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也有这样一场烟花。
那是绽放在十三岁那年的焰火。
那个石榴花盛开得艳红的夏日, 她迎来了人生中的初潮。
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夜,当朦胧月光透过白纱帘在枕上晃荡出枝桠的影子, 她也对着住宅里仅有的男性,滋生了别样的感情。
十三岁以前,她以为自己对费理钟的喜欢, 大概出于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依赖。
像雏鸟对待哺育自己的母鸟,总是心怀感激且尊敬的。
十三岁过后,她却像在伊甸园偷吃禁果后的夏娃,结下罪恶的因果。
她不再循规蹈矩,不再言听计从的乖巧,而是在一次次试探中变得叛逆,去分辨亲情与爱情的分界线。
于是她发现,她的世界只有别的男人和费理钟。
费理钟永远是唯一且特别的存在。
在同龄女生跟她聊帅哥, 将卡片上造型时髦的男星递给她看时,她只觉得无聊。
在同桌花痴地跟她说悄悄话时, 譬如今天校草在升旗台上演讲时有多帅气,他家境如何之类, 她连对方的长相都没记住。
好像在她印象里,能让她记住长相的男性很少。
又或许她原本记住了的, 只是因为不重要而被搁置在记忆之外。
然而费理钟却不同。
她记得他喜欢的香水;记得他心情烦躁时会不停地抽烟;记得他打领结时,小拇指会微微蜷曲;记得他每次回来时,裤脚会沾染门外梧桐花的香味;记得他陷入沉睡时心脏每分钟跳动七十七次。
她数过的。
贴在他胸膛上仔细地数。
她仿佛在他身上安装了放大镜。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能反复观摩。
她也会因陌生女性接近他而生闷气;会暗中盯着他的脸发呆, 心想要是这张脸只能给自己看多好;也会期盼他的每次肢体触碰,再向他索求并不契合年纪的晚安吻。
她第一次知道爱慕是怎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有块冰糖含在嘴里,在见到他时才会融化出甜味。
也正是在那个浮影缥缈的夏夜, 她梦见了费理钟。
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同,他是单独以男性的身份出现的,而不是长辈。
英俊的面孔有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
舒漾原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的。
因为她从未对任何异性有过好感。
可那夜,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显现出模糊的虚影,从潮湿的夏夜中凝聚成人形,对方体型轮廓和费理钟很相似,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性格却和他截然不同。
这是个陌生男人。
舒漾心里想。
他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地吻住她的唇,从唇珠慢慢地咬,顺着她的下颚线流连忘返,从脖颈蜿蜒至锁骨,在她怦然的心跳中重重留下齿痕。
啊。
她在心中尖叫。
这是怎样一种特殊的感觉。
暖流从头顶蹿到脚跟,在脚踝上留下印记,她只觉得发麻般颤抖着,忍不住躬起腰。
男人低声地笑。
掌心却托着她的腰,让她贴得更近。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却看见费理钟精致深刻的五官近在咫尺。
与她鼻尖挨着鼻尖,眼睫毛互相交错,呼吸浓重到分不清彼此,甚至露出与平时不同的柔情面容,尤其是右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分外冶艳。
“小叔!”
她情不自禁喊出声。
既惊讶于他有违常理的举动。
更惊讶于眼前的陌生男人怎么会变成费理钟的样子。
刹那间,眼前的层层雾霭全都散去。
落在眼底的只有清明皎洁的月光,隔着玻璃窗在床上落下一道道斜杠。
床上红了一片。
她难堪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她心中竟然藏着这种肮脏的心思。
真不要脸。
她为自己荒唐的梦而感到羞愧,为自己肖想费理钟而感到不齿,这是对长辈的亵渎与不敬,放在梅媞嘴里是要被骂下贱的。
可为什么这种羞耻感却令她格外兴奋。
她甚至隐隐还想再做一次。
只可惜,她后来再也没做过这样旖旎的梦。
即使她每天都早早睡觉,想要在梦里见到费理钟,像夜读书生总期盼着被敲门,即便那是艳鬼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幻化成费理钟的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叫春梦。
在她这个年纪再寻常不过。
渐渐的,那些不齿的心思在心底扎根。
她也开始意识到,肖想比直白更煎熬。
她离费理钟如此近。
每天他都会陪她睡觉,会在她身侧躺下,直至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只能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无声地叹气。
像有块咸香油润的红烧肉。
放在嘴边却又啃不到。
也许是之后她的眼神太过露骨,太过大胆。
她头一回被费理钟赶出房门。
费理钟深深地皱起眉,打量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裙,见她光着脚站在门边,却固执地将枕头掖在腰间,郑重且威严地告诫她:“舒漾,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睡觉。”
“小叔,你变了,以前你都会陪我睡觉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你已经长大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小嘴一撇,眼泪瞬间翻涌起来,委屈地红了眼:“小叔,你是不是嫌我脏?”
