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白如鹅毛。
纷纷扬扬的雪花坠落时,被平地刮起的风吹乱,吹得海岸边的路灯都变得模糊, 沿岸的脚印也被迅速掩埋。
整座赫德罗港像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岛,雪虐风饕,海浪翻涌。
船只也都纷纷停泊在港口, 拥挤如梭鱼群。
佩顿教练没有刻意为难舒漾,将训练场地改成了室内恒温泳池,训练内容也变得极为简单,只是让她游几圈热身便不再过多安排。
舒漾每日勤早勤到,从未缺席。
经过一番刻苦训练,她的体质早已比刚来时好太多。
周诚却依然被冻得哆哆嗦嗦,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跟在舒漾身后, 替她拎着保温瓶。
“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周诚的脸色苍白许多, 两条眉毛垂下去,显得无精打采。
听说他最近发了疯似的在减肥, 吃了不少减肥药,上吐下泻的, 只是效果却并不明显。
除了脸颊上的肉稍微少了些,体重依然居高不下。
舒漾摇了摇头,没空搭理他, 转而跑去找佩顿教练聊天。
从前严苛的教练,在熟悉之后逐渐展现长辈的包容。
佩顿教练的妻子产期将近,在他来赫德罗港前,已经怀孕多月。
再过八周, 她就将为这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增添第六位成员。
谈起他的妻儿时,佩顿教练的神情总是无比温柔祥和的。
或许正因为自己也有女儿,他看舒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他就要回国和妻儿团聚了,而舒漾的游泳课也到此结束。
在离开之前,舒漾还有许多话想和他聊,也想知道更多关于费理钟以前的事。
每到这时,佩顿教练总会很有耐心地给她讲故事。
在聊起那些过往岁月时,他脸上却泛起淡淡怀念的笑容:
“我记得当初在训练营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还恶劣。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我们给孩子们放了两天假,还准备了圣诞礼物。只不过训练营的位置太过偏僻,恰好雪崩导致山路被封,物资车没法进来,我们被困在营地内没有食物,只能去冰上钓鱼吃。”
“晚上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喝鱼汤,你小叔却独自一个人往外跑。本来我应该惩罚他的,但我想就算是耶稣也会在圣诞节这天原谅他吧。”他耸耸肩,表情有些顽皮,“不知道他想给谁打电话,看得出来他很着急,我就当作没看见吧。”
舒漾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笑着给他解释说:
“我知道,小叔那天应该是给我打的电话。”
往年费理钟都会给她准备圣诞礼物,不管是漂亮裙子还是精美画册,又或是她想要的洋娃娃和小熊玩偶。总之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会在床头看见挂着的大红袜子。
她当然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她宁可相信月亮上有嫦娥。
可费理钟那年却没送她礼物,因为训练期被迫延长,他错过了和她约定好回家的日子。
那晚她刚被梅媞抽了掌心,只因钢琴老师说她最近弹琴总犯错,让梅媞多多监督她练习。
梅媞发酒疯的时候,举着空酒瓶抽她手心,打得掌心通红。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接到费理钟的电话时,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听见那边嘈杂的风雪将少年的声音变得模糊。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也没听见他说的具体日期,只在最后勉强听见他给她唱了首圣诞歌。
他真的很不擅长唱歌,只有嗓音是好听的,调却歪到东南西北去了。
“好难听。”她噗嗤笑起来,心中的不快陡然消散。
算了,还是原谅他吧,就算今年没有收到礼物也没关系。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礼物,她只是想要他多陪陪她,礼物什么的才不重要呢。
而且她听见他那边风声呼啸,想来应该很冷吧,她更没有理由生气了。
后来当她偶然间翻出,费理钟曾在校元旦晚会表演的合唱节目视频时,听见他唱的那几段歌词,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五音不准,而是故意跑调哄她开心。
“是吗?”佩顿教练显然有些惊讶,随后却又了然笑道,“那他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舒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心底却暗自流淌起甜蜜的河。
或许在佩顿教练眼里,爱只是个表达感情的普通名词,轻易就能说出口。
他可以对一棵树说爱,对一只小动物说爱,也可以爱上一块没有生命迹象的石头。
可对她来说,这个词却远比普通的含义要更深沉。
而这个词早已悄悄被费理钟夺走,她已经没有对别人使用的资格。
佩顿教练的眼里含着柔光,像是看透了什么,声音缓慢又意味深长:“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替我问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舒漾微微一愣,又听见佩顿教练补充道,“那天,他差点溺死在海里。”
-
罗维还是照常来接她回家,和以往一样准时。
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是身上没了那股针锋相对的感觉,令人舒适许多。
而舒漾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费理钟的回家的日子。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终于可以不用隔着屏幕想他,他可以摸到,可以亲到,可以抱住,是真真实实的他。
虽然每次做坏事后先难受的总是她自己,费理钟大多数时候都是极为克制的,甚至偶尔也会无动于衷地勒令她睡觉,情.欲被他冷静地压制在眼底,她却偏要惹火他,最后自作自受地迫切想他回来。
什么嘛。
明明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可每次想起他时,心脏就像被轻轻攥了一把,榨出甜蜜的汁水。
心情变得荡漾,想念也会变得愈发浓郁动人。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风雪弥漫,道路堵塞不通,车辆摆成长龙停滞不前。
她也没有感觉烦躁,甚至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脑海中已经开始期待与他见面的场景。
他会给她带什么小礼物呢?
