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大洋西南角的城市。
三面环海, 风景怡人,四季如春。
飞机落地时,夕阳的余辉照在机翼两侧, 给机身镀上一层金边。
机场内人群熙攘,滚滚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城市与森林交融的气息, 潮湿与水汽,尘土与尾气,是自然与文明碰撞出的灵土。
与冷肃荒凉的赫德罗港相比,这里显然生机勃勃。
没有被冰天雪地裹挟,人们可以自由地裸.露肌肤,尽情吹着晚风在泳池里游泳,也能随着人浪在沙滩上漫步,坐在公园里吃雪糕和棉花糖。
罗维早已在车内等候, 掐着表看向后视镜。
等两人安稳坐上车后,他才出言提醒道:“先生, 教父今晚九点休息,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要赶在九点前抵达, 恐怕只能走厄尔尼瀑布那条线路。”
费理钟朝他点点头,手掌从容地握着少女的腰, 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揽在怀里揉:“理疗师那边怎么说?”
“他说教父目前的状况不太好,最多只能让你们见面半小时。”
“够了。”费理钟凝神几秒,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 手指不禁抚上她的脖颈,眼眸微阖,叮嘱道,“今晚你在外面守着, 不用跟过来,想必教父也不愿见太多人。”
“可是先生……”
罗维忽地皱起眉头,心中闪过无数个担忧的念头,却在后视镜里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时,听见他淡定地说:“放心,我自有安排。”
费理钟的决定从不会轻易改变。
罗维只能暗自叹气:“是,先生。”
罗维的视线微微一瞥,转向男人怀里的少女。
看见少女正眯着眼躺在男人怀里,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心底的担忧更甚。他甚至隐隐有某种预感,今晚或许会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舒漾此时正坐在费理钟怀里,软趴趴靠在他肩上休息。
她不停地打着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赫德罗港与这座城市隔了大半个地球,一路上舒漾都没怎么睡好,大清早就被费理钟哄着坐上飞机,只窝在他怀里陆陆续续休息了几个小时,现在还睡眼惺忪,如在梦里。
前几天费理钟跟她说这件事时,她还兴高采烈地说着要去。
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听说费理钟要带她一起出门,她就觉得万般兴奋。
可这份兴奋只持续了半天,在历经几次辗转换乘后,兴致瞬间被消磨掉大半。
她边撒娇边抱怨说:“小叔,怎么这么远,腿都坐酸了。”
“快到了。”费理钟拍拍她的背安慰着,哄得极有耐心,又替她揉了揉小腿肚,“这样呢,舒服点吗?”
“唔,还要再重一点。”她轻轻点着小脑袋,被费理钟的揉捏揉得舒爽地眯起眼,抱怨的话瞬间被咽回肚子里。
与神情困倦的舒漾相比,费理钟倒是始终精神焕发,像是不知旅途的疲倦,一路上都在悉心照顾她,给她更换外套,替她把松散的头发扎成马尾,还要偶尔给她喂水喂饭,无微不至到像在照顾三岁小孩。
可舒漾极为享受他的照顾,只顾着懒洋洋依偎在他怀里。
此刻的顺从已经变成下意识的依赖,是各种感情的杂糅,像恋人,像亲人,像最原始本能的吸引力。
以往罗维见状,都会拧紧眉头。现在见两人如此亲昵,他却再也没有多余反应。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冷静地将车辆从高速口拐向小道,再穿过玉米地和灌木丛,驶入隧道。
光线一暗,车厢内静谧无比,轮毂在柏油路上无声前行。
窗外的景色一换再换,却只能安静地听见呼呼风声。
傍晚的公路上行人寥寥,随着夜色渐深,东边爬起的月亮开始替代夕阳的余辉,将清冷的光芒照在山顶,而黑色的轿车就这样静谧地驶在小道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次费理钟没有选择乘坐私人飞机,而是选择了最寻常却又隐蔽的线路。
教父病危通知传下去的那一刻,那些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早已按耐不住,纷纷想要涌上来争夺这场最后的晚餐。
如果只是费理钟独自前来,或许他会选择铤而走险的方式,直奔目的地。
可身边带着舒漾,他不能冒险,他的谨慎与担忧自然不比罗维少。
但这次,他必须带上她。
不仅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心愿,更是为了让她见证罪恶消匿的时刻。
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管她的好奇心,将她的探索欲堵住,不想让她过早地被黑色污染。却似乎忘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也来源于此。
现在,也该让她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
即便那是有些残忍且冷酷的。
“小叔,我们要去哪里?”
