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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作者:翡尼 当前章节:12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 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 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 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 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 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 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

风很大,将窗棱吹得嘎吱作响。

冷风带着寒意掠过他的,空荡荡在胸膛穿过。

他缓了许久,许久。

再次睁眼时才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谁。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着军装,头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长得分外成熟,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显得面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那双满是汗毛的手粗壮有力,光是轻微的举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这点痛感,他才恍惚想起这是谁。

“佩顿教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不像平时的嗓音。

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只刀片,只要发声就割得疼痛。

“你总算醒了费理钟,唉,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佩顿教练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低头却看见费理钟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又解释道,“这里是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好在你抢救及时……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费理钟摇了摇头。

他只是头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紧。

他缓缓举起双手,灯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颊上,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手跟梦里的那双手很像,只不过没有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而粗糙变形。

“费理钟。”佩顿教练摘下帽子,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我不知道现在问你是否合适,但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溺水吗?或者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浅水区没有鲨鱼,没有危险礁石,没有湍急涡流,以费理钟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顿教练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们训练营的所有孩子,经过层层筛选才走到现在,距离训练项目结束仅剩两天,马上他们都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在这节骨眼上,佩顿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将那些孩子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看起来极为老实守规矩,他想不出谁会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这些性格单纯的孩子们,或许只是想跟费理钟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误将他陷入险境,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闯祸了。

但这依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闹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事。

如果费理钟不准备回答,佩顿已经准备回去问问他们,如果让他找到幕后主使,他绝对要狠狠惩罚他并踢出队伍。

然而费理钟却摇头说:“没有人想害我。”

他否认了佩顿的猜想,却始终不肯说溺水的原因。

佩顿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人为,或许只是当时费理钟运气不好,身体忽然不适,脚抽筋之类的原因,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佩顿教练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佩顿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多留了。你的亲人说会来看你,他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他应该会在今晚深夜抵达,希望那时候你没有睡着。”

费理钟点了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汇聚,与她交织在一起。

像是命运的引线,在他与她之间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个小孩牵住手。

可他却也偏偏也着了魔似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女孩明亮的视线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顿,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荡起阵阵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岁那年。

又在十三岁时活了过来。

-

梧桐的树影在眼前摇摇晃晃,夏日的烈阳在眼皮上烫出一个个灼热的光斑。

藤椅摇摇晃晃,女孩的身影随着秋千摇摆着,阳光粼粼,微风荡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

轻薄泛黄的纸张写着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深刻:

“见信如晤。

亲爱的孩子,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几岁时翻开的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难过,也不想让你太早接受这些事。

有些话我真想亲自讲给你听,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并不想抛弃你。

可在我来到赫德罗港之后,我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因为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赫德罗港的夜太过漫长,我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请原谅我,我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愿你在阅读这封信时已经生活安定,身边有能让你安心的人或事,或是别的什么,不再颠沛流离。

孩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诺里斯教父给你取了个外文名,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或许诺里斯教父已经跟你说过,我与他的约定。

对不起,孩子,我想这是我唯一一次替你做出的决定,出于对你未来的担忧,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有没有受苦?此时会怨我吗?

我想,教父虽然为人自私严厉,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至少在他那里,你不会再漂泊无依,暂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我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取名的权利交给你自己。

你是完全自由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请大胆去做吧孩子,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写这封信时,我的手在发抖。

摸着肚子里的你,心中既悲伤又不舍。

一想到你或许会怪我将你生下来,或许会在心中埋怨我。

眼看着小小的你,孤苦无依,我就忍不住落泪。

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既惭愧又难过。恨老天不公,恨造化弄人,恨我只能遗憾地陪你到这里。可我不希望把怨恨留给你,所以就让我把它带走吧。

如果你有天见到你的亲生父亲,也请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让他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这个畜牲,他简直不配当人。

当然,孩子,你是无辜的。

错的是我们,罪恶的是我们,一切都怪我。

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过错而把你抛弃,我想你应该来这个世界看看,看看美好的一切,看看世间让人留恋的风景。

这对手镯和翡翠项链我已经寄存在老钟那里,如果有天你遇见心爱之人,就请把它们送给她吧,它们寄托着我最真挚的祝福。祝你能遇见所爱之人,陪她看尽世界美丽风景,与她共度幸福余生。

我把这封信交给老钟保管,希望他念及旧情,能够在约定的时间将信交付给你。

渐入严寒,伏惟珍重。

于八月廿二冬夜。

——费琳。”

在十八岁这年的夏夜,他将这封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看着它慢慢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他点了根烟。

重重吸了口。

庭院里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搂着他前些天送她的粉发洋娃娃,一双好看的眉毛拧成麻花,撅着小嘴眼巴巴地望向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小叔,秋千摇不动了……”

他哑然失笑。

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

看她荡得越来越高,裙袂飞扬,小脚一翘一翘的。

她笑得异常开心,甜甜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在耳畔叮当作响:“小叔,秋千真好玩呀!”

他站在走廊下,隔着树影看她笑,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起来。

他想,这一刻,他见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

像一棵菩提树,在布满尘埃的黑色心壤上扎根发芽,悄然成长。

等他再度回首时,才发现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成群。

她是他掌中明珠。

亦是他心上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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