那日,她看见床单上留下的血污,面红耳赤地攥着被角,害臊地想钻地里。
男人却平静地将被子从她手里扯过,柔声安慰她:“舒漾,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觉得害羞。”
“可是,小叔,我弄脏了被子……”
她的脸在发烫,红到耳根,羞耻极了。
男人轻轻笑了笑,摸着她的脸颊:“没事,我让阿姨换套新的。舒漾,你应该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
长大。
是她一直期盼的长大吗?
她悄悄睁大眼,看见费理钟别样温柔地给她说生理知识,像老师那样谆谆教诲。
其实她都听过,生物课上都学过的,可为什么费理钟讲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总是走神,只顾着盯着他的喉结看。
那块凸起的地方,总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轻微滚动,分外性感。
也会在他说到“初潮”这个词时,面红耳热。
这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也湿了一片,像海潮般汹涌澎湃。
费理钟似乎真的开始把她当女人看,他的语气比平时还恶劣,冷声威胁她说,如果不分开睡,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
可她才不要什么零花钱。
她就是想和他一起睡。
“不是嫌你脏。”费理钟无奈地闭了闭眼,再次认真审视她,低眸望进她的眼底,质问她,“你知道自己长大了吗?知道男女有别吗?”
她点头说:“知道,我会乖乖的。”
她的态度诚恳又纯真,像以往那样乖巧。
最终,费理钟还是没能拒绝她。
在她故作委屈地祈求下,再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后,心软地放任她继续跟自己睡一张床。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那道分界线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再也说不出“我才不要小叔陪”这种狠话,她怕一语成谶,也怕他真的不再陪自己。
“小叔呢,小叔做过春梦吗?”
“没有。”
“撒谎。”
男人的声音忽地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低头看见少女眨着明亮的眼睛,澄澈如月牙般,狡黠地笑着:“小叔,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忽然快几拍吗?”
两只小手抚在他胸膛。
像在丈量他话语的分量。
可他该怎样跟她解释。
解释不清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他从未想过要洗白自己。
他本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嗯,做过。”
他无声地倒吸一口气,将那两只作乱的小手捉住,微微阖眼,竟有些不敢看她。
“梦见了谁?”
少女好奇地追问,再次攀身上来,明亮的眼睛如宝石般闪耀,在暗夜里如炬炬火烛,烫得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男人的呼吸又乱了,思绪也乱了。
“不记得了。”他彻底闭上眼,不再看她。
那个梦吗,记忆有些久远了。
可其实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为荒唐的梦。
荒唐到他竟会在一双白嫩的小手抚慰中沉沦。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极为唾弃自己。
那种不堪的梦,在少年时代滋生的疯狂,却仿佛鬼魅般缠上自己,日渐变得狂悖无道,空花阳焰,梦幻浮沤。
他开始排斥睡觉。
可白日梦里更加荒诞迷离,怎么都逃不掉那双手,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好在年少时的冲动,总会在某个时刻得到抑制。
他时常安慰自己,他的与众不同只不过是人性本恶的体现,也不乏有春梦对象是自己兄弟姐妹的。
道德与伦理不过是世人自我约束的枷锁,除此之外,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但好在他是人而不是禽兽。
少女天真的像只小羊羔,清澈的眼神充满着信任。
而他却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
“小叔,说好的礼物呢?”
少女向他伸出手掌,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期待着。
费理钟在某些时候分外有仪式感。
他说为了纪念她初潮的日子,决定送她一份礼物。
虽然平时他依然态度恶劣地捉弄她,并时常把她弄哭,不过好像自从她初潮过后,费理钟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不少,连欺负她时都会多问一句:“疼不疼?”
