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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风去留声 当前章节:12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8:54

其实问不问的, 牧临之也能猜的出来。

一个是效命于朝廷的金吾卫,是掌权者手里最锋利的利刃;一个是被抄家灭门的落魄小姐,无枝可依, 四处辗转求生。

二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草蛇灰线, 暗有玄机。

牧临之想起陆禀看向白荔的眼神。

里面有怜悯, 有心慕。

同样身为男人,他太明白, 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占有欲的眼神。

牧临之蹙了蹙眉, 只觉得心气有些不顺。

没等白荔回答, 他搬出陆禀曾经对白荔说过的同样说辞, 异曲同工之妙地告诫她道,“你需清楚, 他是朝廷的人,绝非善类, 以后对这个人, 还是离得远一些为好。”

白荔沉默一会, 顺应道, “多谢公子提醒,我明白。”

她只应了这么一句,便缄口不言, 没有将关于陆禀更多的事情说给他听。

温家的灾难,是她一生的苦痛, 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 虽然在她年幼时,温家与汝阳郡王曾有过一些交情,但世事变幻, 斗转星移,这点交情也都一点一点地随着岁月雨打风吹去。

如今,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小郡王,而她已经落入泥中。

他们,不再是一路人。

念及此,白荔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与牧临之身份上的巨大差距。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每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过着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逍遥日子,和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好感与艳羡。

而她却早已改头换面,光彩不再,学会了不露锋芒,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每日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和生计费心筹谋。

白荔的神色渐渐冷淡下去,这阵子为他泛起的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重新冰封,再次恢复成了那一副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的样子。

牧临之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

此刻的她虽然低眉垂目,姿态一动未动,可是说不上来,他总觉得她的周身又有了些什么无形的变化。

他随手将几页纸压下,缓缓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你,不高兴了?”

难道他刚才说的让她远离陆禀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白荔收起此刻心底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若公子无事的话,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无意与他纠缠,温言退下,余光中掠过书案上的几页纸,旁边还胡乱散开一本书籍,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是《沉香篆》。

白荔目光一定。

须臾间,她移开目光,神色淡然地退下。

.

到了午后时分,长林套上马车,载着一行人往郡公府缓缓而去。

再次回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白荔的心情十分复杂。

郡公府还是和从前一样,雕甍画栋,檐牙高啄,楼阁亭台精巧交错,处处透着古朴与华美。

秋音堂的人还在抱厦处吹拉弹唱,看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安静候在牧临之身后的白荔,每个人的脸色各有不同,可谓是五光十色。

叶桂霖再次见到白荔,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眼巴巴地瞧着她看。

几日不见,白荔姑娘好像又美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肉,身段婀娜,丰胸细腰,整个人光彩照人,看的他心里直痒痒。

是啊,这样的尤物,就该精心养着,养出一身丰腴白肉,该胖的地方胖,该细的地方又一点不含糊。若是放在他的手里,他肯定也会金尊玉贵地供着,不让她受一点苦。

唉,光想又如何,终究人又不在自己这里。

叶桂霖心中发苦,不甘不愿地挪过眼去,朝嘴里扔点心。

等他转回眼,牧临之端起酒盏,朝叶桂霖淡淡看去了一眼,颇有兴味地勾了勾唇,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而白荔,则是安静地侍候在他身后,垂着头,神色淡淡。

她能感受的到,很多人在默默打量着她,她只能淡淡垂着眼睫,目不斜视,对所有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她又用余光悄悄掠过人群,寻找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一顿,她停住,默默抬起眼。

丹樱坐在李皋的身边,眼角微微湿润,也在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有欣喜和激动,但又因为场合缘故,按捺下去,隐忍不发。

牧临之慵懒地斜坐在毛毯上,修长手指把玩着白玉酒盏,玉指相映,温润无瑕,一时不知谁才是那价值不菲的雕琢品,眼尾极淡地一乜,看向白荔,“好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先下去吧。”

虽然不知男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白荔还是暗暗一喜,点头退下。

丹樱见白荔退下,也对身边的李皋小声说了几句,同样跟着退下。

“阿荔!”

“姐姐!”

