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唱的, 正是《沉香篆》里的词。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一曲结束,牧临之似笑非笑,“怎么, 我唱的不好吗?”
牧临之精通音律,连唱歌也是极好的, 有男子特有的低沉磁性, 还带了些悠扬之意,他当然唱的很好。
这样一个皮相极佳, 挥金如土, 又多才多艺的贵公子, 难怪这么多女子喜欢他。
白荔淡淡挪开视线, 如实道,“哪里的话, 公子唱的极好。”
牧临之笑了笑,这一笑如沐春风, “女子嗓音天生柔和婉转, 一首曲子能唱出柔肠百结、风情万种, 比起男子来更能显出精髓, 我今日是在白姑娘面前卖弄了。”
白荔知道他是在揶揄当初听到她唱曲之事,玉面一红,咬了咬唇, 不做声。
“流年似水,不可追忆……”他娓娓道, 问她, “温家之事,你恨吗?”
怎能不恨。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一生为了朝廷兢兢业业, 只是想要维护先帝的基业,却死在了“奸佞”这样的批言中,一场大火,落了个满门获罪,人人屈于太后的淫威,父亲为官清廉,不善结交,到头来,连个为他说话平复的人都没有。
她怎能不恨,甚至也想过为温家复仇,可是她一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女,在这乱世生存下来已是不易,除了默默诅咒太后早登极乐,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荔垂着眼睛,淡淡道,“奴婢不恨。”
牧临之看着她,“你可以恨。”
白荔心中一动。她隐约知道牧临之所做之事,与当年的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处,可是她再也不敢赌了,哪怕牧临之权势滔天,可是他能高的过掌权的太后吗?
“公子,你……”白荔咬了咬唇,看着他,犹豫了起来。
她不愿意看见同样的悲剧再发生。
“公子?”牧临之将这两个字绕在舌尖,缓缓重复了一遍,轻轻一笑,“事到如今,你还是只肯这么叫我吗?”
白荔不再看他那双深情的眼睛,那只是一种虚妄的迷障,她垂下羽睫,平心静气道,“公子,我如今今非昔比,只是一名奴婢,我之下场,温家之下场,公子应当引以为戒。”
她不惜自爆身份,揭开自己最不愿对别人提及的伤疤,只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无论他在做什么,陆禀已经盯上了他,陆禀是太后的人,她言尽于此。
牧临之一怔,看着眼前美人哀婉的眉眼,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执起她的一缕青丝,顺势托住了她的下颌。
“阿芮……”
白荔眸光沉痛,并不抬眼看他,他的脸缓缓凑近,注视着她眼底短暂脆弱的破碎。
他又情不自禁唤了一声,“阿芮……”
白荔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缓缓起身,将环佩还给了他,一缕倩影飘然而去,再不回头,只留牧临之还坐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倩影,久久失神,如同看一片触不可及的水中月、镜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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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白荔寻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做了一些精致点心,出门去云香楼探望落枫她们。
百闻不如一见,云香楼果然比望月楼还要奢华百倍,以前去望月楼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如今见了云香楼,只觉得用什么恢弘的词语形容都不为过,无愧为姑苏第一楼。
落枫她们几个见到白荔,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拉着她花蝴蝶似的到处参观。
如今落枫她们几个又回归了老本行,驾轻就熟,只不过还是有所不同,如今她们可是有良籍的人,底气十足,每日只需对着那些男人们弹弹琴跳跳舞就是了,要是有敢寻衅挑事的,自有牧临之安排的人为她们善后,她们累了就歇,无聊了就聚在一起玩,每天还有赚不完的银子花,日子过得竟比别院的时候还要滋润。
落枫她们当初在别院,吃过不少白荔做的点心,对她的厨艺很是赞不绝口,如今又吃上了白荔亲手做的点心,个个心满意足,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仿佛又回到了别院无拘无束的时光。
“要我看啊,就你这小模样,要是一来,我们怕是都要往后靠了,怪不得公子爱重你,怎么也不肯放人,非要把你拘在身边,没有我们姐妹几个,你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无聊吧?”
白荔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哎哟,你不知道呀。”可儿咯咯一笑,雪白的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金镯子和红玛瑙闪的晃人眼,“公子当初让我们来云香楼,我们姐妹几个想要把你一起带过来,向公子求了好几回呢,公子都不放人,公子之前独来独往惯了,哪里需要什么贴身婢女的服侍?我看啊,他这分明是舍不得你吧?”
