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刚过, 梅子就熟透了。
鲜嫩又红得糜烂,红得沉甸甸,像粗糙的布裹着白霜, 浸透了江南的春雨,与红黄交接的酸甜。
在赫德罗港是吃不到这样正宗的杨梅的。
费理钟令管家购入的杨梅, 即使保鲜技术先进,跨洋而来的水果, 吃进嘴里终究是差点滋味。
倒不是舒漾口味挑剔,是她想家了。
费理钟也并非不懂她的心思, 只是带她回国难免要面对费家人。
今夕不同往日,费贺章病重后,树倒猢狲散,费家人在国内的情况并不如意,多得是嘲讽鄙夷的人。舒漾本和他们没什么瓜葛,也总会被影响心情。费理钟不想坏了她的心情,况且他们这一趟是为了去寺庙给钟乐山祈福。
费理钟常年忙碌,其实很少真的有大把时间陪着舒漾。
这次回国十分突然, 既是拜钟乐山所赐,他也打算带舒漾回去看看, 让她了结心愿。
钟乐山最近病重, 躺在病床上还心心念念着要喝酒,要喝最纯正的蛇酒。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蛇酒,他中风前几天已经将珍藏的几罐都喝完了。
他和舒漾一样,嘴上说着想喝的是酒, 其实心底想的是家。
国内还有一些他的旧友, 经年未见, 暮年时却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他感到遗憾。
钟乐山来赫德罗港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如今已近古稀,显得愈发老态。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起的呢,大概是钟晓莹嫁人后开始。原先还精神奕奕像个老顽童,现今仅凭一口气吊着,暮色垂垂。
钟乐山说:“我倒是不怕死,如今晓莹也嫁了人,女婿也是个靠得住的人,再加上还有你帮忙打点,我已经很放心了。只是我终究还是会想家的,如果我死了,请帮我把骨灰带回国吧。落叶归根,我不想客死他乡。”
费理钟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他平静地看着他:“现在谈死的事尚早,你应该多跟钟晓莹谈谈心。”
钟乐山连连摆手,表示不想打扰夫妻俩生活。
目光瞥向一旁的舒漾,见她两只葡萄似的黑眼珠盯着自己看,笑了起来:“你还是没什么变化,结婚跟没结婚似的。我家晓莹一结婚就感觉瞬间变了个人似的,一夜间长大成人了,也不撒娇耍脾气了,我这个老父亲都有些不习惯了。”
费理钟还是给钟晓莹打了电话,让她有空来私人医院看看,钟乐山有些话想跟她说。
夫妻二人一起开着车过来,女婿见岳父不免有点紧张,进门时磕磕碰碰不小心刮蹭到了脚踝,疼得他右脚发麻坐下了。
费理钟和舒漾与他们告别。
来时没有特意打招呼,走时也悄无声息,只是将钟乐山的执念顺手带走。
钟乐山托费理钟替他给寺庙捐些香火,想死后有个地方存放骨灰。
他说,他不想把自己的骨灰留在赫德罗港,最好还是能和他心爱的人葬在一起。
当然,费理钟并没有答应,他只说会替他去寺庙一趟。
至于费理钟母亲的遗物,他都亲自烧毁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留。
-
岛上那座寺庙香火旺盛。
即使在岛屿中间,每天仍有固定的游船将客人载过去上香。
烧香拜佛过后,费理钟跟住持说了钟乐山的愿望,住持捻着佛珠笑起来,长长的眉毛从鬓角翘起,淌成白须。
费理钟和舒漾跟着人群排队拜佛。
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混在人群中,极为低调。
只是这样一对俊男靓女,在岛寺上终是过分别致,不少人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眼光,猜测他们是来求姻缘或是求子的。
这座寺庙听说求子最灵验,求桃花是其次,财运事业运反而不行。
所以往来的客人要么成双成对,要么形单影只。
有夫妻来求下一胎生儿子的,有夫妻来求多年不孕随便什么都行的,也有夫妻命途多舛,保佑不流产的。他们的脸上或是带着焦色,或是带着惆怅,或是被苦难所折磨郁郁寡欢。
只是像舒漾和费理钟这样,面容无忧,看不出有任何烦恼的年轻夫妻,倒在寺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没有求子,也没有求桃花,只是来替老人完成心愿。
