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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作者:翡尼 当前章节:6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脚步声在关门的刹那消失。

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了。

可他一走, 憋在眼里的河流迅速涨潮,泛滥成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或许是挨打后心中积攒的怨气, 或许是讨厌他这样蛮横不讲理地惩罚自己,或许是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骨气。

反正和周诚无关。

也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她缩在被子里,身畔已经没有任何余温, 只剩下那只破烂的布偶熊静静注视着她,与窗外皑皑白雪互相渗透凉意。

她又想起费理钟刚刚那番话。

说恨他,她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要是她真恨他就好了,那她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为他喜欢谁而烦恼,更不会执着地想要靠近,想要将他占为己有。

她捂着眼睛偷偷掉眼泪。

仅存的那点倔强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她已经开始感到难过,没有他的怀抱, 没有熟悉的温暖,她该怎么度过煎熬的夜晚。

她好像病了, 像断奶的小猫,产生戒断反应。

既希望他回来, 又希望他离开。

手机在耳边烦躁地响个不停。

都是周诚发来的。

他已经安全到家了。

周运通来接他时,脸色分外难看, 看见餐馆里站着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阵火大,刚想上去劈头盖脸骂一顿, 却见周诚捂着鼻子转过来喊他:“爸。”

周运通一股火被硬生生憋回去。

给他递了张纸,坐下来仔细详谈。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周运通难得露出一丝诧异,询问这些天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

等周诚老实说出舒漾的名字后, 周运通却逐渐冷静下来。

他皱眉冷哼:“我知道她,是费理钟的那个小侄女吧?”

周诚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故意想打听舒漾的身世的。

只是罗维送她来学校时开的那辆复古老爷车,车型不是时下流行的,黑色漆身也显得格外低调,可眼尖的他还是辨认出,这是前几年出的限量款,全世界仅此一辆。

周运通静静打量着自己儿子。

忽然冷冷嗤笑道:“你小子倒是有眼光。”

惹谁不好,非要惹费理钟那个小侄女。

谁不知费理钟对自己小侄女宠爱备至,平时根本不带出来见人,外界都传言说那是他养的童养媳,他儿子倒好,一惹就惹上个要命的。

当周运通接到电话说,他向来胆小如鼠的儿子跟人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吃惊不小。等他火急火燎赶过来,却发现打架的人并非是他儿子,而是那个被他儿子纠缠着的小姑娘。

他就说他怎么会有这种胆量。

平时鲜少见他对女生感兴趣,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遇事更是只顾着回家找爹找妈。

不过说起来,他也总算争气一回。

挑人都挑到费理钟头上去了,勇气可嘉。

父亲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周诚忐忑抬头,本以为父亲会满面怒容,没想到竟在他眼里看见一丝称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周诚愣住了。

是他的错觉吗?

等他再看时,周运通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运通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其他当事人,询问过后才知道刚刚费理钟来过。

又想起自己儿子挨的那一拳,看着被吓破胆的老板,想来是费理钟动的手。

周运通注视着自己儿子,问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周诚窘迫地摇头:“不,我们才认识没几天。”

他在交朋友方面没什么经验,更何况舒漾本来对他就爱搭不理,今天能一起吃饭还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周运通本想着,他要是跟舒漾打好关系,或许还能借机跟费理钟扯上点交情。

此刻见他因犯事而心虚低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周运通心中再度叹息。

瞧他那怂样,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周运通再度沉声警告道:“以后离她远点,少跟她来往。”

那个男人,他知道他的手段。

那个狠起来连命都不要的人,连他自己都有些畏惧。

周诚表示不解,可眼下先惹事的是他,他理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只能在周运通威严的表情下,乖乖坐上回家的车。

“舒漾,你没事吧?你小叔看起来很生气,他不会惩罚你吧?”

此时周诚仰着脖子,医生正往他鼻腔里塞棉签,他举着手机,斜着眼打字。

他只是挨了费理钟一拳。

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碍。

但舒漾不同,她刚刚跟人打架,又被脸色阴沉的费理钟带走,很难想象她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毕竟在他看来费理钟简直凶神恶煞。

周诚挨的这一拳并不冤。

他完全能够理解。

任何家长看见自己孩子受伤,第一反应都是怒火中烧的,即便没弄清楚情况。

他也确实没保护好舒漾,还让她跟人揪扯了半天。

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当时他吓坏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人打架。

当时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舒漾已经被男人带走了。

可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就像那个男人盯着他看时,眼神冰冷,根本不像寻常家长那样只是发怒咆哮,反而透着股阴冷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

舒漾叫他小叔。

看起来很怕他的样子。

他开始替她担心起来。

连舒漾都会怕的男人,不知生气起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禁足,没收她的手机,冻结她的银行卡?

