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远远甩开众人, 又悠悠地慢了下来,骏马载着马背上宛若壁人的两人,一步一停地往前走, 马尾舒展地摆动着,发出懒散的鼻息。
众目睽睽之下被牧临之当众抱上马, 又在她们的视线中绝尘而去, 白荔平复了一下澎湃的心情,这才重新感受到了不自在。
事情一出, 她不过一个小小奴婢, 日后让人怎么说她?
她尴尬地咬了咬红唇, 拽了拽牧临之的衣袖, 小声道,“公子, 放我下去,我……”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小的, 娇娇的, 牧临之只得低下头来, 将耳凑到她的唇边, 于是男人身上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又再次将她盈满。
白荔深吸一口气,又下意识不敢呼吸,声音压的更小, “公子……请放我下去。”
“不能。”牧临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这里是旷野, 放你下来, 你怎么回去?”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
“奴婢……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她们不会说牧临之,只会指指点点她。
牧临之放荡惯了, 这件事放在他的身上,不过一桩再普通不过的风流笑谈,可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随便一句闲话,就会在别人眼里抬不起头来。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牧临之笑了笑,温声安抚道,“别怕,你是我的人,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有我在,别人就不敢说你。”
现在不敢,以后呢?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吧。
“不要露出这样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实话,他还是喜欢她刚才肆意轻快的笑容,“别人的目光,有什么好在意的?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好时光可不易,何必将情绪浪费在别人身上呢?”
“要开心,要笑啊,阿芮。”牧临之松开缰绳,踢了一下马肚子,骏马又开始嘶鸣驰骋起来,他朗笑一声,“像我一样!”
突然的提速,白荔瞬间倒在男人火热的怀中,纷杂的思绪来不及多想,已经尽数被此刻所占据。
男人爽朗的笑声,似乎也在感染着她,白荔拂开眼前的碎发,忍不住也弯起唇角。
牧临之带着白荔,两人率先回到别院,他将照夜交给马夫,随手将大氅解开,披在白荔身上,仔细将领口衣带系好,随即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大步踏入府门门槛。
男人身姿颀长清癯,衣带飘飘如风,如同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
他喜欢穿汉晋时的袍服,这种袍服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穿的,袍服通身直线剪裁,袖宽如流云,如此宽大松垮的衣袍罩在他的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生出一种为其量身定制的妥帖感,他轻而易举就驾驭了它,呈现出属于他的浑然天成的感觉。
白荔站在他身后,盯着他潇洒而去的背影,她有一种感觉,就算牧临之不是尊贵的郡王世子,是一个平凡人,他还是会天天过得开心,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这世上没有人能定义他,也没有东西能困住他。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男人就像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火炉,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不,他不是火,他应该是水,是无色无味,无孔不入的水,最简单也最难琢磨,是那种就算在无人之境的冰雪山巅也能潺潺流动的水,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环境,他都永远流淌,永远鲜活,永不枯竭。
世人的眼光,何其利害,然而到了他这里,却成了轻如鸿毛的存在。
不过若是任何人换成他,也很难吃得消那一身纷至沓来的狼藉名声吧。
白荔复杂又羡慕地又看了他一眼,跟着走进去。
.
钱氏嫁给李皋不久后,便有喜了。
这是李家的大喜事,不光是李皋,郡公李成也高兴坏了,赏了钱氏很多金银珠宝,整日眉开眼笑,硬生生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的话,那么他就是李皋的嫡长子,是清河郡公家未来的准世子,地位摆在那里,尊贵不可动摇。
钱氏愈加在李家地位提高,整个后宅都归她管理,说一不二。
丹樱为钱氏感到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低落。
她虽比钱氏入门的晚,可是她自己心知肚明,她与李皋早早就有了肌肤之亲,论与李皋相处的时间,她比钱氏要更长,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肚子里就没有动静。
她想起郡公那高兴的样子,那对钱氏出手阔绰的赏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不知要是自己有了喜,公爹会不会也这么赏赐自己?
