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 应付完了牧临之这尊大佛,白荔回到自己的屋子,又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沉香篆》。
每当思绪万千的时候, 只有读一读这本书,才能让她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她翻开那一页“昨夜风兼雨, 帘帏飒飒秋声。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又悲从中来,不知不觉间流出几滴眼泪。
她的前十三年, 实在是过得一场梦一般, 美丽却又短暂。
短暂到她都忍不住怀疑, 也许她生来就是一个卑贱之人, 上天看她可怜,这才额外赐给了她十三年的好日子。这短短的十三年, 足够自己反复回味,紧紧抓住不放。
长微抱着白猫从外头回来, 看到白荔正坐在床头, 低头拭泪, 吓得小脸一变, 忙将白猫放下,跑到白荔跟前,惊慌问道, “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长微看到白荔右脸的肿胀, 大惊失色, “你的脸怎么了?”
白荔连忙擦拭眼泪,将书阖上,捂了捂右脸, 云淡风轻地遮掩道,“没什么,就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柱,敷一敷药就好了。”
牧临之给她敷的药效果其佳,从路上到回府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褪去了大半红痕,看着没有那么吓人了。
长微于是也将信将疑,“真的吗?姐姐,你下次可一定要小心点啊。”
白荔笑着点点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移道,“对了,今日我在郡公府见到了丹樱。”
“真的吗?”长微眼睛睁大,十分欣喜,“姐姐,丹樱姐姐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还托我向你问好,她也很想你。”
“是吗?丹樱姐姐过得好,那就太好了。”长微心中一喜,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道,“姐姐,就算天天见不到丹樱姐姐,但长微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白荔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只白猫,好奇地咦了一声,“哪里来的猫?”
“我也不知道,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这只白猫突然窜了出来,我看着它生的可爱,喂了它一块酥饼,它就跟着我不走了,看起来像是府里的野猫,姐姐,我可以养它吗?”
白荔仔细看了白猫一眼。
白猫似乎感受了她的召唤,喵呜一声,轻巧地来到她身边,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白荔一眼便看出这猫是品种昂贵的尺玉霄飞练,浑身毛发雪白油光,没有一点杂毛,绝对不是长微嘴里的什么野猫。
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只猫恐怕来历不小,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长微失望地啊了一声,有些不舍得,迂回拉扯道,“姐姐,我没想把它带回来,是它一直跟着我的,估计现在把它放走,它也无家可归,我们就收留它一晚吧。”
长微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可怜巴巴,“就一晚好不好?到了明天,我一定送它走。”
白荔终究心软下来,抿了抿唇,心想这白猫看上去极有灵性,肯定记得自己的家,应该不知不觉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回去了,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晚饭时分,白荔亲手下厨,给长微做了他爱吃的一些菜。
奇怪的是,长微却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而是提前放下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
“怎么了?长微,不合口味吗?”
“没有的事,”长微摇了摇头,小脸垂头丧气,有些沮丧,“只是今日……是我爹娘的忌日。”
“长微有些想爹娘了,不过长微都记不得他们了。”
白荔一怔,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长微,你的爹娘,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好像是得病死的。”长微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听别人说,我爹娘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郡公府没有将我赶出去,这么多年,我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长微,别难过。”白荔有些感同身受,心中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同情,“今日既然是你爹娘的忌日,我们去给他们烧个纸吧。”
长微讶然,有些蠢蠢欲动,“真的可以吗?可是我听说下人在府里偷偷烧纸,可是重罪啊。”
“可以的,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偷偷的,不会让人发现的。”
这是白荔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带着孩子做坏事,心里也不是有底气,不过她不愿伤了孩子的心,只能强行对他打着包票。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郡公府里偷偷给娘亲烧纸,一时忍俊不禁,思绪万千。
可是一想到那将自己抓个正着的人已经命丧黄泉,她的脸色又变了变,眉间凝重。
“走吧。”一起收拾了碗筷,白荔拉上长微,在院子里悄悄烧起了纸。
清冷的月光扑洒在地上,看着眼前簇簇的火光,她在心里默念玉绡的名字。
希望她来世能够投身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成为优伶之身了。
希望她,不要恨她。
白猫一直跟着两人,如影随形。两人从屋里挪到了院子,它也跟着来到了院子,优雅地站在一处干净的地方,盘着尾巴,静静地看着两人跪在地上烧纸。
黄纸燃尽,白荔将长微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屑,两人合力将燃烧完的灰烬处理干净,整洁的小院瞬间焕然一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人回到屋子,白荔福至心灵,对长微道,“长微,我来教你写字吧。”
“这样,你以后对你爹娘想说的话,都可以自己写在纸上,烧给他们看。”
长微有些怔忪,不可置信问道,“真么吗姐姐,我真的能写字吗?”