远离了亭子,竹影深处,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久别重逢,紧紧抱在了一起。

丹樱先松开拥抱,擦了擦眼角泪花,紧紧握着白荔的手不放,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阿荔,你在小郡王那里过得怎么样?几日不见,我好想你。”

当日一别,虽然她们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几乎都默认了那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才过去了多久,两个人就又见面了。

白荔眼尾有些发红,笑着回道,“我过得很好,姐姐放心,还有长微,他也过得很好,他也很想姐姐,托我向姐姐问好呢。”

丹樱听到长微如今是小郡王的书童,府里上下都很喜欢他,也替他感到高兴,连连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几个,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姐姐,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丹樱红了红脸,羞涩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也很好。”

她就算不说,白荔也能看的出来,丹樱的脸色白里透红,愈发娇美动人,身上穿的也是时兴的绫罗绸缎,想必李皋肯定待她不错。

看到她这样,白荔也放下心了。

两人在这个时候,皆不约而同想起了阿公,沉默下去。

她们苦尽甘来,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可惜阿公却是没有这个福气。

“唉,大喜的日子,我们别伤心。”丹樱先打破了沉默,揩了揩泪花,笑道,“我刚才在宴席上,看到小郡王对你颇为上心,想必私底下对你不错,看到你如今过得好,阿公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感到开心的。”

白荔弯了弯唇角,安抚地对她一笑,想起了什么,她轻蹙娥眉,问道,“姐姐,你如今……是……”

丹樱目光一暗,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摇头,道,“公子如今将我提成了贴身婢女,还没有纳为妾。”

“我晓得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若是主母还没入门,公子这边先纳妾的话,名声上过不去,一些好人家恐怕不会将女儿嫁给他。”丹樱故作宽宏,解释道,“公子告诉我,先提拔我成为贴身婢女,吃穿用度全部用最好的,让我再忍一忍,等上一等,等他娶妻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将我抬为妾室。”

白荔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也装作开朗,安慰她道,“姐姐,公子这样为你周旋,也算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在此之前,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想办法通知我,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我知道公子现下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公子,只是你如今只是贴身婢女,千万不要……不要……”说到此处,白荔红了红脸,诡异地一顿。

到底自己也是个黄花闺女,她反复几次,才将下面的话顺利说出口,继续道,“不要早早地把自己交出去,如果公子是真心待你,肯定也会敬你,怜你,不急于一时的。”

丹樱听到这话,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玉面也跟着一红。

她心中发暖,明白白荔这是真心将她当做了姐姐,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又抿了抿红唇,红了红脸,“……好,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晓得分寸的,纳妾之前,我绝对不会将自己的身子……轻易给了他。”

白荔看到丹樱对她保证,这才放下心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明面上的意思,还有一层隐秘的心思。

她虽然嘴上在丹樱面前夸赞李皋是个君子,但是私底下与李皋毫无接触,对他根本不了解。

也许是幼年灭门带来的阴影太大,她总是下意识将所有的事情往坏的方向去想。

李皋若是言而有信固然是好,到时候丹樱就可以水到渠成地成为他的妾,名声上也没有任何的损害。

但若是他日后食言而肥,丹樱做不成他的妾,还可以保持完璧之身嫁给别人,到时候她会想办法让她全身而退,另觅出路。

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为自己做两手准备,并不羞耻。

两人之后又亲亲热热说了一会话,白荔觉得时间不早了,提议道,“姐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虽然他们没说什么,但是咱们作为下人的,还是不要太越界了。”

丹樱觉得她说的对,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回到宴席。

白荔回到牧临之身后,站定,暗暗吃了一惊。

陆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

他坐在对面,身姿笔直,正在看她。

白荔一怔,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

.

高大冷硬的男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浅淡地看向自己这里。

牧临之倚栏而坐,将一切尽收眼底,酒盏摁在唇边,兴味地扯了扯唇。

以他对这位冷面冷心的陆大人的了解,这位陆大人手腕强硬,软硬不吃,委实不像能轻易开口求人的一个人。

可他那日却张口就要收了她。

是因为什么呢?

原因,他自然心知肚明。

牧临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陆禀,眼中闪烁不定。

是他一时心热上头,忘了一直以来的原则,假公济私。

还是他胸有成竹,对白荔势在必得。

牧临之突然灵光一现。

可若是——

若是白荔,也想跟他走呢?

陆禀此人,心思冷静缜密,又懂得蛰伏,这阵子一直对他穷追不舍,如同一条张开獠牙、伺机而动的毒蛇。

但他又极为沉得住气,不到将自己一击即中的那一步,绝不轻易冒进,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若不是他未雨绸缪,提前在江南布置了众多眼线,他早已着了男人的道。

这样一个善于忍耐的人,怎么会不顾在场众人的心思,不顾自己的官声,当众向李皋开口要人呢?

