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漾从前并不喜欢梧桐树。
她觉得梧桐树太过顽皮。
每当她从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小道经过, 总会被它的花苞砸个出其不意,等她再懊恼抬头,却只能看见它无辜的树叶层层交叠, 漏不下一缕阳光。
在夏日里遮荫蔽日,也许是梧桐的唯一好处。
又或许梧桐的寓意好, 梧便是雄,桐便是雌, 双生双树,忠贞不渝。
在她刚搬去费理钟的私宅那会儿, 街道上的梧桐树还没长那么高那么大,枝叶也没那么茂盛,像凌乱交错的伞骨撑起薄薄的伞面,漏下无数斑驳星点。
再等一场秋雨落下,满地的梧桐花掉落在地。
紫红夹白的花苞裹着深色的果实,落下簌簌清香,踩在鞋底油滑粘腻。
可临近私宅院门前,却有棵泡桐树。
它开出的花是纯白色的, 花苞簇簇挂满枝头,风一吹就噼里啪啦掉下来, 结结实实砸在头上, 砸得人怪疼。
可不管那是梧桐树还是泡桐树,这条林荫道总是翠绿幽静的。
费理钟每次回家都带着满身的花香味,鞋面偶尔也会沾上梧桐花的蕊,香得刺鼻, 可费理钟却似乎并不介意。
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揽住他的手臂:“小叔, 你猜我今天发生什么好事。”
撒娇是她惯用的手段, 即便她看出费理钟的心情总是很差, 阴沉的脸色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眉眼间有股化不开的浓雾。
那段时间,他和费贺章的父子关系到了冰点。
他忙于学业或是忙于经商,时常出没于费家和各种宴会上,回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晚。
即便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有着同床异梦的境地。
可她的小心思对费理钟来说很是管用。
费理钟这时总会将手掌从她后颈,摩挲着缓缓移至腰上,再将她拉到身前。
男人手掌宽大,轻轻用力便能在她脊骨上留下痕迹。
整个过程既缓慢又迅速,悄无声息地在她皮肤上带起阵阵酥麻。
少女的涟漪心事被撩拨起,心旌荡漾,他却仿若毫无察觉,身子向后跌去,隐没在沙发里,被夕阳遮住半边脸。
他喜欢靠在沙发上抽烟,在明灭的火光中静静盯着她看。
眼神是温柔的,也是深邃的,里边却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好事?”他顺着她的话问,掌着她的细腰将她带坐在自己腿上,稳稳当当。
她习惯性地双手扶住他的肩,笑容明媚,声音甜软:“小叔,今年学校钢琴比赛我又得了第一名。这回你打算奖励我什么?”
她主动邀功,费理钟也从来不会扫兴。
他问她想要什么,可她想了半天却没想到该求什么。
他就像个许愿池,只要她稍微往里头扔一枚硬币,总能激起回响。
费理钟从不会拖欠允诺她的愿望,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并不是那些珠宝首饰,也不是漂亮的衣裙,更不是所谓的吃一顿大餐或是某个品牌店的贵宾卡。
她想要他。
哪怕只是一个逾矩的吻。
可她不敢,于是只能用伶仃碎语将心思埋藏。
“嗯,还没想好,等我下次想好了再告诉小叔吧。”
她像只报喜的小黄鹂,在他耳畔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与他说自己在学校中的琐事,与他谈私密的少女心事,再聊近日燥热的天气,还有那条道上的梧桐树长势怎样,以及下次他什么时候回家。
费理钟从不会觉得厌烦,相反,他很喜欢听她说话,但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他并非不予回应,而是他总是在听完那些话后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她,即便他只字不语,也能感觉到那股火辣辣的视线在脸上燃起片片火烧云的滋味。
少女的心事太过易懂。
可懵懂的是她,并非他。
她觉得那是自己太年幼,等长大些就好了。
长大了,她不仅能读懂他的眼神,也能看透他的心思,就不会整日猜测忐忑不安。
然而还没等到她长大。
他在一个寻常的日子,悄然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他忽然消失的事。
而她留居在私宅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她被迫搬回了费家老宅。
老宅是聒噪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台上说着客套话,台下暗流涌动,言语针锋相对,眼里刀光剑影。
费家人总是对她翻白眼,有时也会出言讽刺,讥笑她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话,嘲讽她再怎么依赖费理钟,如今还不是被他抛弃,她却还在痴心妄想。
她不听。
她相信费理钟会回来接她。
高中时,窗前也有一棵梧桐树。
每逢树影摇晃,日照当头,她就会想起费理钟。
她闻到桐花的香味,就像闻到费理钟回家时身上的清香,遮住了他参加宴会时弥留的酒香,还有不慎染上的胭脂俗粉香味,她很喜欢。
偶尔犯困,太阳晒了眼皮,她闭上眼时也总觉得费理钟在向她靠近,靠近,而后往她眼皮上贴了朵梧桐花,啪嗒掉下来,梦也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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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炎炎夏日,梅缇给费贺章端上了一碗上好的乌鸡汤。
说是自己亲自熬的,费尽心思。
乌鸡汤是上好的补品。
滋阴养血,补肾益肝。
一只鲜杀的老母乌鸡,用生姜与花椒闷腌,再加些料酒去腥,加入桂圆,莲子,红枣,枸杞,再添些陈皮,肉桂,党参,八角茴香,用紫砂锅熬制,端出来的鸡汤鲜嫩甜香,十分美味。
只是在舒漾印象里,梅缇从未有过如此好的手艺,更不会煲汤。
她那双手在麻将桌上搓得勤快,指甲缝里偶尔还会沾上些翠绿色,与她时常穿的那身翠色旗袍一样。
“请您尝尝这汤的味道,看看合不合适。”
她双手捧着一碗鸡汤,用汤匙搁在费贺章桌前,笑容谄媚。
新做的美甲光泽鲜艳,镶了彩钻,格外耀眼。
保姆张妈给梅缇说过悄悄话:“我说梅夫人,你知道老爷爱喝乌鸡汤,就更不该在这时候送上去。老爷平时什么东西没尝过,你在这时候献殷勤,不是更招人嫌弃吗?”