可是她不想要礼物,想要他。
他累不累?领带有没有打结?
西装会沾染烟灰吗?
当然不,他是个有着严重洁癖的人,一向整洁。
但某些时候,他又好像从不在意似的,将沾染着她气味的手指舔舐干净,以及,他那恶劣的眼神实在是太犯规了。
舒漾将嘴角的笑容强行压下去,掏出耳机,把头抵在车窗上,闭眼等待车厢里漫长的沉默过去。
罗维最近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但她依然和他搭不上两句话,索性不语。
可在静默的等待的中,罗维却忽然敲了敲椅背,主动朝她望来:“小姐。”
脑海中的幻想瞬间被打破,她拧着眉毛摘下耳机,语气生疏:“有事吗?”
她答应过费理钟不再和罗维生气的,但一看见他那张熟悉的冰山脸,总是会想起之前他那厌恶的眼神,恶劣的态度,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或许,她还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
然后慢慢原谅他。
罗维却仿佛没看见她的不满,对她的各种小表情视若无睹,面色平和。
只是伸手将一张照片递给她。
舒漾接过来看。
这是张十分老旧的全家福照,没有加膜。
照片因年深月久已经暗淡褪色,彩墨沿着边缘晕染开,模糊得只剩中央明朗。
照片里前排太师椅上坐着一对夫妻。
丈夫身着黑色中山装,正襟危坐,眉眼威严;妻子则身着红色旗袍,笑容温婉。
后排扶着椅背左右各自站着两个年轻人,男高女瘦。
男人皮肤略显黝黑,身材魁梧,帽檐遮住眉眼,看起来表情有些严肃。
女人却清瘦白皙,秀发盘扎在脑后,美得惊人。
女人有着鹅蛋脸,柳叶眉,五官古典精致,身着一条鹅黄色长裙,纤细的胳膊浅浅搭在椅背上,对着镜头露出柔雅的笑容。
舒漾怔怔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她翻过照片背面,看见上头写着行潦草的钢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写的是繁体,似乎是人名。
“费……贺章?”
舒漾惊讶地瞪大眼,余光瞥见照片上男人的五官,恍然大悟。
那个皮肤黝黑男人,正是年轻时的费贺章。
只是如今的费贺章鬓发斑白,皮肤也变得粗糙,身材早已走形,委实难以辨认。可那上扬的长眉和狭窄的眼间距,准是他没错。
“费许、祥,胡樱,费……琳。”
舒漾继续逐字辨认,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名字。
这应该是费家的全家福,那对中年人正是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而那位美丽的女人,应该是费理钟的姑姑。
费家人的五官确实优秀,眉眼端正,鼻梁高挺,连身材都很优越。
她忽然想起费理钟的模样,悄悄抿嘴笑起来。
费理钟和相片里的人确实有几分相似,身量也是一等一的好,宽肩窄腰,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摸起来手感也是极好的。
只是,这是费贺章的全家福,她才没兴趣。
她把照片丟回去,嘟起嘴:“你把这个给我干嘛?里面又没有小叔……”
罗维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将照片推回去:“这是先生的私人物品。小姐,你不想多了解了解先生的过去吗?”