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他绝不会贸然去做,除非——

除非,他早已明白白荔的心意。

想到这里,牧临之脸色沉了沉,心中郁结。

白日里在书房,他不过随口告诫了她两句,让她离陆禀远点,她便神色落寞,满心不愿。

若不是当时自己横插一脚,说不定,她早已选择跟着陆禀走。

牧临之久久端着酒盏,透过酒盏中晶莹的酒液,隐在不为人知之间,一双多情的凤眼阴恻恻地盯着陆禀。

在他未参与的时光里,他竟然与白荔产生了不知什么交集。

对她心生情愫,还想将她据为己有。

牧临之若有所思,眼底闪动着莫测的暗光。

不过很快,他放下酒盏,俊面上又重新挂上一贯的淡淡微笑,广袖随意拂过之处,如青松落色,不留痕迹。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罢了。既然她不愿告诉他,他不问了便是。

有些东西,他更喜欢自己慢慢摸索。

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

牧临之轻哼,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自饮自酌起来。

不消片刻,酒盏里的酒液又见了底。

白荔看到,默默跪坐到牧临之身边,执起酒壶,颇有眼力见地为他倒酒。

牧临之并没有注意,伸手摩挲酒壶,直到没有摸到,这才疑惑地转过头,便看到白荔敛容低鬓,螓首微垂,正在为他倒酒。

牧临之在一线清亮的酒液中看着她,心中一荡,伸出手,握住了酒壶,也握住了她的手。

白荔停住,抬睫看他。

牧临之冲她一笑。

白荔看着他突然冲自己流露的笑颜,有些莫名其妙,默默挪开目光,忍了又忍,还是轻声劝道,“公子,酒多伤身,还是不要多饮为好。”

听到她这样说,牧临之笑容更大了,“你是在关心我吗?”

相处一段时间,白荔已经习惯了他随口就来的调侃,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是公子的人,若是公子因为醉酒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奴婢也难辞其咎。”

她真怕他哪日就不知醉死在了哪里。

到那时候,她和长微只能收拾收拾包袱,令奔他处了。

她暂时还不想这么快挪窝。

牧临之一怔,收回笑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说,她是自己的人。

她是他的人。

——可不是吗?

她还平安无恙地活在这世上,一颦一笑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呼吸着同一片天地,他甚至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她。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她人在他这里,只要这一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牧临之浑身上下都轻快下来,只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发笑,忽得凑过去,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好,都听你的。”

尾音轻佻缠绵,好似调情。

他这才看到她有些红肿的美目,蹙了蹙眉,问道,“怎么回事,你哭了吗?”

猝不及防地被人凑近,白荔下意识往后一躲,侧了侧脸,“没有,许是刚才被沙子迷了眼。”

她的语气平淡,耳垂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起来。

“是吗?”牧临之浑然不觉,揽住她逃脱的脊背,将她拉的更近,“我瞧瞧。”

说完便毫无顾忌地扳过她的下巴,低下身,仔细打量她的眼睛。

落到其他人的眼里,风流倜傥的公子毫不避嫌地凑近美人,不时对她轻声低语几句,姿态温柔,神情专注,似乎对她颇为上心,而花容月貌的美人则有些放不开,红唇轻咬,微微侧着脸,粉面含春,羞云怯雨,说不出的袅娜动人。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暧昧。

“哎哟!子衿兄,干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避着些吧,我看着都怪害羞的。”有人开始狎昵。

牧临之与陆禀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个空地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禀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手下意识攥住腰间剑柄,缓缓握紧。

起哄声越来越大,白荔听到众人的打趣声,玉面一红,连忙挪开身子,与牧临之拉开了距离。

牧临之见美人脱手,缠绵的气氛化为乌有,被这群人坏了好事,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重新转过身,托着腮,捻起一颗葡萄往嘴里丢,又恢复成了那一副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看到桌上一排排的珍馐佳肴,他目光一顿,停在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酪樱桃上面,勾了勾唇。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白荔转头,牧临之正托着一盘糖酪樱桃,长身倾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伸手抚了抚她微红的眼尾,手指修长,温润如骨感瓷玉,“好了,莫伤心了,有你最爱吃的樱桃酪,尝一尝吗?”

