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教父枕边压着个铜盒, 上了锁。
费理钟兀自将那个盒子拿起来,诺里斯教父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看见他试图将盒子打开, 才扯着嗓子喊:“费理钟,别,别在这里……”
费理钟轻瞥他一眼, 却见教父竭力抻着脑袋,声音依旧模糊: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别在这里打开,我不想看见它。”
费理钟将盒子递给舒漾,她急忙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床上的诺里斯,声音莫名有些冷:“教父, 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诺里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有把银制钥匙。
费理钟将钥匙拿出来, 一撬就开了锁。
盒子里装着的是另一把形状更为古怪的钥匙——
螺旋尖角造型,约食指长, 钥匙柄上刻着诺里斯家族独有的图徽。
这就是诺里斯家族的青铜徽章钥匙。
代表着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教父权利的象征。
“费理钟, 等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就已经证明一切,没人敢拦你。”
“是吗?”费理钟哂笑一声,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伙却不一定听我话。”
“你是指霍格吗?”
霍格是家族元老,他曾辅佐过两任教父,也是诺里斯教父的得力助手。
只是到费理钟这里时,他却忽然心生异端, 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
费理钟没说话,只听诺里斯继续说道:“霍格只是脾气暴躁一点,可他对家族忠心耿耿。你知道他向来讨厌背叛者,你非要带着个异教徒,他当然心怀不满,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说服他。”
“说服?”费理钟静静盯着他的脸,声音冷冽,“我可不像你一样仁慈。”
“费理钟,咳咳……”教父忽然激动起来,连续咳嗽几声后猛然脱力,倒在床头喘气,缓了半天才悠悠闭上眼,“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教父,不如我们来聊聊异教徒的事吧。”
费理钟好整以暇地坐下,把舒漾牵过来,将那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目光却阴冷地盯着诺里斯,神情晦暗难辨。
诺里斯教父的神情有片刻呆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喘着粗气:“费理钟,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谈这些?”
“是的。”费理钟坦然点头。
“我已经这样了,你何必再跟我追究那些事呢?那个时候,就算换你来也会这么做的。要怪就怪这孩子太倒霉,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的话,也不会在那艘船上。”
“所以你就将那艘船烧毁,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
费理钟忽地冷笑,冰凉的枪管抵在教父额前,枪身泛着银白色,黑黢黢的枪口在他满是褶皱的皮肤上抻开一个圈。
“费理钟。”教父的身体果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双眼茫然瞪着天花板,却声嘶力竭地辩驳着,“无辜?那艘船上哪有无辜的人,他们都是异教徒,都该死!”
他想起那日做出的决定,却并不感到后悔。
那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诺里斯家族在赫德罗港扎根时,树敌众多,仇家经常寻衅滋事,故意给家族成员制造麻烦,或是阻挠他们做生意。那时的教父选择以暴制暴的方式对抗仇敌,掀起血雨腥风,那是一段极为黑暗的日子。
而诺里斯教父当年刚上任,他迫切需要做件大事来笼络人心。
于是他盯上了令诺里斯家族颇为头疼的异教徒们。
多任教父都尝试去解决过,却依然对他们束手无策。
只因为他们教主是先代教父的长子,是佩戴过家族徽章的,而家族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同根相煎,即便他已经脱离家族掌控,依然有着诺里斯家族的背景。
诺里斯家族最讨厌背叛者,可这位叛徒却选择了聪明的方式逃离惩罚。
他违背父亲的命令独立门户,执意要新建自己的势力,背地里却始终与他父亲的产业挂钩,以诺里斯家族的经济供养着他的异教徒们。
这群异教徒喜欢大肆宣扬反专制,所有的思想都跟诺里斯家族反着来,像是故意要对着干,隔三差五就写些文章对家族成员进行猛烈抨击。只要家族里颁发什么新规定,他们又会想方设法引诱别人犯错,再对他们进行冷嘲热讽。
家族里的历任教父都把他们形容为“跳蚤”。
挠在身上痒,却怎么也甩不掉。
偏偏他们也只是纸老虎,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举动。
即便有人想抓他们的把柄,也只能捞到一竹篮水,什么证据都没有。
这是个潜在的隐患,如果现在不解决,等他们势力壮大时将会是个不小的威胁。
诺里斯教父不愿再等,他决定斩草除根,彻底将他们铲除。