还是像他爸那样不许她再和自己联系?

不管哪种惩罚,周诚都感到愧疚。

可无论他发多少条消息,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复。

-

费理钟给舒漾请了两天假。

她躺在房间里睡了很久,连早晨管家来叫她起床都没反应,等费理钟推门走进去,才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上却冷的像冰块。

盖着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那双冰凉的小手,费理钟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把管家递来的汤药,亲自一口口喂她喝下。

她烧得厉害。

像是在做噩梦,连身子都在颤抖。

昨晚他也没睡好。

确切说他几乎一宿没睡。

一想起昨晚少女垂着脑袋,颤抖着声音让他出去的模样,他胸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听见她说想自己一个人睡时,他牙根都快要嚼碎嚼烂。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理智叫嚣着要挣脱束缚的牢笼,恶劣的因子在身体里流窜,思绪乱得不成调,让他在濒临疯狂的边缘反复徘徊。

但当他今早看见那张脆弱如白纸的小脸。

所有想法都消失了,安静了。

他听见她在梦呓中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她连小叔都不肯喊了,直呼大名。

还真是一贯的大胆。

他扯起嘴角。

可那抹笑容总带着些牵强的滋味。

尤其是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被他涂抹的药膏缓慢抚平时,心中的异样涌动得愈发厉害,虚虚膨胀出鬼魅的影子。像狼像虎,像无尽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静默地坐着。

抽着烟。

罗维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听见罗维附在耳边低声说:“先生,孟德森夫妇来了。”

最近事情多得令人头疼,他却并未觉得有多麻烦。

反倒是眼前少女不安的睡颜,她皱眉时的苦闷,梦呓时的哀痛,咬唇时的轻颤,被一帧帧放大,像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令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坐起身。

将手中的烟捻在满是残渣的玻璃缸。

这一夜竟过得如此漫长。

-

舒漾的身体好得很快。

在悉心照料下,她连身上的伤都迅速愈合。

她昏昏沉沉睡了几天。

醒来时,看见费理钟还是像往常般坐在她身旁,贴心地给她面包片上涂抹果酱。

即便几日没说话,舒漾的气也彻底消了,上次挨打的事仍旧像块伤疤,深深黏在皮肤上,让两人的关系结冰僵硬。

舒漾草草喝完牛奶,没管身后还坐着用餐的男人,拎起包往外走。

“我去上学了。”她像是打过招呼。

“舒漾。”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舒漾脚步一顿。

犹豫了几秒还是停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她心上。

心跳陡然加快,她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眼前的光遮住,他俯身低头,手指似乎带着几分狠劲的,动作却又异常轻柔,缓缓钳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也很晦暗。

如窗外云迷雾罩的天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舒漾以为费理钟要找她算旧账,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目光集中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看见冷白皮肤下的骨节,骨节上的青筋,青筋上的褶痕。

头顶有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那束视线也盯在她半阖的眼皮上,仿佛要将她的眼皮烧成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毛孔也细细密密地收紧。

可最后男人只是伸出手指,将她嘴角的牛奶渍揩去,声音如往常般,冷冽中带着低哑:“舒漾,今晚早点回家,好吗?”

“嗯。”

她闷声应道。

男人的手松开了。

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去,失落也顺势跌进谷底。

罗维过来将她送上车。

费理钟静静看着他们离开,转头跟管家说:“让她回去。”

管家有些犹豫:“可钟小姐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给钟先生打电话,送她回去。”费理钟冷脸抿唇,望着满天飘雪的窗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

这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舒漾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根本无法静下心学习。

昨晚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牵着钟晓莹的手,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周围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物,摆满色泽艳丽的玫瑰花,红色的,像火海般顺着红毯蔓延,一望无际。

大厅里来往着许多人,他们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里边有许多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熟悉的钟乐山,正满面笑容地与周围人炫耀,还有费贺章,有大伯二伯三婶,有尹星竹,有梅媞,甚至还有范郑雅。