白荔还未从刚才的尴尬中回过神,闻言又一怔。

樱桃酪,的确是她以前最爱吃的点心。

那个时候,她七岁,他十二。

正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年纪。

小时候,她太爱吃甜食,长了好几颗蛀牙,娘亲严令不许她再吃,戒了她好几年的甜食。

只有他每次过来找她的时候,会在袖子里藏一串冰糖葫芦,偷偷给她吃。

那个时候,说他是她的天神也不为过,每次听到他过来府上,她的心里就一阵欢喜。

因为这样就代表她又有糖吃了。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大火中死去,娘亲在她心里就成了一块剜不掉的疤。

触之则痛,思之便伤。

关于她儿时对她的告诫,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箴言。

她从此再也不碰甜食。

尽管她经常给丹樱做、给阿公做、还给长微做,但她本人很少吃这些。

她刻意不去品尝甜的味道,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再去碰,就不会想起娘亲,想起她惨死的模样。

想到这里,白荔的眸光变得凄苦。

她抿抿唇,摇了摇头,淡声道,“公子,我不爱吃这些。”

牧临之不解道,“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觥筹交错之下,众人之中,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语双关,缓缓道。

“人,是会变的。”

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旁人俱是听不清,但是两人不经意间熟稔的肢体动作,还有那平视坦然的交织目光,落到旁人眼中,都带了些引人遐思的意味。

若不是知晓白荔的身份,他们还险些认为两人之间,早已是多年旧识。

实际上在场所有人,除了陆禀之外,都不知道其实牧临之与白荔之间,确有渊源。

然而陆禀不能说,甚至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为两人粉饰太平,看两人在自己眼前眉来眼去。

陆禀目光沉沉,闭了闭眼。

无人在意的视线中,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放在手里轻轻把玩,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两人。

他今日前来,是想继续监视郡公府,想从这里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太子的逆党已被他搜捕到了大半,可是最关键的玉玺和卷轴,仍旧石沉大海。

没有牧临之私藏逆党的证据,他无法直接了当地逮捕他,只能紧盯不放,期望他能早点露出狐狸尾巴。

只是没想到,这狐狸尾巴没让他逮到,还平白无故看到他将白荔带了出来,故意在他面前晃悠。

陆禀属实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再见她。

他怎能看不出来,牧临之虽然字里行间在与白荔说话,余光却暗暗朝自己这里看了过来,还隐隐翘起唇角,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做派。

她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可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去。

陆禀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瓶,静静看着对面的牧临之,心中将对他的谳决又暗暗提上了日程。

白荔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就要找个借口回避,淡淡道,“公子,奴婢有些不舒服,容奴婢去更衣。”

牧临之没有勉强,对她莞尔,“去吧。”

目似流星,春冰乍裂般一笑,如同世上最体贴的情人。

白荔于是告退,轻描淡写地离开宴席。

她远离了亭子,轻车熟路,独自走入一片疏林密影之中。

以前在郡公府的时候,秋音堂每日排练,她经常会在修整的间隙,坐在这里休息片刻。

缠绵空蒙的丝竹笙箫声渐渐远去,白荔择一干净处坐下,闭了闭眼,心下稍歇。

还未睁眼,耳边响起一道尖锐暴鸣。

“白荔!你还敢回来!”

白荔睁眼站起身,说时迟那时快,绿玉已经从不知哪里冲了过来,扇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玉绡还给你的!”

这个巴掌力道很大,白荔反应不迭,生生受了下来,半个身子都旋身一歪。

她勉强稳住身形,捂住脸,盯着绿玉。

“绿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荔,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我要为玉绡讨回公道!”

白荔听了,气极反笑,冷声道,“当日是玉绡她自己犯错在先,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你不必在这里跟我花言巧语!”绿玉恨声道,红着眼眶,胸口起伏,越说越愤怒,“白荔,若不是班主好心收留了你们,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沿街卖艺呢!如今怎么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开始恩将仇报了!秋音堂待你不薄,你却这么对待秋音堂里的姐妹!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

白荔顿了顿,反问道,“秋音堂是收留了落魄时候的我们三人,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从来没想要恩将仇报过,我没有报复过秋音堂,是她玉绡自己害我在先,险些把我溺死,究竟是我狠心,还是她狠心?”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给玉绡偿命!”绿玉嘶声大叫,“你知不知道,玉绡她死了!”

白荔怔住。

什么?

她说什么。

玉绡她死了?

.

“玉绡……”白荔怔了好半晌,缓缓问道,“她怎么会死了……”

当日将她赶走,她的心里很清楚。

以玉绡的身份,有牧临之的宽大处理,又有优伶的一技之长,就算被赶出府去,也不愁找不到新的下家,谋一份出路。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竟然死了?

她是让人将她赶出了府,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命啊。

“是你!都是因为你!”绿玉不再忍耐,痛哭失声,“若不是你非要把她赶出府,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于非命?”

