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维顶着风雪急匆匆走进客厅, 看见孟德森夫妇面带谄笑,对面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地跟对方商谈, 罗维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僵住。
费理钟抬眼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
——他怎么没去接她?
——她怎么没跟着回来?
同种疑惑在看见对方眼底的探究后,化作无声的沉默。
罗维将文件恭敬地递到男人手里, 静默站在一旁。
孟德森夫妇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们极擅长察言观色,即便眼前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们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情起了变化,眉峰以微不可见的弧度蹙起。
费理钟率先开口问道:“舒漾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罗维也难得露出些许疑惑,小心翼翼:“先生,小姐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让你亲自去接她吗?”
费理钟瞬间坐直身子, 目光直视罗维。
“没有。”他盯着罗维,声音有些凉, “我没接到过她的电话。”
舒漾最近都没给他打过电话。
自从上次在国内,她央求他别挂断电话陪她睡觉后, 他就再也没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其实他并不反感这种事。
相反,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他偶尔还有些期盼。
尤其是在与她相隔甚远的地方,少女那略带甜腻的声音总会像一条薄丝巾,缓缓抚上他的眼睛, 在眼底落下清凉的弧光。
为此,他特意跟罗维叮嘱过。
如果是舒漾打来的电话,一律直接转接给他。
可惜她后来再也没打过。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在某些事上, 她似乎乖巧得异常。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跑过来,坐在他腿上,软绵绵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小叔,我想你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眨着眼睛,狡黠地向他提出各种大胆且无理的要求。
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揪住他的领带,嘟起嘴:“小叔,我也想住在玫瑰城堡里当公主。”
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连试探都小心翼翼。
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不再缠着他讲故事,要他哄着睡,反而打开房门,倔强地请求他离开:“小叔,今晚我想自己睡。”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可细细想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却像毒.药一点一滴渗进血液,每次呼吸都伴随着不知名的疼痛。
他总在安慰自己,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他精心呵护的白天鹅,总算变得独立懂事,想要挣脱牢笼展翅高飞,这是她的自由,也是成长的标志。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反而令人无端烦躁。
扪心自问,这真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冷静回答说,是的,他的拒绝都是出于道德与理性,他不想成为披着人类外衣的禽兽,不想成为日后被她憎恨的人。
她还太小。
她有大把青春去见识更广的世界,见识更多的人。
可心中却有另一道声音冷笑着,质问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矛盾,总爱强词夺理,给自己套上伪善的面纱。
明明推开她的人是他,想要将她桎梏在身边的人也是他。
他大度地给她自由,却又自私地给她戴上锁链。
此刻,墙角的那枝葡萄藤结出硕硕果实。
他却开始捻着齿间的葡萄籽,怪葡萄酸。
“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费理钟沉声问,目光森凉如刀,罗维不自觉颤了颤肩,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费理钟抬手摁了摁眉间的凸起。
“去找。”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对面坐着的孟德森夫妇却大气不敢喘,连罗维都察觉到他语气别样的冷漠,面色阴沉如窗外的夜色。
-
她食言了。
今晚她不想回去。
不知是大病初愈的后遗症,还是昨夜的梦反复徘徊在脑海里,她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回家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只要回去,就会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迎来他们订婚的日子。
那是如刽子手般残忍的存在,要在她心尖剜掉大块血肉的。
她还是太胆小,在缓慢踏入绝望的坟墓中,她选择了逃避。
好像只要不回家,那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罗维送她上学时,她在门口看见了前来拜访的钟晓莹。
她俨然一副未来太太的模样,昂首挺胸,表情带着几分洋洋自得,被管家握着掌心小心翼翼扶下车。
她没再效仿舒漾穿着,却换上了更为成熟稳重的深红呢裙,胸前别着枚黑丝蝴蝶结。
新娘子的在婚前,都爱穿点红色,沾点喜庆。
舒漾只瞥了眼就迅速挪开。
红色太刺眼,总会让她想起梦里他们穿的中式嫁衣。