那时下人们还尊称她一声梅夫人。
那时她还能在家宴中坐上桌。
可惜梅缇没有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心讨好费贺章才能留住荣华富贵的念头。
偏偏尹星竹非要掺和一脚。
在家宴上,他作为旁人本不该惹事,却故作高深地表示:“我记得费爷爷饮食最讲究药食同源,光喝汤没用,还得加入些药材才最补。他不爱吃八角,你没放吧?”
梅缇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碗乌鸡汤香味十分浓郁,闻起来便觉香甜可口,其中必定少不了八角茴香的作用。
万幸中的万幸,费贺章对梅缇的嫌弃并未殃及池鱼。
他虽然瞧不起梅缇,却也看在费长河的面子上没有过分为难她,浅浅喝了一口便让人倒了,只说汤的口味不好,太咸,他喝不习惯。
梅缇甚至从未给自己熬过汤,倒是这次的邀功让费贺章心情好不少。
他勉强让梅缇留下,也同时留下了她。
她不愿意和梅缇同居。
共处一室总觉得闷得慌。
梅缇却因此开始放纵,她也开始好奇那碗鸡汤的效用。
在费家的后厨,她也偷偷熬了一碗鸡汤尝尝鲜,却是满口苦味,还有难闻的腥味,与梅缇那日端上去的鸡汤不同。想来费理钟也不爱喝,于是她将那碗汤倒进了垃圾桶。
后来她才恍然想起。
其中似乎少放了一味八角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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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赫德罗港的天气转暖,只是风雪依旧,还不到冰雪消融的时候。
钟乐山派人送了一锅汤来,恰好又是滋补的乌鸡汤。
钟乐山说他人老了,口味清淡,就爱喝些汤汤水水。
他的御用厨师熬了一锅汤给他滋补身体,让钟晓莹亲自送来的给他们尝尝,说是在国外难买到正宗的食材,他也不想浪费,就一并送到法蒂拉。
陪同钟晓莹来的还有她的丈夫徐西鹏。
年轻的男人很是呵护他的妻子,来之前扶着她的腰下了车,那个被锡箔纸包裹得严实的紫砂锅由他亲自送过来。
舒漾看见她时,发现钟晓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慈和。
说是慈和也不太恰当,更像是散发着某种母性的光辉,使得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舒漾看见她微微隆起的肚皮,瞬间明了。
费理钟自然也看见了,示意让罗维帮着接过煲汤锅,礼貌地向他们道谢。
他们并未久留,只是顺道经过来一趟,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忙。
听钟晓莹说,他们正打算去市中心买些婴儿用品,家里虽然准备了不少,但钟晓莹还是想亲自挑选,图个安心,也打发无聊的时光。
“钟姐姐,你已经快要当妈妈了。”
舒漾看着她小心护着自己肚皮的双手,看着她日渐丰腴的脸颊,很难让人联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姑娘,争着抢着要嫁给费理钟。
钟晓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费理钟一眼。
她微笑着点了头,声音既轻又淡,随着风飘远:“如果我问你,嫁给自己深爱的人,和嫁给深爱自己的人,你会怎么选?从前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现在才知道,原来结婚也并非痛苦的事,比如有孩子时,反而开始对未来期盼起来。有时候事不尽人意,或许是天命。不过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喜欢的人,祝福你。”
那锅汤舒漾还是喝了。
只是滋味与国内喝到的大不相同。
或许每个人熬制的汤口味都不尽相同。
有的鲜甜可口,有的辛辣浓稠,有的苦涩腥淡。
有人说那是因为熬汤的人灵魂不同,熬的汤,做的菜,都是由着心来的。
性情温和的厨子熬的汤是温润的,暴躁的厨子熬的是浓烈的,品汤不仅在品那人的手艺,更在品对方的灵魂。
钟乐山家厨师熬的鸡汤,介于辛辣与鲜甜之间,更多了几分中药的苦涩。
或许他把花椒用胡椒代替,或许他又加了些别的香料,味道到底是不够正宗的。
费理钟亲手喂她喝的汤。
她懒洋洋窝在他怀里,春困秋乏,比以往更嗜睡。
喝干净的汤底里有许多残渣,鸡肉倒是鲜嫩,入口即化,连骨头都软脆。
只是碗底的暗色残渣里堆砌成一团,八角茴香零星散落,标签上写着幕后玩家,无名氏,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
她一个个挑出来,看着被煮得棕黑的八角茴香,数了数,确实有八个角。
每个角都像带壳豌豆,猛地吸进嘴里又察觉不出具体什么味,只有那股香味钻进汤里,使得鸡汤散发浓香。
“老公,等回国,我想喝你亲手熬的乌鸡汤。”
“好。”
“记得放八角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