白荔可以为了丹樱赴汤蹈火,可是玉绡,那也是她的姐妹啊。

如今她不明不白地惨死,她怎么能够让她就这么含冤去了。

她连杀了白荔的心都有了。

念此及,绿玉恨意滔天,扑杀过来,死死掐住白荔的脖子,愤恨让她力大无穷,睚眦欲裂,一瞬间几乎就要将白荔生生掐死过去。

突然间,绿玉感到小腹一痛,身子下一刻一歪,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苇叶飘过,倒在了地上。

绿玉捂住小腹,吐出了一口血。

陆禀面色铁青,一脚踢开绿玉,旋身扶住白荔,急切问道,“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荔捂着脖子,玉面憋的通红,来不及回应他,疯狂地咳嗽着,喘不上气。

陆禀眸光一转,盯着倒在地上的绿玉,心中起了杀气,握紧了腰间佩剑,就要抽出。

绿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衣男人吓得不轻,刚才鬼迷心窍生出的一腔孤勇立时魂飞魄散。

她是想要杀了白荔,但是在这众目睽睽的郡公府公然杀人,她的小命也不想要了。

绿玉这时,才感到了恐惧的后怕。

她捂着痛及的小腹,惶恐不安地盯着陆禀,“你、你是何人?”

“你嘴里的玉绡,是我杀的。”

陆禀睥睨她,淡淡道。

此话一出,绿玉花容失色,连白荔也止住了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什么?”绿玉脸色煞白,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玉绡?”

“她不该杀吗?”陆禀平声道,仿佛这个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可有可无,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就凭她那日起了害人之心,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绿玉听得万念俱灰。

眼前这个男人面色冷静,浑身煞气,绿玉的直觉告诉她,他不可能骗她。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只死死地盯着眼前阎王恶鬼似的男人,咬牙道,“我要为玉绡报仇……”

“报仇?”

陆禀轻轻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愤怒与怯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报仇之前,不妨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绿玉猛地一惊,浑身冷汗簌簌。

“你、你要干什么?”她谨慎地盯着陆禀,一步一步往后挪,“这里可是郡公府,大庭广众之下,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陆禀不为所动,缓缓道,“依我朝律法,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绿玉浑身僵住。

“你刚才的行为已被我完全看在眼里,我可以先把你押起来,关到牢狱里,不过你真的愿意去吗?”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用淡淡的语气说着毛骨悚然的话,“牢狱里尽是些亡命之徒,你这样的年轻女子,就是他们眼里最鲜嫩的肉,只怕是熬不到劳役的那一天,就要日日忍受那些男人们的汗臭和尿骚,生生奸|淫而死。”

“或者,关进牢狱之前,先打上一百板子,不过你这身板,最多撑到二十下,要么一命呜呼,要么下身溃烂,渐渐蔓延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日日腥臭,生不如死。”

“与其这样,我此时此刻已经算是给你一个痛快了,你还有何不满?”

绿玉已经被他的一番言语吓得面无人色。

她脸上血色尽失,呆滞了许久,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道,“你……你……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她开始疯狂哭喊,“我不想死……别杀我!别杀我!”

她急急跪到白荔身边,再也顾不得骄傲和体面,攥紧她的裙角,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沾在上面,“白荔,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对你动手!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啊!”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白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对于绿玉,她比玉绡要熟悉一些。

她清楚,绿玉此人,虽有些小贪小恶,但是比起玉绡来,要纯善的多。

在秋音堂时,她虽屡屡对她们两姐妹使绊子,但是归根结底,从没有真正害过她们。

今日是她第一次起了杀心,还是为了死去的玉绡。

玉绡的死,虽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可到底她也难辞其咎。

白荔甚至愧疚地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心软一些,将玉绡留在府里,或许玉绡,也不至于丧命。

除了幼时亲眼目睹金吾卫抄家,但杀人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以至于玉绡的死,让她浑身不是滋味。

“白荔!你救救我啊!”绿玉见白荔不为所动,一颗心越来越凉,慌乱地拽住她,攥着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我打了你,是我的不对,你打我!恨恨地打!我绝不还手!”

