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海上也会下雪。
簌簌飘落的雪团迎着风拂面而来, 既轻柔又略显狂躁,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像笼罩在玻璃雪花球中。
离赫德罗港越近, 空气越湿冷,轮渡驶过海面泛起青蓝色的波浪卷,风声淹没了水声。
可这场雪却将阴沉的夜晚变得静谧柔和, 甲板上的雪如绵云,没有被脏兮兮的脚印践踏,纯白无暇。
舒漾伸出舌尖接了片雪花,冰凉的味道,带着海风的咸味,浪漫却也危险。
如今夜莫名的失眠,莫名的想要快些回到法蒂拉,莫名想要牵着费理钟的手不放。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错觉。
她总觉得今晚的费理钟比平时更温柔,更有耐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喜欢这场雪。
每当下起鹅毛大雪时, 她总会想起那次费理钟送她去学校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温柔纵容, 进行着无数次的对话,如每个寻常日子般亲昵抚慰她, 却骤然消失。
她攥着费理钟的手指,十指交扣,窝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即便犯困时也需要听见他的心跳才肯闭眼, 好像青苔与树根的依赖性,无休止地纠缠着,不去管外边的风雪声,只想抱紧此刻的温暖。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 沿着脊椎骨缓慢抚摸,目光却落在扑朔迷离的虚空。
玻璃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甲板的灯光固定高处,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越是静谧,越是危机四伏。
他抿着唇将红酒灌入喉腔,偶尔也会给她喂一两口,看着淡红的液体从她唇角溢出,再轻轻舔舐掉痕迹,乐此不疲。
罗维将两只空酒杯拿过来时,正看见费理钟在给熟睡的少女裹毛毯。
她不肯自己去躺着休息,非要赖在他怀里,他却也颇有耐心地安抚着,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罗维放轻了脚步,他将酒杯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躬身替费理钟斟满一杯。
费理钟却拦住了他的动作,轻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罗维顺从地放下酒瓶,在对面坐下。
他凝视着面前男人的表情,微微皱眉,表情带着小心谨慎:“先生,这一路太过顺利了。”
预计的危险都未曾出现,连霍格都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控制住。
对于做事向来严谨的诺里斯家族人来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故作伪装的陷阱。那些恨费理钟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种掣肘他的好机会呢。
“嗯。”费理钟平静地点头,目光却透过他的肩望向甲板处,被雪覆盖的甲板折射着洁白的亮光,他却忽然问起来,“霍格呢?”
罗维摇头:“没有追踪到他的去向。”
“老狐狸。”费理钟轻嗤一声,将桌上的灯烛点燃,借着烛火点了根烟,又怕吵醒怀中的少女,他只轻轻吸了口烟便将手移至边缘,声音放低,“罗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罗维有些意外,他睁眼望去,却看见费理钟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看他用手指捏着那枚翡翠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难明:“你还记得当初问我的话吗?问我加入诺里斯家族的目的是什么。”
罗维的记忆迅速追溯到过去,那时他们都年纪尚小,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告诉他这是他未来需要忠心效奉的人。当时两人尚处于全然陌生的状态,罗维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毫无好感,不仅对他瘦弱的身躯产生质疑,更对他的肤色极为排斥。
诺里斯家族的继承人从未有过亚洲面孔。
费理钟是第一个,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后来呢,后来他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
费理钟的行事风格毫无章法可言,令人捉摸不透,异常冷静,又异常疯狂。
很多时候,他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费理钟对他的要求却很简单,他从不解释,只需要他无条件听从。
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可每次的结果总是令人惊奇,他的信任也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建立,直至此刻完全的忠诚。
“先生,我那时候不够理智,做了很多蠢事,也说了很多蠢话。”
罗维满脸羞愧忏悔,双拳攥紧,难堪地低下头去。
“不,你说的没错。”费理钟神色平静,“我确实没想要为家族做任何贡献,我加入家族只是私心想要夺得权利,想取代教父的位置。家族于我而言只是个象征,我最终也不会葬在家族墓园里,那不是我的归宿。”
罗维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罗维,你自由了。你的契约合同已经被我烧毁,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你,家族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先生……”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比如娶妻生子,开个店,或是过普通人的生活。”