白荔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能强笑着圆场道,“姐姐们说笑了,我嘴笨手拙,又没有各位姐姐多才多艺,公子可能是怕我拖了各位姐姐的后腿,这才不让我过来。”
“说的也有些道理,”落枫道,又揶揄她,“不过公子对你是真好,白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倒是觉得,公子对各位姐姐才是真的上心,我若是现在能有一纸良籍,怕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这倒也是。”风尘女子,谁不梦寐以求能有一天成为良民?是她们命好,遇见了公子。
“你也别灰心,你才来别院多久呀?脱籍那是早晚的事,别着急。”
白荔含笑点点头。
但愿如此吧。
在云香楼逗留了好一阵,回去的路上,她又去了一趟金玉斋,特意又找了一下临鹤的新书,还是一无所获。
牧临之最近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临鹤。
说他喜欢临鹤吧,他对临鹤此人并无褒奖,甚至字里行间有些轻视之意,说他不喜欢吧,他却总是喜欢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令人捉摸不透。
但是有一点,他很了解临鹤,对他了如指掌。
难道,或许他手里拿的并不是临鹤的假冒书,而是真的初稿呢?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神通广大不是没有可能,也许早就认识临鹤也说不定。
那本《云梦谱》,说不定是真的。
想到这里,白荔有些蠢蠢欲动。
等回去之后,她或许能够圆融地从他手里借来一看,无论怎样伪造,文笔风格总是伪造不出来的,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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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临之坐在案前,看着窗外久久不归的倩影,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摊开的书上。
长微陪在他身边侍墨,俨然是一个称职的小书童,看到牧临之似在唉声叹气,好奇问道,“公子,您在叹气什么?”
“我在想,这天色已晚,某人玩的野了,还不回来。”
“嗯?”长微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道,“公子,您说的是白荔姐姐吗?”
“我可没说。”牧临之懒懒一伸手,地上的玉奴收到信号,熟稔地跳到了他的手掌,被他抱在怀里,慵懒地抚着,“我是在说还未归家的一只小野猫罢了。”
野猫?长微狐疑,这院里除了玉奴,还有其他的小野猫?他怎么没发现?
不过既然提到了白荔姐姐,长微忍不住担忧道,“白荔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怎么还不回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不过这次公子派人跟着姐姐,应该没什么事吧?”他又自顾自道,“听说姐姐去找落枫姐姐她们去了,她们应该聊的很开心吧?”
本来长微也想跟着出府的,但听说是去落枫姐姐那里,吓得没有去。
十几个叽叽喳喳的美人姐姐围着他,将他揉来捏去,香气熏天,那样子太可怕。
聊天?牧临之耸了耸肩,也许是女孩子之间天生有话题聊,与她们待在一起,她总有说不完的话,脸上的笑容也多,然而一到了自己跟前,她就变得冷冷淡淡,不假辞色。
他有这么不招她待见吗?
牧临之一手抚弄着玉奴,一手拿着一本书,书面落到长微的眼前,长微小手一指,兴奋道,“公子,我认得这个字!这个字叫云。”
“哦?”牧临之斜眼看他,微微一笑,又对他指了指另外两个字,“那这两个字,你认得吗?”
三个字里面,他只认得这一个,长微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字长微还不认得,姐姐还没有教我。”
“嗯?”牧临之心中一动,问道,“你的字是白荔教你的?”
长微马上点头,高兴起来,“是啊,姐姐到了晚上就会教我念书写字,姐姐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是吗?”牧临之微笑,“你姐姐说的不错,小孩子多读点书是好事。”
“姐姐的字写的可好看了!”长微夸奖道,又不忘拍了拍牧临之的马屁,“公子的字也很好看!”
“哦?”牧临之问他,“那我的字,和你姐姐的字比起来,谁的更好看呢?”
这一下子,可是把长微给问住了。
白荔姐姐的字清秀隽永,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就像她的人一样漂亮,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欢。
而公子的字,写的明显没有姐姐那么规矩,有些字甚至还写不清楚,但是长微就是觉得公子的字也很好看,说不出来的那种好看。
一个是供吃供穿的主人,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好得罪。
“这……”长微犹豫起来,努力端平水,“公子和姐姐的字,一样好看……”
牧临之睨着他的小模样,眼中含笑,悠悠道,“我倒是觉得,还是我的字,比你姐姐的字更好一些。”
“当然没有!”长微脱口而出,看到牧临之“嗯”地对他挑了挑眉,笑脸中满含威胁,又立刻改口,小脸涨的通红,终究屈服在牧临之的淫威之下,“公子的字……公子的字……更好看。”
说完之后,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感到了自己对姐姐深深的背叛。
牧临之哈哈大笑,通身舒畅,扬手招呼外面的长林,“去,给我拿坛好酒来。”
长林领命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
公子这段时间不是不饮酒了吗?
他还以为公子改邪归正了,没想到果然还是坚持不了多久啊。
长林撇了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转到巷口,看到一抹白色的婀娜身影缓缓走来,眼睛一亮,大声道,“白姑娘,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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