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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翡尼 当前章节:6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室内熏香弥散那一刻, 袅袅香灰折断成两截,躁动与丧钟齐鸣。

教父的死是导火索,将本就紧张的气氛引燃, 所有人都面色铁青,审判的目光逡巡一圈后,逐渐落在了理疗师身上。

“教父……真死了?”

有人似是不信, 面色凝重且满是质疑。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教父说有要事将他们纷纷召集过来,还没宣布重要的决定,人却忽然死了,而费理钟却恰好带着舒漾前来探望,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理疗师却显得极为淡定,双手虔诚地捧着教父的头颅,将未曾完全合拢的眼皮盖上:“教父死在大家面前,难道你还怀疑我做了什么手脚?”

所有人都知道, 教父最为信任的人就是理疗师,如果他真想动手, 在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有机会,根本无需等到此时, 更何况是当着众人的面。

私人医生的话再度证明理疗师的无辜:“教父是突发癫痫死的,他本就身体状况极差, 发生这种意外也是难免的,请节哀。”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追究教父的死已经没有意义, 他确实死了。

有人盼着他死,有人希望他活,要是真追究起来,恐怕谁心底的颜色都不干净。

有人为之动容, 眼里含泪;有人愁云满布;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干脆撕下伪装叫嚣着要开始处理后事。争执声,吵闹声一片,似乎都在为怎样处理教父遗体而纠结,又或是借着这个幌子争权别的什么。

费理钟只牵着舒漾的手往上走,没有管楼下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们。

二楼的阁楼是教父的私人办公室,那把古怪的钥匙能开启保险箱,里面保存着教父的秘密,也有他用尽半生精力为家族拿下的荣誉。

费理钟将保险箱打开,把里边的文件都翻了出来。上边的文字舒漾都看不懂,费理钟只是匆匆扫了眼就用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在指间化成灰。

有某一刻,她从灼灼燃烧的火焰中看着他的侧颜,像是看见他斩断枷锁挣脱牢笼,与过去告别。

她虽不知道费理钟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他在灰烬掉落的那一瞬展露的晦暗眼神,她只是凭着本能信赖他,紧紧牵着他的手不敢放开。

掌心的温润渡来暖意,费理钟低眸,看着掌心白皙的小手,反手将其握住。

玻璃窗外的寒风将湿冷薄雾吹来,撩动着米色纱帘,将他的风衣吹得微微翻动。

他俯身下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别怕,有我在。”

她的余光扫过,看见他腰侧贴身口袋里的枪管,正泛着浅浅银光。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喊费理钟的名字。

他挡在舒漾面前,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所有视线,她只能透过衣服边缘看见拉开的门透进来的光,以及地上拉长的影子。

“霍格。”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暗中将舒漾的手牵住,“什么事?”

“费理钟,你是不是该把人交出来了。”霍格的目光穿过他望向躲在身后的舒漾,只是被费理钟身形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人紧紧交缠的双手。

费理钟冷冷扫了他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霍格微微笑了笑,眼神却满是冷漠:“你偏袒异教徒,这让我们怎么信服你?”

“信服?”费理钟眉梢微挑,冷眼打量着他。

那张被胡须虬髯包裹着的脸,因激动脸颊染上红色,鹰钩鼻下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更是不加掩饰地透着股阴险狡诈,直直望向费理钟。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只要费理钟敢将人带来,他自然也有办法将人留下。

他是诺里斯家族最忠诚的勇士,他为家族兢兢业业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叛徒。

而新任教父却带着异教徒大胆闯入家族领地,这无疑是对家族权威的挑衅,他决不能容忍,更无法接受他们明晃晃地

“费理钟,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你把人交出来,我们会老老实实遵循家族规定,你仍然是我们最敬仰的教父,而异教徒也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霍格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阴恻恻地笑,可在看见费理钟无动于衷的表情后,又迅速染上怒火,“如果你不肯交人,那么今晚我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霍格,教父已死,你以为你还能威胁到我吗?”

费理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向他身后瞥去,脸上没有任何惧意。

霍格只觉得身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腰。

他刚想扭头望去,却见对方扼住了他的臂膀,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腰上转移至后脑勺,身后人的声音也异常熟悉:“别动。”

霍格心下一惊,余光向斜下方扫去,看见对方棕褐色的布袍衣角随风飘过来,顿时勃然大怒:“理疗师?该死,我就知道你是凶手!”

“你误会了。”理疗师的声音依旧平静,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却不再用艰涩难懂的语言,“我只是忠于新教父,教父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霍格显然不信,“我早就该怀疑你有问题。当初教父不肯与我们见面,却单独让你靠近,恐怕你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威胁他吧?还有你费理钟,是你指使他……原来是你,是你杀死了教父,是你!”