怀中的少女已经逐渐清醒过来,声音绵软模糊。
男人揉着她的脸颊,将她脸颊上留下的纽扣印子用拇指抹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不重要,你只要静静看着,然后记住那一刻。”
费理钟的话太过深奥,看她的眼神又变得幽暗深邃,让她无法猜透其中的情绪。
可她却本能地感觉到,他的眼底暗藏着阴冷的光,血液却在隐隐沸腾,像是端着枪即将狩猎的猎人,凶狠暴戾,带着些嗜血的疯狂。
可此刻她却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些着迷。
她喜欢他那略带倨傲的阴冷的目光,望过来时嘴角泛起的笑,有着乾坤在握的淡定,又暗藏着些残忍暴虐,强势且不容置喙。
他的底色,真正的模样,是她喜欢的。
她也更喜欢他凝视她时充满爱欲的眼,在冷漠背后的深情宠溺,以及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展现出偏执的一面,既小心翼翼把她呵护在掌心,又忍不住蹂躏把玩。
也许源于对他的信任,也许源于她同样污浊的底色。
他们是树枝上冒出的两簇花,并列生长,葳蕤生香。
“还记得上次送你的那柄太刀吗?”
男人漆黑的眼珠静静盯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冷如镰月。
“唔,记得。”她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收到过这份礼物,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费理钟送给她的用意,于是被她随意搁置在房间里落了灰。
“那是他的东西。”费理钟忽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滑的发丝从指间穿梭而过,声音却变得意味深长,“今晚过后它就真正属于你了。”
那日,他向诺里斯教父索要那柄太刀时。
教父身形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紧紧握着刀柄,即使它早已被收回刀鞘里,却仍能在瞬间出鞘,给人以致命一击。
可诺里斯教父人已经老了,反应没有先前迅速,动作更不及壮年时孔武有力,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击时,那柄太刀已经被费理钟用皮鞋轻轻踢掉。
哐当一声,太刀掉落在榻榻米上。
半截裸.露在外的刀刃泛着清冷的光,红缨穗胡乱地散落在地。
诺里斯教父僵硬地坐着,身板笔直。
他的手掌还有余震,微麻,还有些疼。
“你,你——”
诺里斯教父显然气的不轻,两颗眼珠子高高凸起,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弯腰捡起那柄太刀,眼里没有温度:“教父,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话,不如先由我替你保管。”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说话,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已无力抵抗新潮,即便他据理力争,顽强反抗,依然要被取代。
“费理钟,带她过来吧。”
诺里斯教父再度开口,眼睛却注视着前边的烛火。
他发梢的银线泛着流光,手掌置于膝盖之上,两袖空荡荡漏风。
-
寂静,偶有窸窣虫鸣。
月光清冷,树影随风摇曳,花香隐动。
这座日式风格的庭院里,檐角挂着盏盏米白色灯笼,照亮着曲折小径,直通幽处。
周围的石墙很高,角落阴影里的绿都变成墨色,灌木草丛里偶有青蛙跃过,蹦进小池泉里,溅起水花。
舒漾跟在费理钟身后,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人。
明明前边每道石拱门前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却在这里空无一人,俨然一副乐园净土的模样。
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们,身着防弹马甲,腰间别着枪弹,眼神犀利,表情十分警惕。
只是在看见费理钟后,却都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先生。”
他们的态度和舒漾在法蒂拉时见到的人一样,那群人也都恭敬地朝他行礼,带着莫名的虔诚,如膜拜神祇的信教徒。
每到这时,舒漾就会好奇,费理钟究竟还有怎样的身份。
他带她来的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隐蔽,需要人层层把关,比监牢还要守备森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可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诡异的气氛,似乎并不像去别人家里做客那么简单。
高墙之下还有许多暗道,电子设备在这里失效,看似温馨安宁的庭院里像蛰伏着许多鳄鱼的河流,水面平静无波,陷下去却是致命。
舒漾没敢乱看,她紧紧抓着费理钟的手。
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费理钟忽地停住脚步,舒漾的鼻子碰在他背上,险些踩到他脚跟。
费理钟大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微微低眸,似笑非笑:“怎么,怕了?”