丹樱有些不是滋味。妾室的职责也有服侍主母一项,钱氏有了身孕,做什么事情都要辛苦一些,丹樱日日过去请安服侍,到了夜里回到自己的住处,便派下人去殷勤地煮上一碗补药,一滴不落地喝干净,也想要早点有孕。
喝了一段时间,肚子依然没什么动静,只不过钱氏有了身孕之后,李皋来自己这里的次数频繁了起来,几乎夜夜宿在这里,令丹樱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两人在帐中浓情蜜意一番,俨然又回到了刚开始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等到钱氏身孕五个月的时候,丹樱照例起了个大早过去伺候,便看到李皋竟然也在,和钱氏坐在太师椅上,李皋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
是那个鹅蛋脸。
丹樱心中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皋还没开口,钱氏先抚摸着微隆的腹部,用她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笑吟吟道,“丹樱妹妹,如今我身怀六甲,后宅之事也不能继续管了,这位妹妹是鸾梦,我看她聪明伶俐,就收作了身边人,以后你们姐妹二人多多照应,这后宅之事,还需要你们两人以后帮我操持分忧啊。”
李皋静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又有一些平静之下压制的愧歉。
“鸾梦,快,给丹樱姐姐敬一杯茶。”
丹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端庄地拿着茶具,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鸾梦,玉面煞白,脑子有些懵懵的。
“丹樱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鸾梦四平八稳地端着托盘,谦卑地垂下头,在旁人眼中,她姿态低下,无可挑剔,“还请姐姐多担待。”
丹樱口干舌麻,在鸾梦淡淡地又泛着一丝丝冷意的眸光中,僵硬地拿起托盘上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口,咽下无尽的苦涩。
.
自从知道牧临之就是临鹤之后,白荔对他的态度慢慢开始转变,侍候时愈加精细,也开始主动找他聊天,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聊的他写的书。
两人之间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多,无限朝儿时的那段亲密关系接近。
那段懵懂又青涩的回忆,那段她在温家作为掌上明珠存在的好时光,犹如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白纸,她还能够在与牧临之的接触中看到一些轮廓,可是想要细细地观摩品味,终究是不能了。
《云梦谱》改了又改,删了又删,牧临之始终不满意,又乐意让白荔参与进来出谋划策,白荔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为了这本书的一份子,一股油然而生的感情混入其中,行事态度愈加认真起来。
又是一个夜晚,牧临之又撕掉几页废纸,扔掉狼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地上全是一团一团被他废掉的文稿,狼藉一片,白荔端着茶点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地上堆积如山的纸团横七竖八,以及倒在纸团上呼呼大睡的男人。
白荔忍不住轻轻一笑。
她放下茶点,走近牧临之,将毛毯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牧临之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修长的睫毛轻轻一动,没有醒。
白荔自然注意到了,盯着他的睡颜无意识地看了一会,随后转开身子,去捡地上的废纸,在烛光下展开,认真地读着。
她不得不承认,牧临之的文采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想象力,他每一次的修改,都比他上一次要好。
白荔有些激动,正读着如痴如醉,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低低的呓语。
“渴……想喝水……”
白荔听到声音,忙转过身,低下头,不设防地凑到牧临之的面前,“……什么?”
牧临之已经不怎么那么能喝酒了,若是放在以前,肯定又是满屋子的酒气,而他则是醉死在地上,正因为没有喝酒,白荔才放心地过来伺候。
牧临之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佳人,她娥眉微蹙,一双清冷无逅的眼睛正在担忧地看着他。
“公子,您说什么?”
牧临之默默盯着她,温和的眼瞳中绽放出一丝缓慢的锐利,不着痕迹地攫取她。
下一刻,他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微微施了一些力,将她压在胸前,吻住了她。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白荔浑身一僵,趴在他坚实火热的胸膛,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又被男人再一次阻止,大手覆在圆润的肩头,轻而易举地握住,像是直接握住了振翅云雀的双翅,云雀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他闭上眼,温柔又强势地吮吻她玫瑰般的花瓣,层层叠叠,耐心寻找最里面柔软的甘美。抱着她,慢慢地坐起身。
他的吻技实在是很好,不用她做什么,他就能够主导一切。白荔睁大美目,被迫与他缠斗,却又不得不随着他的攫取而纠缠不清,她仿佛陷入了混沌与清醒之间的交界点,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如同巨浪来临被拍打不绝的浪潮,只能身不由已地坍塌沦陷,过了一会儿,理智终于战胜欲|望,她一把推开他,浑身发抖,气喘吁吁,亮晶晶的眼睛冷冷看着他,一张玉面早已经变得通红。
她恼怒地盯着眼前这张风姿楚楚的俊面,右手习惯性地扬起。
“又想打我吗?”
似笑非笑的一句话,白荔花容失色,立刻不可置信地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女郎愠怒起来的样子带着惊心的生机与美丽,牧临之紧紧攫着她,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映在眼底,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满腹疑问熟视无睹,主动将她柔嫩雪白的手拿了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磨蹭了几下。
“这次让你打,阿芮,只是别打疼了你的手。”
“不然,”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