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 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 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 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 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 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 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
风很大,将窗棱吹得嘎吱作响。
冷风带着寒意掠过他的,空荡荡在胸膛穿过。
他缓了许久,许久。
再次睁眼时才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谁。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着军装,头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长得分外成熟,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显得面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那双满是汗毛的手粗壮有力,光是轻微的举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这点痛感,他才恍惚想起这是谁。
“佩顿教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不像平时的嗓音。
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只刀片,只要发声就割得疼痛。
“你总算醒了费理钟,唉,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佩顿教练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低头却看见费理钟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又解释道,“这里是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好在你抢救及时……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费理钟摇了摇头。
他只是头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紧。
他缓缓举起双手,灯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颊上,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手跟梦里的那双手很像,只不过没有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而粗糙变形。
“费理钟。”佩顿教练摘下帽子,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我不知道现在问你是否合适,但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溺水吗?或者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浅水区没有鲨鱼,没有危险礁石,没有湍急涡流,以费理钟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顿教练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们训练营的所有孩子,经过层层筛选才走到现在,距离训练项目结束仅剩两天,马上他们都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在这节骨眼上,佩顿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将那些孩子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看起来极为老实守规矩,他想不出谁会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这些性格单纯的孩子们,或许只是想跟费理钟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误将他陷入险境,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闯祸了。
但这依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闹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事。
如果费理钟不准备回答,佩顿已经准备回去问问他们,如果让他找到幕后主使,他绝对要狠狠惩罚他并踢出队伍。
然而费理钟却摇头说:“没有人想害我。”
他否认了佩顿的猜想,却始终不肯说溺水的原因。
佩顿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人为,或许只是当时费理钟运气不好,身体忽然不适,脚抽筋之类的原因,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佩顿教练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佩顿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多留了。你的亲人说会来看你,他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他应该会在今晚深夜抵达,希望那时候你没有睡着。”
费理钟点了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汇聚,与她交织在一起。
像是命运的引线,在他与她之间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个小孩牵住手。
可他却也偏偏也着了魔似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女孩明亮的视线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顿,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荡起阵阵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岁那年。
又在十三岁时活了过来。
-
梧桐的树影在眼前摇摇晃晃,夏日的烈阳在眼皮上烫出一个个灼热的光斑。
藤椅摇摇晃晃,女孩的身影随着秋千摇摆着,阳光粼粼,微风荡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
轻薄泛黄的纸张写着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深刻:
“见信如晤。
亲爱的孩子,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几岁时翻开的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难过,也不想让你太早接受这些事。
有些话我真想亲自讲给你听,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并不想抛弃你。
可在我来到赫德罗港之后,我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因为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赫德罗港的夜太过漫长,我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请原谅我,我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愿你在阅读这封信时已经生活安定,身边有能让你安心的人或事,或是别的什么,不再颠沛流离。
孩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诺里斯教父给你取了个外文名,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或许诺里斯教父已经跟你说过,我与他的约定。
对不起,孩子,我想这是我唯一一次替你做出的决定,出于对你未来的担忧,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有没有受苦?此时会怨我吗?
我想,教父虽然为人自私严厉,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至少在他那里,你不会再漂泊无依,暂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我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取名的权利交给你自己。
你是完全自由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请大胆去做吧孩子,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写这封信时,我的手在发抖。
摸着肚子里的你,心中既悲伤又不舍。
一想到你或许会怪我将你生下来,或许会在心中埋怨我。
眼看着小小的你,孤苦无依,我就忍不住落泪。
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既惭愧又难过。恨老天不公,恨造化弄人,恨我只能遗憾地陪你到这里。可我不希望把怨恨留给你,所以就让我把它带走吧。
如果你有天见到你的亲生父亲,也请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让他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这个畜牲,他简直不配当人。
当然,孩子,你是无辜的。
错的是我们,罪恶的是我们,一切都怪我。
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过错而把你抛弃,我想你应该来这个世界看看,看看美好的一切,看看世间让人留恋的风景。
这对手镯和翡翠项链我已经寄存在老钟那里,如果有天你遇见心爱之人,就请把它们送给她吧,它们寄托着我最真挚的祝福。祝你能遇见所爱之人,陪她看尽世界美丽风景,与她共度幸福余生。
我把这封信交给老钟保管,希望他念及旧情,能够在约定的时间将信交付给你。
渐入严寒,伏惟珍重。
于八月廿二冬夜。
——费琳。”
在十八岁这年的夏夜,他将这封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看着它慢慢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他点了根烟。
重重吸了口。
庭院里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搂着他前些天送她的粉发洋娃娃,一双好看的眉毛拧成麻花,撅着小嘴眼巴巴地望向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小叔,秋千摇不动了……”
他哑然失笑。
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
看她荡得越来越高,裙袂飞扬,小脚一翘一翘的。
她笑得异常开心,甜甜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在耳畔叮当作响:“小叔,秋千真好玩呀!”
他站在走廊下,隔着树影看她笑,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起来。
他想,这一刻,他见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
像一棵菩提树,在布满尘埃的黑色心壤上扎根发芽,悄然成长。
等他再度回首时,才发现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成群。
她是他掌中明珠。
亦是他心上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