白荔收回她狂乱的手,蹲下身,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顺着她的心意打她,而是理了理她狂乱之下凌乱的鬓发,顺势从她的满头青丝上,取下一个碧绿色的玉簪。

那是她求绿玉救阿公的时候,送给她的东西。

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她取下玉簪,将玉簪珍而重之地握在手里,对绿玉道,“好了,绿玉,我们两清了。”

绿玉惊疑不定,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做出反应,她急促喘息一声,飞快地看了陆禀一眼,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陆禀看着逃走速度出奇快的绿玉背影,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不该放走她。”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他奉为圭臬的处世信条。

慈悲无骨,反噬其主,对别人的仁慈,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这些年里,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如果每次都是这般轻拿轻放,她能捱到现在,也属奇迹。

甚至陆禀都在想,也许正是因为她这些年里软弱可欺,才会有人大着胆子,有恃无恐,在生辰宴上害她落水。

想到此处,陆禀提起牧临之,语气更显轻蔑,“他连这都护不住你,又如何保全你?”

想必人此刻还在酒酣耳热,醉死在风流场里。

白荔小心地收好玉簪,听到陆禀的话,她慢慢站起来,盯着他的目光有些冷,“玉绡之死,我知道陆大人是为了我好,但请陆大人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白荔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论如何,身上都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陆禀下意识回道,“是我做的,与你何干?别担心,我绝对不会牵扯上你的。”

“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白荔淡淡道,“陆大人这么做,让我于心何安。”

陆禀一时无言,只是盯着她看。

“你的脸……”他下意识伸出手,“我看看。”

白荔侧了侧,躲开他的触碰。

“一点小伤,不碍事,不劳陆大人费心。”她语气平静,淡声道,“陆大人,公子他对我很好,此事本就是一个意外,不干公子的事。”

陆禀听她为牧临之开口遮掩,又想起宴席上二人的亲密举止,有些心气不顺,“你要护着他?”

白荔摇了摇头,竹影深深下,美人眉目温顺,袅娜如画,平静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是公子的奴婢,自然要为了公子着想,不允许他的名声有损。”

不远处的另一道竹影中,牧临之隐匿其中,他在绿玉逃脱前后不久出现,听到白荔的话,散漫的眼睛缓缓睁开,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

名声?

他牧临之有何名声?

陆禀正欲回驳,余光里忽的瞥见一角黑色在暗自逡巡,意欲等他。

是他的手下回来了。

此次宴席他亲自坐镇,暗地里却将手下派出去搜寻府内上下。

手下此刻回来,想来是有了结果。

事已至此,陆禀不得不离开,只能对白荔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迈步之前,他停住,神色复杂地看了白荔一眼,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终究是抿了抿唇,径自离开了。

.

回程的马车里,白荔坐在一边,低着头,安静地侧着脸。

绿玉那一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虽未照镜子,但根据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能够想象出来,此刻左脸是一副什么光景。

瞒是瞒不住了,她只盼着能够遮掩一会,不教他这么早看出来。

虽然她与他已经天壤之别,虽然她如今成了他的奴婢,可是私心下,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白荔自欺欺人地低着头,努力遮掩着半张脸不让他看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不过她的担忧纯属多余了。

香炉传来袅袅雾气,牧临之放下书籍,斜乜她一眼,悠悠道,“脸转过来,我瞧瞧。”

听到这话,白荔心中一紧,更是将脸往一边侧了侧,咬了咬唇,拒绝道,“奴婢面容有损,粗陋不堪,还是不要污了公子的眼了。”

牧临之轻笑一声。

“好了。”他长身倾下,扳过她抗拒的半边身子,像是哄小孩似的低语道,“给我看看。”

见早晚还是躲不过去,白荔自暴自弃,被迫转过脸去,认命地闭上了眼。

如果从他的眼中看到怜悯和同情,会让她比死还难受。

所以她干脆闭上眼,什么也不看。苍白玉指蜷缩在手心里,蓄势待发。

牧临之托起白荔的小脸,仔细端详着肿胀的半张脸,颇有介事地评价道。

“确实是丑。”

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平常一样。

除了狎昵之外,再无其他。

白荔一愣。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男人含笑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实在是生的很漂亮,目似流星,眼波流转,看向你的时候,会给你一种深情不渝的错觉。

牧临之拿出药匣,有条不紊地取出药瓶,长指一挑,将冰凉的药膏缓缓抹在她的脸上,不紧不慢揉搓,道,“不过有句老话说的好,家有一丑,如有一宝,你丑一点,倒是省了我的许多事了。”

冰凉的药膏熨帖了脸上的火辣辣,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鬼使神差之下,白荔一动不动,任由他俯身给她抹药,没有拒绝。

他盯着他的动作,迷迷糊糊之中,飘忽地在想。

那句老话不应该是,家有丑妻,如有一宝吗?

……他在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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