她诧异地看见范郑雅坐在伴娘席,手里捧着绣球花束,满脸兴奋地拉起她的手说:“舒漾,没想到你会请我来当伴娘,我真的很荣幸。”

她摇着头说,她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根本不可能啊。

可范郑雅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她只顾着扯着她的手臂激动地喊:“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般配呀。”

舒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见钟晓莹挽着费理钟的手臂缓缓从阶梯上走下。

新娘子穿着中式婚袍,凤冠霞帔,精致的令人挪不开眼。而身侧的费理钟眉眼温柔,微躬着身子扶着她的腰,提醒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像捧在手里的玉,像含在嘴里的冰,那般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他的笑应该只属于她的。

“费理钟……”

“我恨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人理会。

台下皆是为他们欢呼庆贺的声音,她被攒动的人群挤在角落里,被桌上的玫瑰花扎伤手背,流出血来。

她捂着手,觉得很疼。

想找纸巾把血迹擦掉,却被意外推搡到前边,被冰冷的阶梯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

眼前是那对新人夫妻。

她仰起头,期待费理钟会像往常般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心疼蹙眉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她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人群还在汹涌。

她被人推搡着,不知到了哪里。

她却只顾着盯着他远去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疼的,疼到冒出冷汗。

好在,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她捂着剧烈的心跳庆幸着,可在看见费理钟的脸时,总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仿佛预见下个月他和钟晓莹的订婚典礼。

她不想参加。

她连听都不想听。

舒漾忍不住捂起耳朵。

身旁的周诚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询问:“舒漾,你怎么了?”

自从舒漾回学校后,周诚就没见她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对他更加冷漠,或是坐在教室里发呆,偶尔还会露出隐隐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当他问起来,舒漾又默不作声。

她不想搭理他,他也不敢多问。

上次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周运通让他离舒漾远点儿,他才懒得听,平时连他学习成绩都不过问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社交了。

他以为舒漾被费理钟禁足了。

或是像他一样,被家人警告不许再往来。

所以他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每天照例给她带糖,可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见她如此冷淡,周诚更不敢多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时间总算挨到傍晚放学的时候。

周诚问她:“舒漾,要帮你做作业吗?”

舒漾没搭理他。

周家的司机倒是催他快点上车。

有了周运通吩咐后,司机再不敢随便将他带去别的地方,放学后也准时来接他回家。

周诚慢吞吞坐上车。

当车窗拉上的时候,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傍晚的风吹着少女的长发,将脸颊的发丝吹至鼻尖,遮住她的眼睛。

羽绒服裹在单薄的身上,衣领露出校服的暗红色格纹。

他暗自叹气。

舒漾家的司机来得越来越迟了。

罗维赶到的时候,沉甸甸的乌云彻底笼罩下来,将天边微弱的残光吞蚀。

风刮得厉害,狂风呼呼灌进衣领,将人的身子冻得发麻僵硬,也将街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吹得摇晃。

罗维将车子停在路边,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舒漾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罗维这些天不仅总是迟到。

也变得更加沉默且没耐心,时常会在看向她时透着股冷漠的厌烦。

这些天费理钟经常安排罗维处理各种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赫德罗港的天气又极其恶劣,雪天路滑,年久失修的道路残破不堪,罗维经常在路上被拥挤的车流耽搁时间。

于是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对他来说显得无足轻重。

甚至可以说是麻烦且累赘的事。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接到钟乐山的电话,让他把费理钟要的文件送过去,事情有些紧急。

他刚把东西拿到手,又要马不停蹄赶来接她回家,冷漠与不耐明晃晃摆在脸上

车门还未打开,就见舒漾站着车窗外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想让小叔来接我。”

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罗维深深皱起眉头。

她总是喜欢做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事。

“小姐,为什么你总要这样任性?先生他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闹。”

罗维还是忍不住出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收紧几分。

可少女却只是将手机贴向耳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小叔,你能不能来接我?唔,我不想坐罗维的车。”她还是喜欢那样撒娇,刁蛮任性不讲理。

罗维没听见对面说什么。

他只知道费理钟一贯宠着她,即使她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他还是会放下手中的事,驱车赶过来。

他将胸中的不满化作对她的轻瞥。

他没再说什么,冷漠地踩着油门离开了。

汽车尾气扬起在马路上。

很快就被风吹散开。

舒漾却放下手机。

将黑漆漆的屏幕收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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