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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三:家族的游戏

作者:翡尼 当前章节:6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罗维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

他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长相, 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兄弟姐妹,只记得自己流浪在街头无所归, 脑海中只残留几个跟他一样身世凄惨的伙伴的脸。

他真正算得上拥有记忆开始,是在诺里斯教父从人群中看到他那一刻。

在一个傍晚的街角, 教父朝他走来,在他面前蹲下, 往他破烂的帽子里丢了一枚硬币。

轻闷的一声响。

他的帽子沉甸甸的。

金额不大,却足够让他在今晚饱餐一顿。

他又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多苟活一天。

他欣喜若狂, 正要感谢,却听见那个中年男人命令他:“抬起头来。”

他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战战兢兢抬头,却听见男人似是嘀咕了几句别的话,鹰眼直勾勾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罗维摇头。

他没有名字。

他的父母或许给他取过名,他记不清了。

周围的流浪儿都没有正经的名字,他们只有简单的绰号,比如有人是周日来这片街区的, 他叫星期天;有人瘸了腿的,叫做瘸子;他身板瘦, 别人都叫他猴。

他说:“猴。”

或许是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那个男人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别的施舍者那样匆匆离去,而是继续打量他,问他:“你是孤儿?”

罗维点了点头。

“你的父母呢,怎么死的?”

罗维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是赫德罗港人?”

他又点了点头。

他们的对话始终以男人询问, 他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他不敢多说, 他知道他的口齿不清, 说话有难听的口音, 这对这些衣着打扮华丽的有钱人来说是种冒犯与不敬,他不舍得失去帽子里的那枚硬币。

他低头盯着硬币看,已经开始估算着今晚吃什么。

他只够买一小块干面包,但是如果他向那位不久前刚丧子的老太婆求情的话,她兴许会嫌烦用几个烂水果打发他。

诺里斯教父站起身,俯视着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半晌终于问他:“你愿不愿意找份新的工作?当然,前提是你得能吃苦。”

他当然能吃苦,他十分乐意。

只是没想到,教父说的新工作有着付出性命的风险,而他仅用一张契约就买下了他的这条命。

罗维并不觉得后悔。

即便他露宿街头注定也是要死的,不是饿死就是被冻死,没什么两样。

眼下他能贴上诺里斯家族的标签,并且被训练成家族的武器,这已是幸运之至,他终于可以找到份像样的工作,不用像猪狗一样活着。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教父要将他送到费理钟身边。

他看着眼前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虚弱,肤色过于苍白显得病怏怏的亚洲面孔,个头也不及他高,偏偏教父让他乖乖服从这个男孩,还必须毕恭毕敬不允许违抗命令。

他当然是不服气的。

他们在一起训练,一起接受家族的训礼,他甚至猜测费理钟也只是教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孤儿,除了长相不一样,他跟他本质上没有差别。

那他凭什么要服从费理钟?

凭什么要把他当自己唯一忠诚的主人一样看待?

他搞不懂教父,甚至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时,对费理钟说的那番话他也耿耿于怀:“费理钟,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以后他的这条命就掌握在你手里。来,过来见见你未来的主人。”

教父像招一只狗似的朝他勾勾手。

罗维没骨气地走过去了。

他习惯了这种屈辱,他能趴在地上吃别人呕吐的食物,也能跪在地上捡别人故意撒地上的杏仁子。只要能活下去,面子算什么,他并不在意这些。

可教父却对着费理钟说:“你来给他取个名字吧,他还没有正经的姓名。虽然我们习惯称呼他的代号,但是我想,如果将来某天你把他带回中国,他还是需要有个像样的称呼才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罗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说教父准备把他安排在费理钟身边。

教父对他的期望也不高,只有一句反复叮嘱:“你这条命以后就属于他,懂了吗?”

罗维似懂非懂,还是点了头。

教父让他忠诚地侍奉费理钟,不仅要保护他,还要全身心地敬仰他,要做到能为他豁出性命的地步。

罗维当时觉得很扯淡,他自己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至于交付给这样瘦弱的亚洲人。

他甚至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如果在街边流浪的话,他是那种会被人赶出地盘并被狠狠打一顿抢走饭碗的人。

费理钟给他取名的时候,问过他之前流浪的地方叫维斯帕吉纳,给他取名叫“罗维”。

古怪的名字,古怪的发音,罗维还是坦然接受了,只是作为对教父的报恩。

“我会将他培养成优秀的保镖,但是你,你得教他什么是忠诚,以及背叛的代价。日后他将会是你最可信的仆人。”教父当着他的面对费理钟这样说,而费理钟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那时的他对权力没有概念,对家族争斗也没有任何体会。

他的愿望很简单,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干净温热的咖啡,住在遮风避雨的房子里,他已经倍感满足。