恰好这日,教主以欣赏皇家舞团表演为幌子,邀请了众多贵宾前来豪华游轮上聚会,想以此将分散各地的教徒势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场盛大的宴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举行,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诺里斯教父决定从他入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当那一长串嘉宾名单握在手里时,教父笑了,名单上赫然出现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忠心耿耿的家族成员,可此刻他们都成了异教徒,是背叛者,是理应被诛灭的。
教父对这场策谋已久的剿灭行动很有信心。
他将游轮巡回的线路与时间点都打探清楚,胸有成竹。
午夜的宴会,豪华游轮上鼓乐喧天,笙歌鼎沸。
震彻天际的管乐声混杂着人们的笑声,交谈声,将夜晚点缀得极为热闹,人们沉浸在杯酒声乐的曼妙中,却无人察觉危险降临。
凌晨时分,这座游轮却在即将抵达港口时突然失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黑烟窜入船舱内,窒息闷热,倾倒的柴油漂浮在海面上,火光照亮半边天。惨叫声,尖叫声,还有水里扑腾的哗啦声,都淹没在寂静的深渊。
教父远远站在海岸边,拿着望远镜观看这一幕。
看着他们惊恐仓皇的模样,听见电话里传来完成任务的声音,满意地坐车离去。
那一夜,几乎所有的异教徒都沉入海里,连教主也丧命于此。
教父找人打通了关系,让这场事故判定为意外事件,将所有的罪恶抹灭,而异教徒们也瞬间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上,即便有人想追究,在这茫茫大海里又何其困难。
那些被堵住的嘴,那些遗漏的证据,都跟随着异教徒的尸体沉入海里,成为不可触碰的空白。
“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
费理钟的声音很凉,攥着少女的手都紧了几分。
“你现在跟我讨论这个又有什么意义?”教父的喘气声变得很重,像是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当年被邀请去参加宴会的,除了异教徒就没有别人,就算他们真是无辜的,那你又该怎么向人证明他们不是异教徒?”
教父说这话时,显然有些心虚的,气息不稳。
船上当然不止有异教徒,还有些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路人。
可那又怎样。
要想剿灭异教徒,只能让他们做出牺牲。
教父从不后悔他的决定,即便面对费理钟的质疑,他也依然坚信自己没做错。
而且这件事之后,确实让他稳住了教父宝座,也让诺里斯家族少了个大麻烦,彻底将那群恼人的跳蚤铲除,有百利而无一害。
费理钟没有接话,即便他想反驳,却也不得不承认教父说的没错。
只要踏上那艘船,就注定被烙刻下异教徒的身份,一辈子都无法洗白,无论是谁。
“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个叫费长河的男人。”
费理钟的声音依然很冷,长腿交叠,高深莫测。
诺里斯教父一顿,良久才缓声说:“我知道。”
他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扭着脖子望向费理钟,又补充道:“那是个意外。”
“那天浪很大,费长河开着船海钓回来,他的摄影仪恰好拍到了那一幕。”
“不,费理钟……”
“所以你就对他痛下杀手?”
诺里斯教父忽然沉默片刻,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鱼目珠子隔着虚空望向费理钟:“你难道还想对费贺章手下留情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明白吗,那孩子不值得可怜,我只是替你母亲做了点善事。”
“教父,你的谎话实在太多了。”
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枪管沉重地抵在他额头,诺里斯教父却没管头顶的威胁,竟呵呵笑了起来:“那是费贺章最喜爱的孩子吧?费贺章对你和你母亲做的事,就像是在故意挑衅我。我承认我确实有些私心,但报复费贺章难道不是你也想做的事吗?”
“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他非要出现在那里,还扬言要上传录像。费理钟,你知道我们家族是不会允许做事出现纰漏的,更不会受人威胁,即使我不那样做,他也活不了的。”教父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话说太多,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见他毫无悔意,甚至言语说得极为好听。
费理钟冷笑,俯身逼近,凑在他耳畔声音阴森如鬼魅:“可是教父,我记得那次给我派出海任务的人是你,而你派出去的人,目标好像也是我。”
诺里斯教父浑身一颤,身体变得僵硬。
费理钟继续说道:“只不过很不凑巧,那天我并没有上那艘船,而费长河却意外拍到了那些人的面孔。教父,如果你是想替我做件善事,为什么要销毁录像,还对他痛下杀手呢?”
良久良久,室内一片沉默。
诺里斯教父动了动脖子,他本就口齿不清,此时颤得喉咙都无法呼吸,沉闷中吐出支离破碎的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告诉我母亲的棺材已经被送回国内时,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费理钟幽幽盯着他,眼神冷冽到近乎残忍的态度,俯身逼近,“教父,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取代你,不是吗?”