以前她也憧憬过,像每个少女那样怀着好奇的期盼。
将来她结婚的时候,会选择中式嫁衣,还是举行西式婚礼呢。
可她既喜欢冗杂繁复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也爱层层叠叠朦胧的白头纱,既想有庄重的仪式感,又想追求自由与浪漫。
她苦恼地纠结着,后来她又甜蜜地想。
没关系,反正费理钟会替她选择,哪种都好。
而如今,那个她憧憬了无数次的男人,却要和钟晓莹订婚了。
她纠结了多年的问题,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不甘也无济于事。
赫德罗港的夜晚本是喧嚣热闹的,这是个不夜城。
只是大雪天气,街上只有往来穿梭的车辆,如鬼魅般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飞速擦过,却撩不起半点火星。
湿透了的火柴盒变得暗哑。
她也像那根被淋湿的火柴,被随意抛弃在路边。
风太大,也太冷。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将自己挤进狭窄的角落里。
像他的怀抱,将自己桎梏在方寸间。
只是不再温暖。
冰冷的瓷砖没有任何温度,带着阴凉的触感从外套渗进皮肤,将她挤成薄薄一片。雪花从头顶飘落,被她呼出去的热气化为水珠落在脸颊,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她盯着那路灯看。
看见破旧的玻璃灯罩上落了点雪,有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飞蛾,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冲向光源中央。
它像喝醉了酒。
蛮横无理地敲打着门。
地面摇晃出巨大的影子。
杂乱无章。
手机忽然在此刻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时,是个熟悉的号码。
昏暗的街角,飘着鹅毛大雪,她接到男人的电话。
那头极其安静,伴随着一道轻微短促的呼吸,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舒漾。”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叔。”舒漾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紧张地抖,喉咙发紧。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激动,或是出于本能的胆怯害怕,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说话,电流声滋啦将所有声音截断。
世界重归寂静。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见手机因电量不足而关机。
心中的那点忐忑逐渐消散,她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切断的电话线,将她从混沌中拽出些许清明。
好在没有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魔力。
总能将迷路的羔羊牵引回家。
可她并不想回家。
即使那是属于她的家。
天好黑。
可她该往哪里去呢。
偌大的城市,她竟发现无立足之处。
长筒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人也漂浮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没有落到实处。
明天该怎么办呢?
还要上学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太冷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顾着往前走。
前边是黄黑交替的街道,光亮由远及近,又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石砖铺成的道路弯曲冗长,两侧的路灯像冥河的摆渡人,将她带往更深的远方。
舒漾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眼前的路牌过了一个又一个。
岔路口的红绿灯在水洼里倒映出霓虹的颜色。
有人冲她吹口哨,她没理,于是他们转而向路边扭腰的女人们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街道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道突兀的枪声。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她猛然想起费理钟的话。
平日里被费理钟保护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夜晚的危险。
尤其当她亲眼看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拿着棍棒狠狠敲在对方背脊,又拎着后颈将倒地的男人拽起,在地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时,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心跳在急剧加快。
双唇黯然失色。
原来她不是不怕,而是因为有费理钟才不怕。
没有他在的话,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此刻,她只想狂奔向费理钟的怀里,向他索求安心的庇护,扑进那宽阔厚实的胸膛。
可他并不在身边,于是在恐惧的驱动下,两条腿只顾着往前迈,匆忙将身后的惨叫声甩开。
哒哒哒。
鞋跟踩在被雪水浸泡的人行道上,空荡荡激起回音。
与圣德山学院前那条干净整洁的道路不同,这里的房屋错落不齐,街道墙壁上布满潦草的涂鸦。
头顶照着绚烂的彩灯,荧屏徐徐展示着巨幅人像海报,高架桥遮住了底部光线,也将遮住了那些蜷缩在桥洞底下的流浪汉身影。
这里是贫贱与富贵的分界线。
也是落魄与繁华的泾渭河。
也是此时,她才更加深刻地了解这是怎样的一座城市。
而费理钟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漫长岁月。
-