他两眼放光,看的出来他的心里也是期待的,可是很快又沮丧下去,迟疑道,“可是,他们都说,身为一个下人,只要本本分分干好自己的活就好了,没必要识文认字。”
白荔摇了摇头,柔声道,“长微,你要知道,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姐姐先教给你的,就是这一句,你要牢牢记住。世间精妙,天外有天,人的一辈子很短,总有你这辈子都见识不到的地方、明白不了的道理,而学海中包含着宇宙幽深、玄黄万象,只要你想,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你的知识就是你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提升涵养,还可以经世致用,改变他人的命运,你的脑子里学到的知识,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永远属于你。”
长微被白荔描述的书海世界向往不已,情不自禁地点头,“姐姐,我愿意学!我愿意学!”
“只要姐姐愿意教我,长微一定好好学!”
“好,那今天就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吧。”
“长、微。”
一笔一划,清秀隽永,一大一小琅琅两道声音从屋里传来,映在橘黄色的珠光窗影下,岁月静好。
“这两个字这样写,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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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荔心心念念那只白猫,想尽快把它给送出去,没想到到了第二天,白猫还好好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逗留在院子里没有走。
白荔早起打开房门,白猫又不知从哪里一蹦一跳出现,缠到了她的脚边。
“是你啊。”白荔蹲下身,抚摸了一下白猫柔软的头顶,“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的主人呢?”
白猫歪了歪头,似是在仔细听她说的话,喵呜一声,矜贵地舔了舔她的掌心。
白荔被它温热的小舌头舔的手心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例行去书房伺候,牧临之亦是起了个大早,正临窗而立,在写着什么。
听到她来,他放下笔,看了看她的右脸,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差不多了,看来是按时涂过药。”
白荔垂着眼,淡淡道,“禀公子,过来之前,已经涂过了。”
“看来很听话啊。”牧临之看着她,笑意盈盈,目中似有流星,“也是,白姑娘容色昳丽,冰肌玉骨,若是就这么平白折损了,岂非不美?”
白荔淡淡垂下眼去,不接他的话茬。
牧临之见美人态度淡淡,并不搭理自己,自己也识趣地笑了笑,径自走回书案前,提笔继续写字。
焚香袅袅,墨香淡淡,气氛一时寂静无声。
白荔安静站在一旁,看到牧临之手边的那本《沉香篆》,视线长久地落在上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也喜欢看《沉香篆》吗?”
牧临之转过头,拿起《沉香篆》,朝她兴味一笑,“怎么?你也喜欢?”
白荔接过来,将书放在掌中,抿了抿唇,矜持地点了点头。
“哦?”牧临之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你竟喜欢临鹤闲人?”
提及临鹤,白荔思忖片刻,淡淡道,“临鹤的诗词,铜丸走阪,骏马注坡,有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飘逸,而他的文章又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缠绵悱恻,充满世事如烟一场空的悲凉落寞,此人时而高山流水,时而雅俗共赏,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飘忽不定,是真正的世外仙人。”
“是吗?”牧临之听着,不以为然,“我却觉得临鹤此人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实属绣花枕头。”
“公子这样说,是您根本不懂临鹤。”白荔垂着眼,淡淡辩驳道,“临鹤的文章表面上虽是描述贵族奢靡的生活,但是他笔下生动的角色,并非达官显贵,而是一些来自底层的无名小卒,他笔下的小人物,有着比贵族更为难得的品性,他的小说并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是发人深省的现实,若不是懂得民生多艰,没有深刻的社会观察和文化底蕴,怎么能够写出这么脍炙人心的文章?”
“是吗?”牧临之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临鹤可真是个不世之材啊,只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是不知道真容长得究竟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他的美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临鹤就是临鹤,不是任何别人。”白荔情到真处,轻轻一笑,“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物存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牧临之看着眼前美人轻柔如花的笑靥,眸光深深,难得没有说什么。
他费劲心思,手段频出,也没得到美人一个笑脸。
如今她却为了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在他面前展露笑颜。
牧临之心绪复杂,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吃味。
怎么办。
眼前的美人,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心中那敬若神明一般的人物,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