“才没有。”她嘴硬否认,揉着酸疼的鼻尖,攥着他的手心却微微出汗,身体还不住地往他腰侧贴。
费理钟替她将外套掖紧,夜晚风大,气温骤降,连呼吸都会冒出薄薄雾气。
他俯身亲在她额头,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安慰道:“别怕,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无疑承认了这里的危险,眼神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乖巧点头:“我会跟紧小叔的。”
-
与之前的空荡无人截然相反。
推开庭院大门,长廊里挤满了人。
这群人西装革履,面目冷肃,有的抱胸靠站着,有的插兜倚在墙边,有的则坐在榻榻米上安静抽烟,却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彼此间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视线一触即离。
诡异的气氛在推门的一瞬消散,却在看见费理钟和舒漾后变得更凝重。
周围阒寂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丝引线,引起骚动。
他们犀利的视线对准舒漾,都在暗中观摩着她的模样,却无人出声。
直到费理钟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手掌拢着她的腰置于身后,将那片尖锐的视线拦住,他们才肯作罢。
“先生,教父在里边等你。”有人出声提醒道。
舒漾回头望去,看见佣人站着费理钟身后,双手捧上湿毛巾。
他擦了擦手。
舒漾也跟着擦拭双手。
理疗师是位扎着长辫子的年轻男人,正盘腿端坐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不高,体形削瘦,长相也很特别,既有着印第安血统的狂野,又有着东亚人的扁皮五官,眉毛很浓,颧骨很高,下巴却很尖瘦。
他静静守在推门前,在看见费理钟后,起身主动让开身子。
他嘴里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过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舒漾猜测他大概是想让他们不要过分叨扰里边的人,又或是在叮嘱些什么。
费理钟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多管。
他牵着舒漾的手走了进去。
这间和室变得通透敞亮,对联上的字迹没有变化,只是那尊圣母像因无人擦拭,落满灰尘。有蜘蛛在上边结网,在圣母像的鼻尖落脚,它悬挂在中央,沿着头上的纱巾将蛛丝一点点铺开。
桌上摆着水果盘,一串香蕉与三只梨,不太新鲜,表皮已经氧化出棕黄斑迹。
原本摆放太刀的神龛已经空无一物,徒留擦拭的白布折叠整齐。
教父没有再坐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虚弱到只能瘫在床上。
他不愿意见人,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沉睡。
也不愿让人进来打扫房间,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落地灯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皮肤上还有针孔扎过留下的紫红色淤青,斑斑点点,松弛的皮肤垂垂下坠,他的脸已经塌陷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身侧的呼吸机偶尔会发出嘀嘀的声响,于是他喘气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每次呼吸仿佛都经历一场磨难,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污浊的气息。
他也无法进食,连生命最基本的营养也只能靠输液维持。
输液瓶高高悬挂在床侧,营养液沿着透明管缓慢往下滴,最终通过针尖扎进他削瘦如枯木的手腕,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腐朽,苍老,破败。
他与之前见时变化太多,行将就木,完全没了人形。
人至垂暮之际,脑海里就会走马观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回忆在此刻变得愈发珍贵,令人怀念,也令人不舍。
诺里斯教父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在想起这些事时又变得犹豫不决。
他想,他还不想死,他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他花重金找遍无数名医,试了无数奇门偏方,却依然无法抵抗衰老的折磨。
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他也不例外。
于是诺里斯教父只能托人找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理疗师。
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对方既不追溯他的病史,也不替他排解身体的疼痛,只是每日给他念诵经文,用从雪山空运来的冰水给他沐浴,求得六根清净,身上无尘,再告诫他需每日祈求上帝降福,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诺里斯教父一一遵循,他甚至觉得身上的病痛缓和许多,好像有转好的迹象。
即使他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听见推门的响动,诺里斯教父缓缓睁开眼。
他连翻身都很困难,只能扭动脖子朝他们望来,一双混浊的眼珠陷在褶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犀利,黯淡无光,也看得不清明。
“你们来了。”
诺里斯教父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模糊,嗓音抖得厉害。
他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受身体控制,张口闭合间唾液顺着牙关流出,顺着嘴角流淌进脖子里。
室内的熏香也无法遮掩住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臭鸡蛋味。
他已经狼狈到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只能依靠昂贵的医疗仪器维持生命,勉强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诺里斯教父的视线很不好。
只能模糊看见眼前有两个人影。
“教父。”
费理钟的声音没有波澜。
诺里斯教父的听觉也很差,可他还是勉强辨认出是他,紧绷的身躯有片刻舒缓。
但又瞧见费理钟身后的人影,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根本无法挪动身躯,只能缓慢地扭动脖子。
他似乎是想朝他们招手过来的,但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仅仅动了动两根手指。
他的嗓音嘶哑:“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诺里斯教父望向舒漾,舒漾茫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
却见费理钟朝她轻轻点头,揉了揉她的手腕缓声道:“别怕,去吧。”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张床榻。
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劲,每次喘气都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满是褶皱的脸根本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苍老的手上有漆黑的疤痕。
她没再敢往前,停在一尺远的地方。
她微微皱眉,不仅觉得面前的老人身上气味难闻,连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也令她生理性厌恶,几欲作呕。
“来,靠近点。”
诺里斯教父的视力很差,只能依稀看见靠近的是个女孩,却看不清容貌。
于是他再度要求:“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舒漾不情不愿地又往前挪了一步,诺里斯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可却在看见她样貌的刹那,身体僵住,连脖子都在微微颤抖。
那双混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颤动,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该死,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也不知声音里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手抬了起来,手指扣住了舒漾的手腕。
“异教徒,异教徒……”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像在念咒语般,令人汗毛倒竖。
干枯的指甲盖隐隐透着紫黑色,手指抓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丑陋的爬藤。
舒漾吃了一惊,刚想缩回手,却见那双枯手被男人强行掰开,毫不留情地掷了回去。
身后传来费理钟阴冷的声音:“教父,话说完了吗?”
男人将舒漾揽进怀里,掌心熨帖在她手腕上,缓慢地轻揉,似乎想替她擦去那抹不适。
诺里斯教父颓然歪着脖子,那只被丢回去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胸口,无处安放。
他的瞳孔依然直勾勾盯着舒漾的方向,望着虚空,没有焦点:“好,费理钟,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拿去吧,你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诺里斯教父已经喘不上气。
仪器发出紧急的嘀嘀声,外边瞬间骚动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往里窥视,可谁也没敢擅自闯进来。
直到听见诺里斯教父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长音:“费理钟,你要的东西,拿去。”
周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的骚动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