“先生,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
管家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面色阴沉的男人,暗自捏了把汗,“警察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说正在全力搜查,一有消息就会立马通知您。”
男人没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到现在。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晚上九点半,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愈发大了。
被狂风吹乱的雪花疾速飞过,黑黢黢的影子打在玻璃上,像砸在平底锅里的鸡蛋花,噼啪响个不停。
管家期间打过无数通电话,找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却一无所获。
赫德罗港虽地方不大,情况却十分复杂,遍地的灰色产业构成这座城市的基底,繁华给罪恶蒙上隐秘的面纱,想找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管家在此定居多年。
至今仍不敢讲自己很熟悉这座城市。
孟德森夫妇早就离开。
费理钟却仍然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姿势,双腿交叠,身子完全陷入沙发里。
壁炉的火光明灭,照着他半边侧脸。
光影交叠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如冰锥,阴冷森凉如美杜莎,只肖望一眼就会被冻住。
他静默地坐着,坐着。
似暗夜蛰伏的凶兽,浸着血,渗着猩红,在黑暗中汹涌着波涛。
整个法蒂拉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点缀。
管家望着窗外的雪天,捏紧袖口。
在时钟咔嗒指向十点钟时,客厅的门被推开。
罗维携卷着风雪的严寒走进来。
室内的暖气迅速将他帽檐上的雪花消融,他那张本就无太多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僵硬,连身体都是僵板着的,双眼朝费理钟望来时带着轻微的惶恐。
他哆哆嗦嗦:“先生,没有找到……”
话音未落,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朝他面前飞来。
冷硬的玻璃缸重重砸在他额角,撞歪了他的帽子,一股热血顺着帽檐向下流淌,鼻尖也渗出一股热意。罗维低着头不敢吱声,站着不动,也没去管顺着下颚滴落在衣襟上的血滴。
四周静得吓人,罗维的双拳紧握,两条腿颤抖得厉害,仿佛已经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知道费理钟现在有多可怕。
但他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阴影如黑夜降临,男人阴冷的声音在耳畔放大:
“我说过,让你按时接送她回家。”
“这是你第一次任务失败,罗维,我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敲打在他耳膜上,使他浑身一震,连胸膛都开始猛烈地起伏,在背脊上抖出突兀的山峰。
他情不自禁弯起腰。
仿佛背上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手.枪和匕首同时掷于桌面。
男人睥睨着他,冷声开口:“自己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物件上,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费理钟看似平静,实则已然怒到极点,更何况,他对待未能完成任务的手下从不心慈手软。
“你知道家族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依然无比平静,“诺里斯家族从不养废物。”
罗维身子瞬间僵住了。
仿佛无形中有两根手指扼在他喉口,紧紧锁住他的喉腔,将狭窄的气管挤压变形,呼吸声猛烈而急促。
他艰难地往前挪步,颤抖着双手拿起枪和匕首。
男人却没再看他,只是捞起身旁的外套,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头风雪甚大,他连伞也没撑,开着车驰骋离去。
在引擎发出轰鸣的刹那,一声枪响打破天空的寂静,将枝头的雪震落在地。
-
黎明前的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天最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时,里边只装着几张纸币,和一枚圣德山学院的校徽。
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带伞,身上只披着件白色羽绒外套,围巾也不知被她丢哪里去了,风从脖子里钻进去,冻得她牙齿打颤。
便利店的服务生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好心地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挤出礼貌的微笑,捧着纸杯的手烫得差点没捂住。
她知道此刻她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丝被风凌乱地吹拂在眼前,身上湿漉漉的,白色羽绒服早不知蹭到什么脏污,黑黄一片,模样并不比路边的流浪汉好多少。
她以为自己完全可以脱离费理钟的照顾。
可真的独立出来,她又发现离开他寸步难行。
她不需要带伞,因为罗维每天会准时来接她;她不需要穿很厚的衣服,因为家里的壁炉暖得能将人融化;她不需要带银行卡,因为费理钟会提前打点好一切。
她还是太高估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连钱包里的钞票也只够买一张车票。
昨晚,最后一趟前往扎罗市的火车驶出站点,鸣着笛缓慢离去。
她没来得及赶上,只能等次日凌晨五点的下一趟列车。
赫德罗港的火车站也冷寂萧瑟,即便头顶的白炽灯点缀着光,站台上的风却把等车的乘客通通刮进候车厅,狭窄的空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嘈杂闷热,气味也难闻。