“怎么,费理钟,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教父虽然不能动弹,但额上的枪管确实咯得疼,却也没那么害怕。
门外全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费理钟不敢这么做。
顶着脑袋的枪管果然被拿开了。
费理钟将枪收进大衣口袋里,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雄极一时的男人,此刻虚弱到根本无需他动手,自然的凋亡就已经足以让他饱受折磨,尤其是他还想继续苟活。可即便如此,他也活不过今晚。
“我开始有点想念你母亲了,那个美丽坚强的女人。”
教父忽然开始感慨,或许他也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费理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只能开始怀念以前的岁月,开始将那些零碎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咀嚼,“赫德罗港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如果她能搬来这里住,一定会喜欢这里温暖的气候吧。”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教父,这些话应该由你亲自对她说。”
费理钟没有再看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过分多余。
-
九点的钟声响起时,理疗师主动敲了敲推门。
他依然说着听不懂的话,费理钟却用相同的语言回复他:“可以进来了。”
浮世绘的白色方格里挤满了瞳瞳人影,灯光将外边人的身形描摹在真丝棉布上,伴随着美人图而扭曲变形。
一双双谨慎小心的眼睛正盯着推门看。
都想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窥探里边的情景。
推门拉开的瞬间,竹帘上的石灯笼被风带起晃荡,连带着贴着的对联跟着浮动。
理疗师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双手端着盛满雪水的木盆,准备给教父洗脸。
每晚的这个时候,理疗师都会亲自给教父擦拭身体。
只是不论怎么擦拭,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还是无法消散,只能点燃更多的熏香祛味,又不能令教父反感的程度。
“教父,该洗脸了。”
白色的湿毛巾覆盖在他脸庞,将他花白的眉毛沾湿。
或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教父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他的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九点了?”
理疗师冲他点头,双手熟练地将毛巾裹住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擦拭到下巴,将枕头从脑袋下抽出,将他蜷曲的头发打湿,再顺时针用大拇指和中指给他僵硬浮肿的脖子按摩。
费理钟带着舒漾走出去。
众人却不再关注他们,而是纷纷将视线转向幽暗的室内。
推门拉开一半,光线在地面拖拽出重叠的暗影。
他们看见教父正闭眼惬意地享受着理疗师的按摩服务,如往常般平静和谐,却因室内光线过亮而皱眉,示意他们将推门关上。
室内又陷入沉静。
如无波的湖水那般。
可今天,教父却发现理疗师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时他洗完脸都会继续给他捏背揉肩,可现在不仅没有任何动作,反而离他远了几步,站在了不远处的仪器旁。
诺里斯教父睁着混浊的眼睛,看见理疗师把手伸向了仪器,顿时心下一惊。
“你要干什么!”他紧张地抓紧了身下的床板,手指抠在木板上,指甲缝里钻进木屑。
可理疗师却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将呼吸机上的气管拔了下来。
瞬间,氧气漏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教父睁大眼,窒息感从胸腔迅速逐渐蔓延至面孔。
呼吸机在嘀嘀急促响着,而氧气罩里则蒙上厚厚的水雾。
教父瞪着双眼,仰头望着理疗师,原本信任的瞳孔变成恐慌,双手想要奋力向上挣扎,却被理疗师强行摁住。
“是谁……是谁,指使,你的?”
教父拼命想要说话,可缺氧的窒息感只能让他的话音变得模糊且虚弱。
理疗师忽然变得很陌生,他垂眸盯着教父,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话。
教父瞪着的眼睛变得呆滞,他颓然地望着理疗师的方向,视线逐渐被水雾覆盖,再也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室内忽然传来理疗师的声音,语气却有些急切。
可门外站着的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
以往教父也偶尔会有不安分的时候,每次按摩都会经历一番疼痛,起初大家都替他担心,可教父却执意要按照理疗师的疗法进行治疗,不让他们多管。
门哗啦被推开,理疗师从里边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大声喊道:“教父突发癫痫,急需抢救。”
理疗师终于说了句让人能听懂的话,用的是英文。
舒漾正紧张地抓着费理钟的手站着楼梯边缘,在听见这声喊叫时回头,看见身后人群骚动,有人惊慌,有人冷静,也有人完全一副看戏的态度,事不关己。
“教父!教父!”
一大群人已经涌了进去。
人影攒动,水泄不通。
私人医生已经拎着医疗箱急匆匆跑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再迅速闭合。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床榻上,神情紧张。
却见诺里斯教父平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僵硬的身体像触电般不停地颤抖着,嘴边不停地吐着白沫,将氧气罩盈满。
“教父!”
叫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显得异常突兀。
“看见了吗?”费理钟忽然掰过她的脸,将她的眼睛对准正前方,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现在他已归西,你再也不用担心你父母死不瞑目了。”
灯火摇曳,人影攒动间。
连空气都变得苍凉,满是凋零落败的气息。
诺里斯教父吐出最后一口气,摊在床边的手臂无力垂落。
她看着诺里斯教父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