但前提是他必须听话,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

他必须剥离任何感情,像个机器般听从费理钟的命令。

教父并没有教他什么,多数时候他都在家族训练室和别人搏斗。诺里斯家族对死士有着严格且系统的培训,他们轻易就能找出你的弱点,也知道踹那根骨头能使你疼到抽搐,更知道怎么一招致命来不及叫唤。训练师们经验丰富,他们的眼神很犀利,所有的小心思在这里都会无处遁形。

空荡荡的房间,阴暗潮湿的地道,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他的童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至少在十岁前是这样。

费理钟不同,虽然他们一同训练,可他的训练室和他完全不同。

他有专门的私立训练室,有教父对他进行额外指导,只有在进行某些特殊技能测试时才会跟他们一起训练。

渐渐的,罗维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差异。

这种差异不仅表现在逐渐拉大的体型上,他的个头已经追不上费理钟,更体现在他们的地位上。

费理钟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人都畏惧他,尊敬他,连教父都对他敬让三分。

而罗维只是默默无闻的一枚家族棋子,如果不是跟在费理钟身边,或许没有人会正眼看他。

随着岁数增长,他也逐渐明白其中的差别。

费理钟是新一代教父的继承人,所有人都对他怀有期盼,他是尊贵的,高不可攀的。

而他只是作为保护幼苗的温室塑料棚,能替代他的人很多。即便不是他,换别人来也一样要遵守家族规定,遵守他作为保护伞的职责,他的命就绑在主人的股掌间,没有任何自由。

他也意识到,费理钟远非当初他初识那样瘦弱。

他亲眼看见他在费家老宅里纵火,看着他将汽油慢悠悠淋在对方身上,他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恐惧的表情,看着对方下跪无动于衷,玩笑似的把弄手里的打火机。

费理钟的眼神总是无比阴冷的,像蛇;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狠劲,更似狼。

他的疯狂更是无止境的黑洞,不知何时就会刮起龙卷风,将周围吞没。

罗维有些畏惧。

中国有句古话说:伴君如伴虎。他切身体会到了。

可之后的之后,他又开始明白,那只是费理钟的阴暗面。

在训练营的风雪途中,罗维高烧不止,眼看着要昏迷过去,却是费理钟亲自下山取了药回来喂给他吃。他躺在帐篷里,听着窗外风吹雪打,无法想象费理钟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去给他取药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谁照顾,诺里斯家族向来崇拜自力更生,他作为家族的死士更应该不依靠任何人。可此刻他们不是主仆关系,更像是亲人。

于是那一刻开始,罗维心里已经没有任何顾忌。

他的主人,他需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家族继承人,已经成了他心中无可替代的神。

-

很长一段时间里,罗维仍然无法理解。

费理钟为何总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比如照顾舒漾这件事,他明明可以让下人去做这些,却总要亲力亲为。他经常为她的一些小事烦恼,为她的情绪起伏而分神,为她的行踪而紧张,为她的不听话而烦心。

他表面的云淡风轻,是背后酝酿了无数暴风雨后的平静。

可少女懵懂,怎么会知道呢。

罗维在国内的时候都被费理钟派去监视舒漾。

他负责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负责汇报她的日常吃喝玩乐,最好能面面俱到,把所有细致入微的事都汇报给费理钟听。

费理钟的耐心不算好,但在听有关舒漾的事时,却恨不得让他反复说好几遍。

他收集了许多她的小玩意,有些是她获得的奖杯奖状,有些是她用过的皮筋手链,有些是她的送给他的礼物,也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他也说不上是什么。

他这种古怪的癖好不仅罗维无法理解,连家族的成员也无法理解,他们知道费理钟有个宠爱的侄女,也知道他将她当猫儿养,却不知道他竟将她的东西带来赫德罗港,还隐秘地装饰在自己书房里。

诺里斯家族的人前来拜访时,总能在墙上看见各种画作。

那些画作的技巧当然不高,画面精美,可却也不是什么名家名作,他们闻所未闻,费理钟却爱惜得紧,不允许让人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罗维对感情这方面的事反应迟钝。

没有人教导他要怎么去爱,爱情与亲情友情的区别又是什么,于是当教父主动来询问时,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先生对小姐还是很用心照顾,大概是觉得她年龄太小,暂时没法独立。”

诺里斯教父其实一直有在意这个女孩。

他们对费理钟既满怀期望,又不希望他的这手好牌砸在舒漾身上,自然关于舒漾的事也会多加关注打听,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不介意派人将她处理掉。

这是诺里斯家族一贯的作风。

罗维知道,但他忠心的是费理钟,而不是诺里斯家族。

他对教父的尊敬源于早年的抚养之恩,眼下他只需要效忠费理钟一个人,所以教父无法从他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所有关于舒漾的事都被费理钟提前预测好,给他编织好了绝妙的谎言,让他去与家族沟通。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问,却开始关心起费理钟的事。