霍格的声音太过响亮,身后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或许是这番说辞太过惊天动地,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他们都试图涌到费理钟面前,却被另一批人拦住,于是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互相交织着,倒映在浮世绘上,如皮影戏般凌乱动作。

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激烈的撕打声,拳拳到肉,空气中漂浮起一缕轻淡的血腥味。

费理钟对身后的动静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霍格勾唇冷笑:

“当初教父威胁我的方法,用在他身上正合适。”

霍格的双眼通红,他的余光暗中四处扫视着,似乎在找挣脱束缚的机会。

可身后的人并没有给他这种机会,手肘用力往他腰上一撞,霍格吃痛弯腰,于是理疗师迅速将他的手臂反折过来,咔哒一声,套上手铐。

身体被人猛推了一把,霍格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勉强站稳脚跟。

门外的光过于刺眼,霍格眯着眼仰起头,却硬生生挨了一拳,重拳锤打在他鼻梁骨上,他惨叫一声,鼻间瞬间涌出鲜红血流。

杀鸡儆猴一向有效。

这一拳瞬间安抚了所有躁动。

众人皆朝这边望来,不敢再乱动。

费理钟径直绕过霍格走到众人面前,手里牵着舒漾从容站定,目光扫视一圈。

他的身量本就极高,半边脸在光辉下威严凛然,半边脸透着邪佞阴冷,声音不怒自威:“还有人想试试?”

没有人说话。

周围又陷入死寂中。

“我会派人将教父的尸体送回诺里斯堡,他也会被顺利安葬在家族墓园里。”

费理钟冷静地宣布决定,又朝身后的霍格瞥了眼,“至于霍格先生,我需要他帮个小忙,人我带走了。如果你们忘了交出什么东西,可以和理疗师沟通,他会很好地给我传达你们的话。”

那群人却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纷纷往后退。

“他不是真正的理疗师!”有人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理疗师撩开布袍,露出满身的绷带和防弹马甲,以及突兀的炸药包。

看似瘦弱的身躯被绷带缠紧,结实的肌肉被迫挤压变形,却明显可以看出这是具训练有素的身体。

理疗师却面色极为淡定。

他站在那群人面前,无人敢往前一步。

看着面色惶恐鸦雀无声的人群,费理钟笑了笑,牵着舒漾的手往前走。

前边走着的是霍格,他每走一步,那些视线就跟随一步,直到快要消失在门边,费理钟才蓦然回头对着众人道:“三天时间,我不会多等。”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寂静无声。

风从高墙的架枪口窜进来,霍格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费理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借你身体用一用。”费理钟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用胶布将他嘴封上,眼神晦暗,“放心,你不会死在这里。”

罗维早已等候在外,看见跟着出来的霍格丝毫无惊奇之色。

他将霍格推上副驾驶,开车朝码头驶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空的月亮笼罩着朦胧光晕,将夜幕割开淡黄的圆。

回程时坐的是轮渡,从这座城市的眺望角开往彼端的赫德罗港。

霍格一路上被封着嘴无法说话,只能透过后视镜瞪着后座里的两人。

自始至终费理钟都没有解释半分,舒漾也乖巧地坐在他身侧,只是眉眼间隐约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她心跳得很快。

也不敢抬头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她能直觉地感受到前方人的浓烈的恶意,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将脸埋在费理钟胸前,紧紧揪着他胸前的羊绒衬衫,手指微微蜷缩。

费理钟将她抱坐在大腿上,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似是想安慰她,却动了动嘴皮什么也没说。她匍匐在他胸口,与她扑通的心跳相反,费理钟的心跳却极为缓慢,镇定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紧张的气氛直到坐上轮渡才结束。

霍格变得老实极了,他微微颤抖的眼神望着费理钟,却只得到男人无情的轻瞥。

“将他放下吧,会有人来救他的。”

费理钟平静地望着深蓝的大海,身后的罗维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闷哼声从甲板处传来,有几滴血丝飞溅在玻璃窗上。

许是不想让舒漾看见太过血腥的场面,他用手掌遮住她的眼睛,连声音都变得极温柔:“乖,别看。”

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噗通的落水声,迅速隐匿在浪涛里。

-

溶溶月色,火树星桥。

这座位于海角处的繁华城市,连夜晚都分外喧嚣热闹。

沙滩上到处都是人影,有弹吉他的嬉皮士,有摇晃着酒瓶的水手,还有围坐在沙堆旁捏泥人的小孩。

而沿着海峡往对面望去,却是一片寂寥的漆黑。

绵延的白色海浪不断向远处涌去,像横亘在夏日与冬日间的对角线,将季节折叠。

灯塔的光远远照射在甲板上,隔着玻璃窗,狂风吹动海浪拍打着船舱,连月亮都在摇晃。

远处的灯塔随着轮渡渐行渐远而逐渐模糊,驶入浩瀚的海洋里,喧嚣声变小,岛屿在视线里逐渐变暗,最终化为豆大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小叔,他们会追上来吗?”

