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临之受伤的事没有告诉李皋他们, 这段时间推掉了所有聚会,专心待在别院养病。
这还是有史以来,牧临之第一次从早到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不往外面跑.
别院上下如临大敌,都对这个病号尽心尽力, 生怕耽误了贵人的伤势复原。
只是苦了白荔。
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经由旁人也就罢了, 但是涉及到更衣换药,牧临之从不假他人之手, 只点名了让她一个人伺候, 甚至在自己闲暇无事时, 也不允许她离开, 非得看着她才肯。
身上松散套着衣裳的俊美公子悠闲地倚在罗汉床上,怀中抱着通体雪白的玉奴, 一边若有若无地抚弄着,一边拿着一本书看, 偶尔端起一旁的茶水, 茶水被人一眼不错地盯着, 随时保证入口温润, 简直过的神仙一样的日子。
可是茶水递到唇边,他还是蹙了蹙眉,“烫。”
白荔一怔, 侍奉茶水的小厮刚刚离开,现下只她一个人, 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过去, 拿走那盏茶,给他重新沏了一杯新茶。
可是端给他,他喝了一口, 又道,“还烫。”
白荔皱眉。
牧临之喜欢喝八分烫,她刚才刻意等了一会,摸着温度差不多才递给他的。应该刚刚好啊。
可是他都这么说了,她只能沉默收下去,过了会又给他递来一盏新茶,不出所料,牧临之这次尝都没尝,直接道,“还是烫。”
他这般作为,她不用怀疑了,确定了他就是在找茬,微微皱着眉,也不收回去,也不离开,一双黑黑的眼珠子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牧临之看着眼前一张故作严肃的美人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噗嗤一笑,懒懒地抚着玉奴,一双眼睛流转传情,“阿芮给我吹一吹。”
爱喝不喝。白荔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嘶——”牧临之急忙去拽她,却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拉扯到了肩胛骨的伤口,顿时一张俊脸皱的龇牙咧嘴,“好疼。”
白荔连忙回头,扶住他,看着纱布上重新染起的红,责备道,“怎么回事?让你小心一点啊。”
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担心和焦急,牧临之听得舒服了,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凑到她眼前,讨好道,“我可是为了救你的长微,才落下了这么重的伤,如今不过是多要了几盏茶水,阿芮就要嫌我多事了?”
白荔挣了挣,没挣开,牧临之这阵子的动手动脚已经让她麻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只垂着眼,淡淡道,“公子,请你放开我。”
牧临之更加紧了紧力道,颇有些无赖地一笑,“不放。”
还懒懒地挑了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他如今可是伤患,他不信她还能把他给扔出去。
白荔终于肯抬眼看他一眼,与他轻佻含笑的目光对视,随即再次垂下眼,闭了闭眼,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再乱动。
牧临之见她似乎放弃了挣扎,揽着她的腰肢,指尖顺势捻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把玩着,好心情地悠悠道,“长微好些了吗?”
那日之后,长微就从他的寝室转移回到自己的院子,他的伤比牧临之轻很多,没几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不过牧临之还是让他安心静养,不必急着上值。
白荔想起这阵子牧临之派长林送过去的数不清的补品和药膏,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长微好多了,多谢公子近来的体恤,他还说过几天,亲自来感谢公子。”
“不必让他如此介怀。”牧临之不以为意地懒懒道,“小孩子家的,好好养伤才是正理。免了。”
再说,好不容易才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还不想让一个小屁孩打扰了去。
他只要她一个人的感谢,就够了。
她知道她只是诚心实意地感激他,感激他对长微的舍身相救,所以这些天,她一直身体力行地照顾他,细心妥帖,从没有一句怨言,就算他偶尔做一些出格的事,她也只是淡淡蹙蹙眉,假装无事地忍耐下去。
他很享受她对自己的关心与亲近,可是心里又明白,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别人。
牧临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安静柔美的侧脸。
幼年遭遇大祸,早早在尘世间摸爬滚打,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温婉、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她变得冷漠,变得坚强,突如其来的巨变没有让这支温室里的娇花枯萎陨落,反而使她成长为了一株坚韧的野木。
任何人遭受那样的变故,都会改头换面,冰封起自己的心不受伤害,他知道她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无可厚非。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令他心疼。