在费理钟搬去新宿舍后的某天,诺里斯教父打来电话。

“最近费理钟是不是在沉迷什么实验,你知道吗罗维?”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怀疑,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却在听见罗维的否认后笑着叹气,“我知道你对他很忠心,但是你要好好提醒他,不要把时间资源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教父,先生让我跟你说,多注意身体。”

罗维严格遵循费理钟给他的说辞,教父果然不说话了,只是匆匆点头便挂断电话。

诺里斯教父已经开始犯病,身体的毛病越来越多,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

他也忙着寻求药方延年益寿,不想被病痛折磨,更不想轻易将自己的权力交接出去,还想享受更多的荣华富贵。

说来也矛盾,家族内部纷争不断,却并没有人把主意打到教父头上。

许多人觊觎教父的宝座,却也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除了费理钟。

费理钟素来与家族的人关系冷淡,有人嫌他亚洲面孔会玷污家族血统而讨厌他,也有人佩服他的雷霆手段而崇拜他。

罗维自然属于亲近派。

他的身份也低微,从街头的流浪儿到如今兢兢业业的保镖,其中有不少费理钟的功劳。

若不是费理钟执意要将他留在身边,早有不少瞧不起他身份的人,准备把他调往前线去充当低级死士,去处理那些黑暗的事,做一个行尸走肉。

他还算幸运的,比他惨的人太多太多。

诺里斯家族的称号,就能让无数人纷涌而来,为家族效忠。

教父或许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又在防备着费理钟。

现在的费理钟已经成熟稳重,连教父都感觉害怕,无法掌控他的行踪,只能旁敲侧击寻出他的破绽。

罗维是个忠诚的仆人,他的性命与费理钟是挂钩的。

他敬仰他,信任他,崇拜他,也能够为了费理钟的利益而主动牺牲自己,他当然不会背叛。

可费理钟大学里学的科目到底是什么,罗维不太懂。

只知道费理钟确实经常长时间浸泡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数据发呆,再偶尔会露出阴冷的表情,死死盯着实验器皿里的血液标本。

罗维懂了。

他在痛恨自己的出身。

他厌恶自己的血液,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是费贺章的血液。

那是罪恶的源泉,也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痛点,他已经疯狂到想要将全身的血给替换掉,替换成全新的血液。

但,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他还是费贺章和费琳的孩子,即使他的出身并不光彩。

那时,罗维又开始明白费理钟为什么那样想赢,想爬上教父的宝座。

他需要掌控一切,需要有能将费家摧毁的力量,所以他与钟乐山的合作轻易达成,没有考虑潜在的风险,孤注一掷。

他也逐渐明白,费理钟的所作所为有无数苦衷。

少女的抱怨哭诉渐渐显得不近人情。

她只是埋怨费理钟把她丢在国内孤独无依,却不知在金融海啸中翻涌的男人,披荆斩棘,身上沾了多少血,挨了多少痛击。

只有他,他陪伴在费理钟身侧,见证他所经历的一切。

从低谷到巅峰,从被人谩骂诋毁的私生子,到高高在上不敢冒犯的教父。

单纯无知的少女怎么会懂呢。

她只会哭泣,只会缠着费理钟索要礼物,只会撒娇生气,像只被娇宠惯了的猫。

对了,那只波斯猫呢。

罗维想起来,他绕着法蒂拉转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猫的影子。

法蒂拉中养了好几只猫,有几只是管家送过来的,说是他的妻子为了祝贺他们新婚,特意挑选了几只名贵品种当礼物。只是这些猫白天总是不见人,只有晚上才会听见它们的叫声,在冬日更是陷入长久的冬眠中,懒洋洋不肯出来活动。

费理钟和舒漾刚回国去度蜜月,只留下他和管家看守庄园。

最近赫德罗港的天气逐渐升温,管家得了空,拿着剪刀在花房替舒漾打理那一簇簇蔷薇。

赫德罗港的春季是从鲜花绽放开始的,院子里有园丁精心修剪花枝,玫瑰月季盛开得娇艳,风中都弥漫着浓郁花香,吸引来不少蜜蜂蝴蝶。

罗维不想打扰这对新婚夫妻。

他原本也想找点事做的,却摸着空空的口袋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

他只会掏出口袋里的枪与人缠斗,只会盯着忽然翻动的窗帘判断周围情况是否有异样,只会看着时间在脑海中计算出最隐蔽安全的线路。

现在闲下来了,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多余。

他只能站在窗前发呆,即使费理钟允许他随意落座,他也觉得坐着不习惯。

去找找那只猫吧。

他想起来,曾经费理钟让他带回来的那只波斯猫,白绒蓝瞳,很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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