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发现舒漾今天心情很好, 气色红润。
脾气也好,极有耐心。
她能不间断地听完他吐槽昨晚的宴会有多无聊,珠宝商的女儿们骄傲的像孔雀, 她们聒噪的声音吵得他连吃蛋糕的心情都没有之类云云。
更诡异的是,有时候,她还会盯着黑板偷偷笑起来。
脸蛋红扑扑的, 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教授严肃板正的脸与花白的鬓发,正用单调乏味的声音念着课本上晦涩难懂的文字,他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教授的领带打了死结?
还是他的眼镜框顺着鼻梁溜下来很滑稽?
她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他心中那个奇妙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周诚支支吾吾地试探:“舒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能让你开心的人,或是,或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不敢太直白, 不敢直接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怕惹恼了她不再搭理自己,更怕她大方承认后得到令他心寒的结果。
可舒漾只是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随后就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她在回复范郑雅的消息。
范郑雅也问了同样的话:“亲爱的,你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又谈恋爱了?”
还是范郑雅敏锐,只言片语就察觉到她与平日不同的心波荡漾。
舒漾笑起来, 她的矜持在此刻保留毫无意义。
况且在范郑雅问起时,她的脑海中已经将昨晚的旖旎画面回放了一遍,脸红得更彻底, 只能囫囵应付着。
不过她没有明说对方是谁,只是说男人年龄比她大,她很喜欢。
范郑雅好奇追问:“多大?”
“嗯……大八岁。”
“八岁?怎么和你小叔一个年纪!”范郑雅瞬间尖叫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惊讶的样子, “舒漾,你可真是个叔控!”
舒漾并不否认。
但她只是唯独喜欢费理钟而已。
范郑雅和她的观念相反,她更喜欢那些年轻的□□。
她时常担心舒漾因为太过纯情而被年长者玩弄感情,毕竟成熟男人的心思海底针,她都玩不过,更何况舒漾。
不过她也能理解舒漾的恋叔情节。
毕竟如果她也有像费理钟这样优秀的小叔,她也会不自觉激发雏鸟情节,连未来男友都想按照他的模子来找。
可世上只有一个费理钟,找再多人也终究替代不了他。
她又开始为舒漾感到惋惜。
好在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范郑雅也带来了好消息。
她笑着说:“舒漾,爹地答应给我放假,下周我就能来找你玩了。最近我叔叔来家里做客,他那个老古董,总爱摆出长辈的架子训人,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熬夜玩手机……真是古板死了,不像你小叔,才不会多管闲事。”
舒漾却想着,费理钟在某些方面对她确实很宽容。
比如她抽烟,却只抽他喜欢的那个牌子;她喝酒,也只挑他经常喝的口味;她熬夜睡不着,是因为他不在身边。
她的那些恶习,与其说是潇洒放纵,倒不如说是自我选择。
在与费理钟分开的三年里,她用着这样的方式缓解思念,想象着他在做同样事时,是怎样一种感觉。
费理钟对此从不过多干涉,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宠溺。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管她,更确切地说,他的纵容只不过基于对她的精准把控。
费理钟太了解她的脾气了,也太懂得怎么拿捏她。
他也会在她犯错时给予严厉惩罚,只是形式多样。
他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服输,低下高昂的头颅认错,让她意识到犯错的后果很严重,再哭着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是很乖巧的。
偶尔挠挠爪子,也不过是想吸引他注意力的小把戏。
“你说那只狐狸精?哼,她被我爹地赶出去了。”范郑雅扬眉吐气,有些得意,“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
“我偷偷往她身上喷了狐臭剂。你知道我爹地很爱干净的,他不喜欢体味太重的对象,她根本没发现自己身上有股异味,真的很影响性生活,就被我爹地嫌弃分手啦。”
范郑雅的语气轻松的像在谈天气。
听见她这样说,舒漾知道事情多半是解决了。
其实范郑雅没把事情说全,比如她偷偷跟踪那个女人,偷拍到她私下和酒吧老板暧昧调情的场景,再将照片塞进她爹地的文件夹里。她还找到女人和前夫生的孩子,花了点钱买通关系,让他故意去找女人的麻烦……
对于范郑雅来说,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她素来得心应手。
只要爹地的天秤倾向她,她就永远有不可替代的筹码。
或许她爹地其实也明白,每段感情关系的破裂都有他女儿在暗中作梗。
可那又怎样呢,他珍视的家庭,珍视的血缘亲情,就已经注定他们的关系牢不可破,别人妄图插足只会徒然碰壁。
他们都在隐晦地守护着这个家。
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在颠沛流离中维持着平衡。
像范郑雅从不过多打探她的秘密。
舒漾也没有追问她究竟做了什么。
倒是范郑雅自顾自说起话来。
床板嘎吱响了声,她坐起身点了根烟:
“你知道吗,以前我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爹地的财产继承权本来就属于我,现在是我的,未来也会是我的,他连遗嘱都写的是我的名字。”
“爹地信任我,我同样信任他。他不会管我和谁约会,我也不会问他今晚睡在哪个女友家,我们之间的这种默契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可某一天,我发现爹地也会有迷失的时候,他也会像个十八岁的男孩被人哄得团团转,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变笨变傻,我开始慌了,我想我有义务进行纠正。”
“我在意的并不是家产,你懂吗?我在意的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表达才更合适,最后却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说,“我只是不想爹地被人抢走。”
他们的关系,就像航船与掌舵手。
在陷入迷雾里时,掌舵手就该调整航行的方向,不至于彻底触礁沉底。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们本就是血溶于水的亲人。
“可如果迷失的是你,你爹地呢,会怎么做?”
