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关门的刹那消失。
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了。
可他一走, 憋在眼里的河流迅速涨潮,泛滥成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或许是挨打后心中积攒的怨气, 或许是讨厌他这样蛮横不讲理地惩罚自己,或许是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骨气。
反正和周诚无关。
也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她缩在被子里,身畔已经没有任何余温, 只剩下那只破烂的布偶熊静静注视着她,与窗外皑皑白雪互相渗透凉意。
她又想起费理钟刚刚那番话。
说恨他,她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要是她真恨他就好了,那她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为他喜欢谁而烦恼,更不会执着地想要靠近,想要将他占为己有。
她捂着眼睛偷偷掉眼泪。
仅存的那点倔强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她已经开始感到难过,没有他的怀抱, 没有熟悉的温暖,她该怎么度过煎熬的夜晚。
她好像病了, 像断奶的小猫,产生戒断反应。
既希望他回来, 又希望他离开。
手机在耳边烦躁地响个不停。
都是周诚发来的。
他已经安全到家了。
周运通来接他时,脸色分外难看, 看见餐馆里站着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阵火大,刚想上去劈头盖脸骂一顿, 却见周诚捂着鼻子转过来喊他:“爸。”
周运通一股火被硬生生憋回去。
给他递了张纸,坐下来仔细详谈。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周运通难得露出一丝诧异,询问这些天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
等周诚老实说出舒漾的名字后, 周运通却逐渐冷静下来。
他皱眉冷哼:“我知道她,是费理钟的那个小侄女吧?”
周诚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故意想打听舒漾的身世的。
只是罗维送她来学校时开的那辆复古老爷车,车型不是时下流行的,黑色漆身也显得格外低调,可眼尖的他还是辨认出,这是前几年出的限量款,全世界仅此一辆。
周运通静静打量着自己儿子。
忽然冷冷嗤笑道:“你小子倒是有眼光。”
惹谁不好,非要惹费理钟那个小侄女。
谁不知费理钟对自己小侄女宠爱备至,平时根本不带出来见人,外界都传言说那是他养的童养媳,他儿子倒好,一惹就惹上个要命的。
当周运通接到电话说,他向来胆小如鼠的儿子跟人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吃惊不小。等他火急火燎赶过来,却发现打架的人并非是他儿子,而是那个被他儿子纠缠着的小姑娘。
他就说他怎么会有这种胆量。
平时鲜少见他对女生感兴趣,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遇事更是只顾着回家找爹找妈。
不过说起来,他也总算争气一回。
挑人都挑到费理钟头上去了,勇气可嘉。
父亲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周诚忐忑抬头,本以为父亲会满面怒容,没想到竟在他眼里看见一丝称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周诚愣住了。
是他的错觉吗?
等他再看时,周运通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运通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其他当事人,询问过后才知道刚刚费理钟来过。
又想起自己儿子挨的那一拳,看着被吓破胆的老板,想来是费理钟动的手。
周运通注视着自己儿子,问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周诚窘迫地摇头:“不,我们才认识没几天。”
他在交朋友方面没什么经验,更何况舒漾本来对他就爱搭不理,今天能一起吃饭还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周运通本想着,他要是跟舒漾打好关系,或许还能借机跟费理钟扯上点交情。
此刻见他因犯事而心虚低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周运通心中再度叹息。
瞧他那怂样,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周运通再度沉声警告道:“以后离她远点,少跟她来往。”
那个男人,他知道他的手段。
那个狠起来连命都不要的人,连他自己都有些畏惧。
周诚表示不解,可眼下先惹事的是他,他理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只能在周运通威严的表情下,乖乖坐上回家的车。
“舒漾,你没事吧?你小叔看起来很生气,他不会惩罚你吧?”
此时周诚仰着脖子,医生正往他鼻腔里塞棉签,他举着手机,斜着眼打字。
他只是挨了费理钟一拳。
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碍。
但舒漾不同,她刚刚跟人打架,又被脸色阴沉的费理钟带走,很难想象她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毕竟在他看来费理钟简直凶神恶煞。
周诚挨的这一拳并不冤。
他完全能够理解。
任何家长看见自己孩子受伤,第一反应都是怒火中烧的,即便没弄清楚情况。
他也确实没保护好舒漾,还让她跟人揪扯了半天。
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当时他吓坏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人打架。
当时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舒漾已经被男人带走了。
可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就像那个男人盯着他看时,眼神冰冷,根本不像寻常家长那样只是发怒咆哮,反而透着股阴冷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
舒漾叫他小叔。
看起来很怕他的样子。
他开始替她担心起来。
连舒漾都会怕的男人,不知生气起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禁足,没收她的手机,冻结她的银行卡?