“先生原本想让我将这东西销毁的,可我把它带了回来。”
罗维从容不迫地说,“我原以为,小姐应该有兴趣的。”
听他这么说,舒漾又立马将照片从他指间抽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又疑惑地看了眼罗维,还是没想明白这张照片和费理钟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在骗我吧?”
舒漾嘟囔着,翻来覆去,怎么看都像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
看照片上费贺章年轻的样子,估计他们拍照的时候,费理钟还没出生呢。
罗维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望着她。
于是她只好自己琢磨。
可等她再次望向照片上的女人时,她忽地一愣。
只见女人的胸前佩戴着一枚翡翠玉石,因光线太暗看不清晰,只隐约看出个轮廓,却和她胸前那枚极为相似。而且,女人手腕上戴着的手镯,也似乎跟舒漾戴着的一模一样……
她愕然地盯着照片。
这是巧合吗?
她还来不及思考,罗维已经将照片从她手里抽回。
他默默掏出打火机将照片引燃,又转头望向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却带着莫名的深沉:“小姐,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诶,等等……”
舒漾来不及制止,火焰已经迅速点燃相纸,照片顷刻间就化成了灰。
听见罗维平静地解释:“对不起,我必须听从先生的命令。”
舒漾徒然从他掌心拂过,却只抓住一缕青烟。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无比,谁都没说话,却仿佛有什么碎裂的东西在逐渐拼凑成形。
舒漾摸着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坠,手指不停地在上边摩挲着,直到将那枚玉坠摩得滚烫才松手。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胆怯却又鼓起勇气地问:“这枚翡翠项链很常见吗?”
罗维摇了摇头:“不,这是当年费许祥先生托珠宝匠私人定制的翡翠项链,是送给费琳小姐的生日礼物,世上仅此一条。”
“那……这是小叔姑姑的东西?”
罗维却难得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给了她个肯定的答案:“是的。”
然而舒漾却是从钟乐山手里得到它的。
是钟乐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在费家这些年,从未见过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这位漂亮的姑姑更是从未在费家出现过,也不曾听费家人提起过,仿佛从不存在。
她试图将几人的关系梳理出清晰的脉络,却听见罗维替她解答了疑惑:“翡翠玉坠和手镯都是先生母亲的遗物,也就是先生的姑姑,费琳小姐。”
轰隆一声,仿佛响起的惊雷,突兀地炸在寂静里。
她脑子瞬间有片刻凝滞,就听见罗维继续说道:“是的,他们是亲兄妹。”
-
舒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通明的白雪在穹顶照出虚幻的影子,将花坛里的枯枝摇曳成纷乱的形状。像蝴蝶在废墟蹁跹,像秋风打落残叶,如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想念费理钟。
想要触碰他,拥抱他,想要亲吻他。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却毫无睡意。
明明在几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和费理钟道过晚安,并乖巧地答应他会好好睡觉,可想念却在深夜变得蚀骨,一点点啃噬骨髓,将她的神思疼得极为清醒。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
可是她却已经迫不及待。
等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给他拨通电话,只是单纯想听听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作乱的心思,单纯干净的如同窗外的雪。
“舒漾。”
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时,也将她凌乱的心思抚平,他的声音总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可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听出他嗓音里细微的变化,有些沙哑,像是喝过酒:“怎么还不睡?”
太过温柔,她想说的那些话一瞬间变得无从下口。
她竟有些难过地想哭,替他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她想,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
她又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愧。
“唔,马上就睡了。”
今晚,她异常乖巧,连声音都轻轻的。
或许察觉到她心情低落,费理钟的声音也不自觉放低放软:“要我陪你?”
“不要。”她却果断拒绝,反而安慰道,“小叔,你也要早点睡。”
怕他察觉自己突兀的情绪,她连忙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柔软地说:“小叔,晚安。”
费理钟极有耐心地听着她的气息,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变得和缓起来,心才稍微安定下来:“晚安。”
“嗯……还有,小叔今晚好梦。”
她又在心中暗暗补充道,希望今晚能梦见你。
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永远。
永远出现在她梦里。
也永远出现在他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