“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轻淡如烟,随着唇间的吐息挥散,“或许他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
傍晚的时候忽然下起大暴雪,狂风卷着冰碴将路面铺满厚厚一层白。
校门外的球形灌木丛被吹得散架,路灯摇晃着,从昏暗中落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远远的,舒漾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至校门口,却不是她熟悉的那辆。
她撑着伞探头观望着,车灯明晃晃打在她脚下,地面扬起的雪尘在光线下跳跃,车门打开后走下来的男人分外眼熟。
不是费理钟,也不是管家。
而是多日未见的罗维。
舒漾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打量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罗维看上去消瘦不少,本就高耸的颧骨现在更明显地凸出来,脸颊上的肉少得可怜,眉毛还沾着冰晶,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紫色血管。
雪花落在他皮质大衣上,迅速顺着臂弯滑下去。
他撑开车门,安静地等候她上车。
“怎么是你?”舒漾站在原地没动,想到之前两人紧绷如弓弦的关系,又瞬间拧起眉毛,“你来干嘛?”
“小姐,是先生派我来接你回家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了些许尊敬的意味。
她疑惑地望向罗维,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连动作也一贯的像机器人,只是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温和宁静。
此刻舒漾终于明白这份陌生出在哪里。
是他的眼神。
从前恨不得将她置之于死地的仇视,变成现在波澜不惊的友善。
加上他现在谦逊卑恭的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舒漾也没有多问,她径自坐上车后,迅速拉上车门。
她才不在意他去了哪里,也不在意他为什么又忽然出现,毕竟他们的关系差到连说话都多余的地步。
可罗维却像是忘了之前的所作所为,一反常态地关心道:
“小姐,空调温度合适吗?需要调高吗?”
“不用。”
她冷冰冰拒绝。
罗维扫了眼后视镜,却见少女抱胸翘着二郎腿,偏头看向窗外,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的样子,于是他默默扭过头去,也没再说话。
她似乎并不知道,那天她的失踪,闹得有多厉害。
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她,出港的航线道路都被封锁住,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罗维从未见费理钟如此失态过,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由冷静变为疯狂,再到后来看他开着车疯了似的驰骋在街道上,直到眼里泛起猩红的血丝,牙根咬出血。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舒漾对费理钟而言有多重要。
他只觉得她任性娇气还爱惹事,不仅毫无作用,还非常不懂事,他更希望费理钟能将她这个拖油瓶给甩开。
她也成年了,她完全可以独立自主。
只要脱离费理钟的怀抱,她照样可以活得开心。
一大笔钱?一幢房子?
还是一张没有限制的黑卡?
费理钟轻易而举就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也可以更贪婪些,比如想获得一些家族股份,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也能保证未来叔侄关系变淡后能继续过得潇洒。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养个花瓶并非难事,他甚至可以代替费理钟与她周旋,替她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可等她真的忽然消失了,他才彻底看清男人的疯态。
看见他因过分担心而阴沉憔悴的脸,看他不吃不喝枯坐在沙发上,睚眦尽裂,手里的茶杯被他硬生生捏碎,扎进血肉里,所有的怒火都变成静默的疯狂。
于是他也因自己的疏忽受到惩罚。
而且是家族里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费理钟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把刀和一把枪。
要么凌迟至死,要么一命呜呼。
任何一个诺里斯家族的成员,只要看见这两样物件,都会不自觉胆战心寒,双腿发抖,害怕到尿裤子。
那是刻入骨髓的畏惧,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背叛者死于自己的赌注下。
也听见过无数受罚者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久久不绝。
罗维抬头望向费理钟。
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他贡献一片赤胆的男人。
却只从男人脸上看见狠戾暴虐,看见他阴鸷的目光如蛇般盯着他,幽冷死寂。
他才陡然想起,眼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
那日,他在两种惩罚中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不是个温吞的人,不喜欢苟活,他做事向来直接。
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划过夜空发出刺耳的砰声,打碎了眼前的玻璃窗。
然而他想象中的四目皆空,想象中的血腥弥眼并未发生。
于是他惊愕地发现,那把左轮里并没有装实弹。
可橡胶弹的威力依然不小,蹭破了他的皮肤,在脸颊处留下一道灼烧的焦痕。
伤痕难以疗愈,像是特意给他的一记小小警告。
费理钟还是念旧情,给他留了后路。
命运的赌徒,侥幸逃脱死神的铰链。
那一瞬,他像散架的柴堆,颓然跌倒在地,浑身湿透,再也无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