“先生。”罗维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并不满意他的话,反而有些焦急地表示,“从我加入诺里斯家族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离开。我无法想象我离开家族后能创造什么价值,或许我比路边的一条狗还不如。我习惯了遵循你的命令,也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我不需要自由,先生,我想跟在你身边。”
费理钟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未言一字。
他们的默契从很久前就已经培养成熟,即使费理钟不说,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先生,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罗维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坚毅的光,表情分外严肃认真。
费理钟忽然想起他们在雪山时互相搀扶的场景。
那日,他被突如其来的雪崩压在雪堆地下,是罗维用双手硬生生将他挖了出来。
他满手是血,血滴在洁白的冰雪上,将他的迷彩服都染红。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固执地不肯放弃。
-
靠近赫德罗港时,闪烁的霓虹彩灯照亮天边乌云,灯塔高耸在云雾之间,标志性的建筑矗立云端若隐若现。
海岸线都是积雪,沿途的人行道更是披上厚厚雪层。
海湾公路上的路灯都像漂浮在半空中,灯杆细得看不清晰。
风声呼啸,罗维驾驶着车辆驶入荒原,没有打远光灯。
这片没有任何草木覆盖的区域,白茫茫如芦苇荡,山路被冰雪覆盖,轮胎在雪面压出深深的辙印,连绵起伏的巨石点缀在山路间,车辆静谧地穿梭其间。
沿着这条公路前行,翻过这座山岗,很快就能到达市中心。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越近了,可罗维和费理钟的表情却逐渐变得严肃,舒漾甚至觉得费理钟抓着她腰的手指紧了几分。
车厢里无人说话。
气氛变得凝重。
舒漾朝车窗外望去,只看看白雪和黑夜彼此交融,天上还零零碎碎飘着雪晶颗粒,风将雪吹向车窗,在车窗上刮出不明显的水痕。
快到了。
快到家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法蒂拉,想要泡个舒服的澡,想让管家亲自给她沏杯蜂蜜牛奶茶。
她会亲昵地窝在费理钟怀里向他索吻,缠着他的腰,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做许多甜蜜的事,或许她还能在明天醒来前拥有早安吻。
回家吧。
只要回家,动荡的心就会彻底安定下来。
可这种迫切的心并未如愿。
当车辆驾驶到附近的城镇时,不知撞上什么节日,中央上空忽然绽放起大片烟花,砰砰的响声震彻天际。
拥挤的人群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狭窄湿滑的城镇小道使得他们步履维艰。
透过车窗,舒漾看见人们聚集在一起,有人穿着小丑服,有人扮演疯人院病号,有人扮演邪恶女巫,拎着南瓜灯在空地中间欢歌笑舞。
当车辆终于慢腾腾从人群里挤出去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可忽地隔空传来刺耳的咻声,如一柄箭划过虚空,将伪装的寂静面纱撕开。
车窗玻璃啪的碎裂,玻璃渣被撞进车厢里,哗啦掉落在车底。
尖锐的玻璃片从脸颊处擦过,在舒漾娇嫩的肌肤上刮出一道血痕。
舒漾愣了几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费理钟朝她低喊:“趴下!”
与此同时,车辆猛地刹车,车身在雪地上旋转一圈,将舒漾狠狠撞向你费理钟的胸膛。
“小叔……”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抱紧他,却看见费理钟神色凝重地将她摁在怀里,并掏出了枪。
罗维率先下车,他朝身后的费理钟点了点头,迅速冲向人群。
枪声隐没在这片烟花声中,人群开始尖叫,四处逃窜,慌乱的神色如同他们煞白的脸色,面具下的眼睛都惊恐不已,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凌乱的枪声,这座小城镇瞬间变得动荡起来。
可枪声还未彻底消失,一声声更为响亮地朝车辆逼近。
左边的车窗已经被打碎,紧接着右边的车窗也猛地碎裂,炸开的玻璃渣刺在费理钟的羊绒外套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怀中的少女裹紧。
费理钟开着车,冷静地踩下油门,将车速飙得飞快。
路面扬起的雪尘纷纷扬扬落在前车窗上,摇摆的雨刮器也阻挡不住接连的雪尘,只在中央刮出半个模糊的圆。
他没有选择之前的线路,反而向更为偏僻的山岭驶去。
枪声似乎越来越远,可风声却越来越猛烈。
山路崎岖,车辆在这片颠簸的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漏进来的风吹散车厢内最后一丝余温,寒风侵袭,舒漾被冻得浑身僵硬,费理钟的手掌强硬地摁在她头上,她只能被迫低头,趴在他腿上抱紧他的腰。
枪声,风声,玻璃碎裂声,人群尖叫声,引擎驰骋声……
所有的声音齐齐灌入耳里,她心跳如鼓,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紧张到连寒冷都忘记,冷汗直冒,只能哆哆嗦嗦抱紧费理钟的腰。
她意识到他们在被人追杀。
在一个混乱且危险的国度,经历着生死危机。
她甚至不敢张嘴,不敢呼吸,也忘记了他们正以爆表的速度驰骋在山路上,只顾着竖起耳朵听着细微的响动,生怕下一秒又听见尖锐的砰响。
掌心的温热却让她有片刻愣怔,直到看见鲜红的液体从她指缝里流淌而出,她才愕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小叔?”
