气凝滞,仿佛摁下了暂停键,周围一片死寂。

锃亮的皮鞋与肮脏的地板格格不入,光滑的西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遒劲有力的臂膀将西服撑出紧致的肌肉线条,压迫感极强。

男人面容冷峻,逡巡一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少女面前。

面前忽然笼罩上一片阴影,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扑入鼻腔。

只是这片阴影短暂停留几秒,随后就移到了周诚面前。

周诚还在愣神,就见个头比他还高一截的男人,已经抬腿走到他面前,眯着眼打量他,声音低沉得吓人:“你是周诚?”

周诚茫然点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这拳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周诚顿时惨叫一声,偏了脑袋。

一股热流自鼻尖涌出,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离她远点。”男人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腕上崩开的纽扣重新别好,冷若冰霜,“听懂了吗?”

“小叔!”舒漾这才惊愕出声。

像是才看到他来般,抓着他的衣袖瞪圆了眼睛。

可在抬头看见男人阴鸷的眼眸,她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

男人冷冽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她的胸骨,将她的灵魂看透,将她那些肮脏的心思,骨子里恶劣的因子,一点点挖出来,摆在明面上。

她竟有些胆怯。

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他生气了。

非常生气。

费理钟只冷眼扫视一圈,就径自朝舒漾走去。

身前的阴影笼罩下来,手腕被他死死攥住,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冰冷的可怕,像寒冬地窖里藏了多年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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