舒漾蜷缩在费理钟怀里,仰着脑袋贴在他胸前,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

她还是不习惯坐船,在海上晃荡的感觉让人头晕目眩。

似是看出她的难受,他将手中的柠檬茶喂给她喝,她小口小口抿着,而后摇了摇头,继续靠在他身上疲倦。

“也许。”费理钟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深深,“你怕吗?”

舒漾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睛难得透出坚定的光,纤细的眉毛微微拧起,却倔强地表示:“我才不怕。”

“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吗?”

费理钟的手指缓慢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薄凉意,在脸颊上摩擦出茧子的粗粝感,“你的父母当年坐的那艘轮渡,是诺里斯家族仇敌的地盘。他借着皇家芭蕾舞团巡演的幌子召集教徒,而教父正想炸毁那艘船,你的父母很不幸也跟着受难。”

舒漾垂眸,眼睫微微颤动,抓着他衬衫的手指逐渐缩紧。

她想起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看见天鹅号沉底的新闻,那一刻她成了孤儿。

彷徨,无措,绝望,迷茫。

旧时的记忆瞬间涌来,带着强烈的痛感袭击。

她以往迫切想要得知的真相,在此刻答案揭晓时,却变成无声的疼痛割裂着伤口。

从不愿触碰的地方生长出荆棘,一碰就扎破手指。

“知道费长河又是怎么死的吗?”

费理钟的视线盯着她的发梢,又缓慢移到她白润的耳垂,手指轻捻,“他知道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手里拿着证据,却被教父派人暗杀。”

“当年他特意去孤儿院找你,将你领养回家。梅媞是你母亲曾经的初中同学,那天她正好陪同院长参观,两人才互相认识。”头顶低沉的嗓音润入耳蜗,怀中的少女明显怔住,似乎从未耳闻过此事,却听见男人继续说道,“费长河和梅媞结婚时签下协议,如果他意外身亡,她必须将你抚养成年才能拿到那笔报酬。”

“小叔,我想家了。”

她依然埋着脸,肩膀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费理钟却将她的头抬起来,直到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花,才微微叹息:“舒漾,你的父母很爱你,费长河也很爱你。”

“小叔呢?”

“我也爱你,如果没有你我会彻底疯掉的。”

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垂,她颤了颤,眼角的泪花掉在他手背上。

他连情话都说得这样温柔,手掌温热干燥,雪松香扑进鼻腔里,她红着眼睛悄悄咬唇。

“梅媞和妈妈的认识吗?”

“嗯,听说她们以前还是同桌。”

“可是她恨我,讨厌我。”

“那不是你的错,舒漾,她恨的是你母亲,因为你母亲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最终嫁给了你父亲,而她一无所有。”

“小叔,你恨他吗?”

“谁?”

“教父。”

“恨?”费理钟轻轻笑了声,凉薄的光在眼底晃荡而过,“他还不够资格。”

“那……”她试探着开口,“你恨费贺章吗?”

费理钟有片刻沉默,他低眸望向舒漾时,眼神带着莫名的幽深:“恨?其实我并不恨他,他只是个可怜且愚蠢的人,一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胆小怯懦,恨我明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想法,却不敢正视你的感情。”

“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她用手捂住他的唇,柔软的掌心带来轻微痒意,男人的牙尖轻叼住她的掌心肉,她的眼神晃动得更厉害,声音都有些颤抖,“所以之前小叔总是拒绝我,是因为唾弃自己吗?”

“是。”他大方承认,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极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眼神暗沉,“从我第一次梦见你开始,你就在我梦里出不去了。”

“你,你梦见什么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耳尖很红。

“梦见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想将你弄脏,涂满我的气息。”他吻在她耳尖上,难忍地轻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可我不想像费贺章那样毁了你,也不想将来你恨我,或许你会后悔,或许将来你会想嫁给别人……”

“我才不要嫁给别人,除了小叔我谁也不喜欢。”

她气恼地反咬在他唇上,眼里的泪花还没消退,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头顶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胸腔震颤得厉害,她的脸颊愈发红热。

她懊恼地嘟起嘴,眼角的泪滴被男人用唇吻去,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嗯,除了我你别想嫁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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