还是像他爸那样不许她再和自己联系?
不管哪种惩罚,周诚都感到愧疚。
可无论他发多少条消息,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复。
-
费理钟给舒漾请了两天假。
她躺在房间里睡了很久,连早晨管家来叫她起床都没反应,等费理钟推门走进去,才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上却冷的像冰块。
盖着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那双冰凉的小手,费理钟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把管家递来的汤药,亲自一口口喂她喝下。
她烧得厉害。
像是在做噩梦,连身子都在颤抖。
昨晚他也没睡好。
确切说他几乎一宿没睡。
一想起昨晚少女垂着脑袋,颤抖着声音让他出去的模样,他胸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听见她说想自己一个人睡时,他牙根都快要嚼碎嚼烂。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理智叫嚣着要挣脱束缚的牢笼,恶劣的因子在身体里流窜,思绪乱得不成调,让他在濒临疯狂的边缘反复徘徊。
但当他今早看见那张脆弱如白纸的小脸。
所有想法都消失了,安静了。
他听见她在梦呓中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她连小叔都不肯喊了,直呼大名。
还真是一贯的大胆。
他扯起嘴角。
可那抹笑容总带着些牵强的滋味。
尤其是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被他涂抹的药膏缓慢抚平时,心中的异样涌动得愈发厉害,虚虚膨胀出鬼魅的影子。像狼像虎,像无尽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静默地坐着。
抽着烟。
罗维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听见罗维附在耳边低声说:“先生,孟德森夫妇来了。”
最近事情多得令人头疼,他却并未觉得有多麻烦。
反倒是眼前少女不安的睡颜,她皱眉时的苦闷,梦呓时的哀痛,咬唇时的轻颤,被一帧帧放大,像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令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坐起身。
将手中的烟捻在满是残渣的玻璃缸。
这一夜竟过得如此漫长。
-
舒漾的身体好得很快。
在悉心照料下,她连身上的伤都迅速愈合。
她昏昏沉沉睡了几天。
醒来时,看见费理钟还是像往常般坐在她身旁,贴心地给她面包片上涂抹果酱。
即便几日没说话,舒漾的气也彻底消了,上次挨打的事仍旧像块伤疤,深深黏在皮肤上,让两人的关系结冰僵硬。
舒漾草草喝完牛奶,没管身后还坐着用餐的男人,拎起包往外走。
“我去上学了。”她像是打过招呼。
“舒漾。”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舒漾脚步一顿。
犹豫了几秒还是停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她心上。
心跳陡然加快,她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眼前的光遮住,他俯身低头,手指似乎带着几分狠劲的,动作却又异常轻柔,缓缓钳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也很晦暗。
如窗外云迷雾罩的天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舒漾以为费理钟要找她算旧账,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目光集中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看见冷白皮肤下的骨节,骨节上的青筋,青筋上的褶痕。
头顶有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那束视线也盯在她半阖的眼皮上,仿佛要将她的眼皮烧成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毛孔也细细密密地收紧。
可最后男人只是伸出手指,将她嘴角的牛奶渍揩去,声音如往常般,冷冽中带着低哑:“舒漾,今晚早点回家,好吗?”