舒漾打量着这座佛寺,曾经费贺章来过一次,是为了赎罪。
至今她仍不知道那次费贺章抽到的是什么签。
费理钟捧来签筒,让她来掷一次。
舒漾摇头,揽住他的腰撒娇:“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在就好。”
最终还是费理钟替她掷了一签。
——第一签。
圣杯是由她来投掷的。
第二次圣杯。
第二次圣杯。
第三次圣杯。
过程顺利的令人倍感意外。
拿来签文一看: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此乃上上签。
-
天气正晴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他活泼好动的小妻子,此刻正趴在他的腿上,柔软的肚皮贴着他的大腿肌,葱玉般的手指环住他的脖子,皱眉抱怨:“老公,好无聊哦。”
国内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在旧人都断绝联系后,这个国度就变得陌生。
费家人早已各奔东西,费家老宅里只剩费贺章一人在,有保姆和私人医生陪同,整天昏睡不醒,费理钟也没打算带舒漾去拜访。
至于曾经数次拜访的教堂,如今也面目全非。
说是去年教堂莫名起火,虽然救火及时,可还是烧毁了教堂内漂亮的装饰物,纵火犯被抓住了,纵火原因始终不明,媒体说是对方酒后神志不清做的傻事。
舒漾跟着费理钟去商谈合作方面的事宜,她乖巧地跟在他身旁,从不多言。
现在费理钟出入场合都带着她,不避讳任何人。有人倍感惊讶,也有人了然接受,毕竟舒漾的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他们结婚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在宴会上,舒漾意外地见到了尹星竹。
自从尹星竹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滋润,他因为没有实权,很多时候得忍受妻子的坏脾气,曾经左右逢源的人,现在已经变成卑微沉默的好好先生。
看见舒漾的第一眼,尹星竹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反复确认几次才讷讷出声:“你真的是舒漾?”
舒漾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微笑表示礼貌,紧接着就将视线挪向别处。
其实舒漾并没有太多变化,她甚至比先前漂亮许多,那些曾经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如今早变得如牛奶般光滑娇嫩,与曾经那个被费家人嫌弃的瘦弱少女截然相反。
她神采奕奕,面色红润,满含恋爱的气息。
在听说她已经和费理钟结婚后,尹星竹更是瞪大了眼睛,攥着酒杯的手半天不知该往哪放。
两人间的差距早已拉开,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曾经他还能抓着舒漾的手嘲讽,如今她已经高不可攀,她环着费理钟的手臂,笑语盈盈的模样,完全不似他的婚姻那般如坟墓。
费理钟是真心疼爱她的,即便正在与人商谈要事,在舒漾伸手向他递葡萄时,他还是耐心地给她剥了吃。她悄悄勾着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画圈,被男人无情捉住手指反扣在掌心。
两人在台下的小动作都被尹星竹看在眼里,羡慕嫉妒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最后也只能攥着拳头无奈叹气。
同龄人亦有差距,他们也是。
梅缇早已消失不见,费家人也各自奔逃,倒是舒漾依然逍遥自在。
“你还记得邱琪吗?”
尹星竹终于找到话题,主动端着酒来找舒漾搭讪。
他那故作潇洒的姿态和以前如出一辙,虚伪的令人厌恶。
“不记得了。”舒漾不在意地咬下一口丝绒蛋糕,开始思考最近是不是太贪吃,应该克制点。
“我听说她辍学了,在市中心开了家陶瓷馆。”
“哦。”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尹先生,你对别人的事还挺上心呢。怎么,你不怕你妻子吃醋?”