费理钟却依旧没低头。
他低声叮嘱:“趴好。”
“小叔,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手指更是抖得厉害。
大片温热的血液从她掌心蔓延,她伸手去摸,只摸到更潮湿的热液,浸透了羊绒衬衫,浸透了毛衣,从他的胸口不停地往外渗,怎么都捂不住。
她的双眼直愣愣盯着他的胸膛。
灰衬衫已经被染成暗红色,中央的鲜红染出一个黢黑的洞孔,正对着前车窗那片碎裂的玻璃窗。
“小叔,小叔……你,你中枪了。”
她的嗓音忽然收紧,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眼底的惶恐与惧怕达到顶峰,连心跳都快停止了,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别慌,我没事。”
费理钟安慰着怀里的人,却在她颤动的眼神中忍不住叹息。
舒漾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泪花,因为她看见那股血流变得更猛烈,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不知车开了多久,车速越来越慢。
最终,费理钟将车停在一片荒原里。
他将怀中的少女托起来,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道闷哼,身体不自觉僵硬了几秒。眼角却情不自禁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背的青筋隆隆鼓起,忍耐不住地从嘴角溢出倒吸气的声音。
“小叔……”
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费理钟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安慰着:“乖,这个你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银枪递给她,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枪,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我不要!”舒漾急得哭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手,“小叔,你不能有事,你不能这样!”
“舒漾,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带上它。”他明显疼得厉害,脸色开始泛白,“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舒漾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不想死,你也不许死。”
她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试图裹住伤口,却毫无作用,无法愈合的伤口依然汩汩流血,她慌得要命,浑身颤抖,握着枪柄的手一直抖。
费理钟依然无比冷静,他却淡定地安慰她:“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别怕,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只要耐心等着。”
“要等多久?”
“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几个钟头。”
“可是你中枪了,流了好多血……不行,我们得立刻去医院!”
舒漾已经害怕得不敢眨眼,生怕她一眨眼,费理钟的脸色就要变得更白。
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却发现并没有任何信号,连车内的通讯设备也都纷纷失效。
这片荒野里,只有这辆四处漏风的车勉强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外头的风雪太大,迅速将车辙痕迹掩盖,这样拖下去,他根本撑不了太久。
她甚至冲动地想要开门跑出去,去找人救救他们。
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在深夜造访这片荒野,除了那群疯子,除了和费理钟约定好的人。
费理钟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他似乎有些失力,失血过度带来的晕厥让他只能乏力地靠在副驾驶上,他抓着舒漾的手,声音很轻:“没关系,我能撑到那个时候,你别下车。”
舒漾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厉害,原本温暖的胸膛被冰凉覆盖,她连忙凑过去抱紧他的腰,想要给他暖暖身体,却听见外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像是人的脚步。
也不像是风声。
她连忙循声望去,却看见漆黑的窗外忽然冒出两双墨绿的眼睛。
这是两只郊狼,很显然它们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眼睛正幽幽盯着窗内的两人。
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去,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已经小心翼翼朝他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兴许是发现车窗内的两人毫无战斗力。
两只郊狼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目光也愈发肆无忌惮。
“小叔……”
舒漾紧张地攥紧了枪柄。
费理钟似乎也发现了窗外的异样,他试着举起自己手上的枪去瞄准窗外,却因轻微的举动牵扯到伤口,猛然垂下腰去,钻心的刺痛从脊髓蔓延全身,他颤抖着扶住车窗大口喘气。
他的状况已经这样差了,力不从心,更无力抬手。
于是只能用手掌握住她的手背,低声教她:“舒漾,朝它们开枪。”
“我,我……我不敢开枪。”
她已经说不出话,紧张,恐惧,担忧,所有的情绪涌上大脑,她快急得哭出声。
她从未开过枪,却也知道如果她不将两只郊狼击退,死的就是他们。
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被郊狼咬死,她还得将费理钟送去医院,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不能在这个陌生荒凉的地方,如此狼狈地送葬。
“别紧张,你可以做到的,舒漾。”
他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清,风声吹过,他似摇曳的影子模糊不定,握着她手背的掌心却固执地将她手中的枪管对准了窗外。
黑黢黢的窗户,漏风的玻璃展现支离破碎的形状。
她睁大眼睛,心跳加快,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在绝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勇气。
只有开枪了。
只有勇敢开枪。
枪管对准了逐渐向他们靠来的郊狼。
她勇敢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连带着狼的惨叫声,在雪地上绽开一大片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