“嗯。”
她闷声应道。
男人的手松开了。
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去,失落也顺势跌进谷底。
罗维过来将她送上车。
费理钟静静看着他们离开,转头跟管家说:“让她回去。”
管家有些犹豫:“可钟小姐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给钟先生打电话,送她回去。”费理钟冷脸抿唇,望着满天飘雪的窗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
这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舒漾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根本无法静下心学习。
昨晚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牵着钟晓莹的手,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周围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物,摆满色泽艳丽的玫瑰花,红色的,像火海般顺着红毯蔓延,一望无际。
大厅里来往着许多人,他们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里边有许多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熟悉的钟乐山,正满面笑容地与周围人炫耀,还有费贺章,有大伯二伯三婶,有尹星竹,有梅媞,甚至还有范郑雅。
她诧异地看见范郑雅坐在伴娘席,手里捧着绣球花束,满脸兴奋地拉起她的手说:“舒漾,没想到你会请我来当伴娘,我真的很荣幸。”
她摇着头说,她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根本不可能啊。
可范郑雅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她只顾着扯着她的手臂激动地喊:“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般配呀。”
舒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见钟晓莹挽着费理钟的手臂缓缓从阶梯上走下。
新娘子穿着中式婚袍,凤冠霞帔,精致的令人挪不开眼。而身侧的费理钟眉眼温柔,微躬着身子扶着她的腰,提醒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像捧在手里的玉,像含在嘴里的冰,那般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他的笑应该只属于她的。
“费理钟……”
“我恨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人理会。
台下皆是为他们欢呼庆贺的声音,她被攒动的人群挤在角落里,被桌上的玫瑰花扎伤手背,流出血来。
她捂着手,觉得很疼。
想找纸巾把血迹擦掉,却被意外推搡到前边,被冰冷的阶梯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
眼前是那对新人夫妻。
她仰起头,期待费理钟会像往常般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心疼蹙眉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她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人群还在汹涌。
她被人推搡着,不知到了哪里。
她却只顾着盯着他远去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疼的,疼到冒出冷汗。
好在,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她捂着剧烈的心跳庆幸着,可在看见费理钟的脸时,总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仿佛预见下个月他和钟晓莹的订婚典礼。
她不想参加。
她连听都不想听。
舒漾忍不住捂起耳朵。
身旁的周诚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询问:“舒漾,你怎么了?”
自从舒漾回学校后,周诚就没见她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对他更加冷漠,或是坐在教室里发呆,偶尔还会露出隐隐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当他问起来,舒漾又默不作声。
她不想搭理他,他也不敢多问。
上次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周运通让他离舒漾远点儿,他才懒得听,平时连他学习成绩都不过问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社交了。
他以为舒漾被费理钟禁足了。
或是像他一样,被家人警告不许再往来。
所以他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每天照例给她带糖,可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见她如此冷淡,周诚更不敢多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时间总算挨到傍晚放学的时候。
周诚问她:“舒漾,要帮你做作业吗?”
舒漾没搭理他。
周家的司机倒是催他快点上车。
有了周运通吩咐后,司机再不敢随便将他带去别的地方,放学后也准时来接他回家。
周诚慢吞吞坐上车。
当车窗拉上的时候,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傍晚的风吹着少女的长发,将脸颊的发丝吹至鼻尖,遮住她的眼睛。
羽绒服裹在单薄的身上,衣领露出校服的暗红色格纹。
他暗自叹气。
舒漾家的司机来得越来越迟了。
罗维赶到的时候,沉甸甸的乌云彻底笼罩下来,将天边微弱的残光吞蚀。
风刮得厉害,狂风呼呼灌进衣领,将人的身子冻得发麻僵硬,也将街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吹得摇晃。
罗维将车子停在路边,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舒漾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罗维这些天不仅总是迟到。
也变得更加沉默且没耐心,时常会在看向她时透着股冷漠的厌烦。
这些天费理钟经常安排罗维处理各种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赫德罗港的天气又极其恶劣,雪天路滑,年久失修的道路残破不堪,罗维经常在路上被拥挤的车流耽搁时间。
于是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对他来说显得无足轻重。
甚至可以说是麻烦且累赘的事。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接到钟乐山的电话,让他把费理钟要的文件送过去,事情有些紧急。
他刚把东西拿到手,又要马不停蹄赶来接她回家,冷漠与不耐明晃晃摆在脸上
车门还未打开,就见舒漾站着车窗外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想让小叔来接我。”
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罗维深深皱起眉头。
她总是喜欢做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事。
“小姐,为什么你总要这样任性?先生他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闹。”
罗维还是忍不住出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收紧几分。
可少女却只是将手机贴向耳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小叔,你能不能来接我?唔,我不想坐罗维的车。”她还是喜欢那样撒娇,刁蛮任性不讲理。
罗维没听见对面说什么。
他只知道费理钟一贯宠着她,即使她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他还是会放下手中的事,驱车赶过来。
他将胸中的不满化作对她的轻瞥。
他没再说什么,冷漠地踩着油门离开了。
汽车尾气扬起在马路上。
很快就被风吹散开。
舒漾却放下手机。
将黑漆漆的屏幕收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