舒漾被迫挤在外头的电话亭里。
玻璃窗抵挡住狂风,却也把她的两腿冻僵。
她借着打火机的光打量着眼前的老旧地图,看见扎罗市位于本国最北端,环抱着一片海湾,看上去像块马蹄铁。
听说那儿有偷渡的轮船,每天往来许多趟。
运气好的话,她能钻进船舱混在那群偷渡者中,跟着回国。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她的勇气总在莫名的时刻出现,并陡然爆发出无畏的力量,让她天真的像只初生牛犊。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逃离这里。
离开,去哪里都好,漂流至大洋深处也好。
时间一点点熬到了凌晨。
凌晨的夜色沉甸甸的黑。
站台的巡警拿着警棍,驱赶着那群随地乱躺的流浪汉,老旧的火车徐徐驶进车站,短暂停留片刻后,又哐当哐当离开。
她捏着手里的打火机,在掌心捂起一簇火苗。
矮小的火苗不能带来任何暖意,却将眼前的黑暗驱散,晕开一抹亮光。
心中的决定也跟着火苗不停摇曳着。
一边是惶然向前,另一边却止步退缩。
可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令人满意。
除非,除非……
她甚至还没好好跟他道别。
当那辆写着扎罗市的火车呜咽着驶进站点时,这种难过达到极点,让她连胸腔的冷气都被挤开,只留下涩疼的滋味。
她竟开始想念费理钟。
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温暖。
鹅毛雪花顺着站台飘在站台边缘,落在铁轨里,融化成冰晶。
她的脸颊也被雪扎着,尖锐刺骨的冷意钻进皮肤,呼吸都变得缓慢,她的脚却仿佛被黏住般,沉重的抬不起来。
似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她莫名回头望了眼。
却在这一瞬,目光凝滞。
她看见风雪中,身披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周围乘客汹涌如过江之鲫,人头攒动,他的目光却直视着她的方向,穿过汹涌的人潮,朝她望来。
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仿佛那日在钟宅时的场景,隔着漫天大雪,坠入那双眼眸。
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眸。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的,疯狂的,阴森森如夜鹭,幽暝暗红。
“小叔……”
她喃喃出声,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男人在自己身前站定,似有若无的雪松香飘过来,钻进鼻尖。
呼吸一口,抬眼看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才骤然回神。
男人俯身下来,手掌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掐在她腰上的手带着几分粗鲁与残暴,迫使她跌向他的怀抱,鼻翼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沉闷又疼痛。
她浑身僵硬,那片惶然消失了,心情却陡然紧张到极点。
像一张蓄力拉满的弓,崩起近乎断裂的弧度。
他很生气。
他会怎么做呢。
会暴怒地训斥她,用她熟悉的冷漠语调,低沉且威严地质问她为什么不乖乖回家,为什么擅自离开,为什么又不听话……
可唇上的疼痛却让她骤然停止呼吸。
瞳孔在逐渐放大。
这是个近乎残虐的吻。
凶狠的,暴戾的,不带任何怜惜的,席卷着他的气息撕咬着她的唇。
唇珠被他叼在齿间,反复啃咬,直至破皮流血。
铁锈味顺着嘴角蔓延至口腔,他却恍若未觉,更加用力地撕咬着,长舌强行撬开她的齿贝,如洪水猛兽肆意侵入她的领地。
他甚至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是一味地索取,掠夺,将她口腔内所剩不多的空气全都卷走,再将她的舌腔占据,盈满,不留缝隙。
吻像雨点,细细密密,带着惩罚与疼痛,接踵而至。
唇角不自觉溢出涎液,泥泞不堪。
浓郁的荷尔蒙钻进鼻腔,炙热的气息包裹全身,只有那雪松香似有若无。
她如海上漂浮的小舟,被那抹清香吹拂着,撩拨着,摇摇晃晃。
腰上的手勒得她生疼,窒息感让她麻木到无法动弹,她像被扔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然摆尾,弹跳起缺氧的弧度。
直到她终于在强烈的窒息中,挣扎出些许清明。
小手抵在他肩膀,在他胸前撑开距离。
“小叔,你,你不用这样哄我!”
她明明是愤怒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心绪也总因他而不定。
她努力克服着对他的依恋,不再像往常那样亲昵,学会与他保持距离,努力学会独立。
可现在他要和钟晓莹订婚了,他又做出这样过分亲密的举动。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
“舒漾。”男人的嗓音哑得不成调。
她竟在这声低哑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别样的情感。
她仰起头,透过那双漆黑的瞳孔,看见男人眼底汹涌的疯狂,以往深不可测的暗流,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展露出原本的模样——痴恋,爱慕,贪婪,占有,恶劣,凶狠,残虐,最终在眼底纠缠成赤.裸.裸的欲望。
那种眼神,是男人对女人最直白的渴求。
不似往常的晦暗幽深,蕴含了太多太多,浓烈而滚烫。
她怔怔望着男人的眼眸。
眼睛却忽然被手掌覆住,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男人声音喑哑:“别看。”
面前一片昏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与她唇齿相交,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颊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车轮摩擦着轨道尖锐刺耳。
男人的吻如带刺的荆棘,在她唇齿间交缠成一朵靡艳的玫瑰。
心跳如鼓。
耳膜在震颤。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