尹星竹被噎住,他下意识扫向左边方向,看见人群中正在交谈的妻子,稍稍放心。
正打算继续聊天,却见舒漾转身朝另一头去了。
席间还有别人来敬酒,多是来跟费理钟搭讪的。
他已是诺里斯家族的新任教父,又和钟乐山有着极好的关系,听说还打算暗自接管费家之前的生意,手段高明,没有人不敬佩讨好他的,他俨然是宴会的核心。
舒漾的酒都被费理钟主动挡下。
当尹星竹想敬酒时,只得到费理钟冷淡的一眼,搂着她的腰不动声色离开:“对不起,我妻子不喝酒。”
桌上的那盘杨梅吃了一半,吐的核堆成小山,舒漾的手指都被染成玫红色,正用纸巾擦拭。
费理钟捏着她的脚踝将人拽过来,舒漾顺从地滚进他怀里,伸手摸进他的衬衫,在腹肌上来回摩挲。
他低头望去,发现舒漾的皮肤变得愈发白嫩了,说是丰腴也不算,至少比以前单薄到隔着一层皮就能摸到骨头好些。
她总是爱在众人面前做一些大胆亲密的举动。
费理钟也不甚在意,纵容她的一举一动,只是在她试图继续往下探索时才捉住她的手腕,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下,声音微哑:“回家再说。”
撩拨总是点到为止,多数时候是舒漾兴致起来,也有费理钟主动索取的。
新婚夫妻总是这样恩爱,但更多时候,两人仅仅是拥抱就已经胜过无数缠绵。
她不再害怕夜晚,因为费理钟总会陪在她身边。
她也不再害怕被抛弃在异国他乡,因为他们已经在共享时间,谁也缺不了谁,彼此都分不开,哪怕一秒都会心慌。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太潮湿。
也许是还没完全倒过时差,也许是习惯了赫德罗港的冰冷,国内的气候反而显得潮湿闷热,不时有细汗冒出,粘腻在皮肤上,风一吹又冰冰冰凉的,容易惹人感冒。
酒店大堂立着块防滑提示牌。
梅雨季刚过,空气仍旧湿润,地面潮湿易滑。
有人送了一束玫瑰进来,里边还夹着一张贺卡。
久违的玫瑰花香,让舒漾想起那日婚礼的场景,她也感受了一次天女散花式的浪漫。
范郑雅没有骗她,那家花店的礼物确实豪华,用玫瑰堆了一座五米高的花塔,用卡车拉过来的,底部有一根引线,听说只要点燃就会绽放出烟花的效果。
当时,一层层玫瑰花从天空飘落。
五颜六色的花瓣带着玫瑰的香气,盈满整个婚礼外场。
“谁送的?”舒漾疑惑地看向费理钟。
自然不是他的主意,可舒漾国内却也没有什么朋友,却见费理钟但笑不语,更是疑惑。
舒漾翻着玫瑰花,没有看见送花者的信息,倒是有张小卡片夹在其间。
她揭开一看,字迹有些稚嫩:
“亲爱的漂亮姐姐: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双腿残疾不能跳舞的小女孩。当时是我妈妈带我去看你表演的,我记得你跳的是天鹅湖,我很喜欢姐姐的舞蹈,后来反复看了很多遍。对了,听妈妈说你们回国了,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现在已经是个小画家啦,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妈妈说你也许会喜欢,快打开看看吧。”
装花束的袋子里确实还有块硬邦邦的木板。
她打开一看,是一幅装裱好的画。
画的名字叫“家”——沙发上的猫正在打瞌睡,茶几上摆着苹果,电视机正在播放,她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她还用粉色蜡笔画了个爱心圈,可爱又温馨。
舒漾笑起来,刚想将画框放回去,却摸到背后光滑的一面。
她翻过来发现画框背后夹着一张旧相片。
画面上,身着白色芭蕾舞服的少女仰着头望向天空,身段窈窕纤细,踮起脚尖翩然跳跃,像只优雅的白天鹅。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暗红的幕布遮住半边舞台,有个身着西装的男人正在静静观赏,他的眼神深邃,却执着地追随那抹身影,跟着众人鼓掌。
“小叔。”她忽然这样称呼他,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自结婚后,舒漾很少再叫他小叔,即便叫也是在床上求饶时才会叫。似乎只有这个称呼才能让费理钟短暂心软,又或者是兴致更加高昂。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束鸢尾花吗?”
“怎么了?”费理钟抬头。
“蓝色鸢尾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当时我送你那束花后,你也回赠我一束鸢尾花,你当时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
费理钟忽然笑起来。
他很少笑得像现在这样坦然。
他吻在她眉角,揉着她的耳垂:“你好像忘了,是谁教你认识鸢尾花的,又是谁告诉你鸢尾花的含义的,而且鸢尾花似乎是我先喜欢上的。”
舒漾慢慢才回忆起,当初第一次认识鸢尾花,还是费理钟捧着一束花回来。
说是为了庆祝她生日买的花,可他偏偏只送她这样一束花,低调优雅又不够明艳,看起来并不耀眼。
他告诉她这是鸢尾花,花语是宿命,单恋,沉默的爱。
可她转眼就忘了,只记得这束花不够好看,被她随意扔在桌上,倒是被礼盒里精致小巧的钻石项链吸引了注意力。
蝴蝶飞向花丛的时候,转头就忘了教她飞的人是谁。
他只是站在花丛里,看她翩跹起舞时,稍做引导,让风把她吹向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