“疼,疼死了。”
即使不疼,她也总是说疼,还要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才行。
他总是似笑非笑地看她演戏,明明看透了她的小把戏,却每次都依着她。
她哭,他就耐心地哄,等哄几句她忍不住自己笑出声,两颗泪珠突兀地挂在眼角,不好意思的反倒是她了。
夏日的石榴花开得太靡丽,鲜橙的花苞挂在碧绿的枝头,如火烧。
榴花落在泥里,结出硕大的榴果。
费理钟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台上。
晚风轻拂,他慢悠悠点燃打火机,唇间明灭的火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孔,酒红色的衬衫浅浅夹在裤腰间,露出瘦窄的腰身。
他斜睨她:“等会儿别眨眼。”
话音刚落,耳畔响起震天的炸响。
砰。
砰砰砰。
烟花,是绚烂的烟花。
一朵朵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五颜六色,幻化成不同的形状,有圆形,心形,莲花,锦冠状,如彩云般耀眼,与天边的晚星交相辉映。
她唯一认得的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似的挂在天空,勺子末那颗最亮,最好辨认。
于是她指着天上的辰星,兴奋地说:“小叔,好漂亮。”
“是看烟花还是看星星?”
男人无奈地“啧”了声,将她的脸掰向烟花绽放的方向。
“当然是看烟花。”
她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背后扣紧。
他的腰好细。
她轻易就能环住。
上次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却被费理钟记住了。
明明就是想帮她实现心愿,还非要找借口说是庆祝她初潮来临的日子,谁会把这种日子当纪念日的。
起因当然是该死的尹星竹,在堂哥面前吹嘘说,过几天他毕业典礼的时候,要在学校里放整整一小时的烟花庆祝。
可事实上,尹星竹的成绩并不好。
那天他罕见地缺席了毕业典礼,烟花盛宴自然也随之泡汤。
虽然她之后跟费理钟吐槽过,当笑话说的。
没想到他还真给自己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的烟花,她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脚也是酸的,她只能借着男人的腰攀附在他身上。
“看够了吗?”
“看够了。”
掌心忽然多了枚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发卡。
蝴蝶状的,冰蓝色镶着银色水钻,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那是她上次逛商场时瞥见的漂亮发卡,只不过当时她走得太匆忙,惦记着下回来买,没想到转头就忘了这事。
“舒漾,你已经十三岁了,今后就是大人了。”
男人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晚风的冰凉,眼神温柔如水。
“是那枚蝴蝶发卡!”
她兴奋地仰着头,软绵绵地撒娇,“小叔,下次你还能不能陪我逛街?我还想买好多漂亮的裙子和鞋子,唔,还想去水族馆捞金鱼。”
其实买什么不重要,她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但是费理钟陪她逛街的日子简直少之又少。除去他时常忙碌不在家外,她也学业繁忙,还有各种才艺课要上,可供他们一起放松的时间并不多。
别人都是姐妹陪着逛街。
可舒漾只有费理钟陪。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反而很喜欢。
那是她感觉最快乐的日子。
因为每到这时,费理钟的耐心就会无限延长,即使她盯着水族馆的金鱼能看半个钟头,他都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她在看金鱼。
而他在看她。
看她一次次用手指划过玻璃,跟着水里飘浮的气泡移动,再指着鱼缸里的金鱼笑盈盈说:“小叔,你看,金鱼们游得好快乐呀。”
“那你快乐吗?”他忽然问。
“快乐。”她笑起来,目光浮动,“小叔陪我的时候最快乐。”
男人轻轻笑了笑。
勾着她的手指,将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
“小叔,烟花会不会把树烧着?”
她忽然出声问道,想起费理钟的住宅外种着行道树,清一色的梧桐。
“瞎想什么。”
小脑袋被轻轻敲了下。
“小叔,烟花好漂亮,和小叔的眼睛一样漂亮。”
“是吗?”
男人忽然俯身下来,深邃的眼睛盯着她看,她愣愣地不敢眨眼,却见男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又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那一刻,她竟有种错觉。
他似乎想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