他想保护她,想让她再次依赖他,信任他,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对于未知的事情,他一向势在必得,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等来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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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牧临之受伤的原因,别院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前牧临之出门参加各种宴会,白荔还能时不时从他的嘴里听到丹樱的一两句消息,可是如今闭塞了这么久,丹樱还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白荔有些挂心。
于是趁着出门采买的机会,她准备去一趟郡公府,打探一下丹樱的现状。
上一次狩猎,她便得知了李皋之妻钱氏有孕的消息,丹樱之所以没有出府与她重聚,也是为着在府中伺候钱氏的缘由。虽说相处几载,她了解丹樱的品性,可是哪有看着自己的丈夫妻子怀孕生子,自己不心灰意冷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白荔才有些担心丹樱的现状。
对于丹樱选择的这条路,白荔不可置否。人人都有自己的夙愿,她的夙愿,就是早已脱离奴籍,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而对于丹樱,从小的苦难和贫穷滋养了她的心性,对于她来说,荣华富贵才是一等一的大事,脱籍这件事反而可有可无,白荔起先还不理解,但是现在,她也慢慢想的释然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如今丹樱已经过上了她想过的那种日子,她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白荔候在郡公府的后门,丹樱的贴身婢女如云恭敬地等在那里,两人客气地说了一些话,得知丹樱如今一切都好,白荔放下心来,话毕递给如云一个包袱,她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随意面见郡公府的妾室,只能通过如云传送一些物件,她这阵子新给丹樱做了几个荷包,里面还有几份她亲手做的点心,请如云转交给丹樱。
如云是丹樱最看重的身边人,自然知道白荔与丹樱之间匪浅的交情,她谢过白荔,细细端详了她几眼,只觉得眼前女子眉目清艳,举止不俗,虽是个跟她一样的奴婢,浑身却有股说不出来的端庄派头,一时心中更加谨慎,心下又一想这位与自家主子曾经都是优伶出身,算是半个以色侍人的身份,这般超然气质也无不可,不过丹樱如今摇身一变已是主子,而她却还是不咸不淡地做着伺候人的婢女,虽比优伶之身好了许多,到底还是卑贱。
其实以她的姿色,完全可以让风情成性的小郡王对她青眼有加,弄个宠妾当当,那位可是有名的怜花惜玉的主,当初亲自救下落水佳人、并且将人领走一事早已成为了又一桩风流雅事,在整个姑苏城都传开了,就是不知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个婢女,看着挺沉稳伶俐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不争气。
白荔并不关心如云的心思,告别了郡公府,她看着天色尚早,准备再去云香楼看一看落枫她们。
牧临之受伤一事没有告诉任何外人,当然也没有告诉云香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荔也不准备与她们说,她们果然被蒙在鼓里,还是天天奢靡放纵的享乐主义,一个个娇艳的美人经过了金钱和快乐的滋养,变得愈发光彩动人,迷得一群男人五迷三道,日日往云香楼跑,只为了博得美人一个眼神和笑容。
看着可儿她们在金堆玉砌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香风阵阵,引得台下一阵欢腾,她娇笑着朝他们抛着媚眼,一点也没有奴颜屈膝的讨好,反而一颦一动之间落落大方、自信从容,白荔慢慢有些恍惚了,她能看的出来,可儿她们是真的享受舞蹈,享受舞台,享受众人的目光和掌声,同为一样的人,她们却过的这样舒心肆意,她们的身上一点也没有挣扎在底层该有的苦闷与困顿,无论身处别院还是云香楼,她们依旧是那副让白荔羡慕的样子。
难道跟在牧子衿身边久了,都会被他潜移默化地影响吗?
离开了云香楼,暮色四合,白荔加快脚程,赶紧返回别院。
不知道自己回去,那人正在做什么?会不会嫌她回来的太晚?
她能想象到他的样子,一定是放下书卷,噙着笑淡淡看看她,嘴上抱怨她一通,问她在外面干什么去了,竟然不舍得回来了。
白荔微微一笑,突然间,又慢慢放下唇角,将这个人从脑海中下意识剔除。
她最近总是会时不时想起他,有意或是无意。
这种感觉可不算太妙,她不喜欢。
她知道如今自己待在牧临之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心意。
她迟早是要走的。
想到这里,白荔的脸色重新变得冷淡下去。
拐过巷尾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不期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是许久不见的陆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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