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禀这阵子也消沉了一段时间, 因为与牧临之的兵戎相见,两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牧临之包藏逆党已是板上钉钉, 只是奈何逆党已经离开姑苏,投奔不知去了哪里, 陆禀有心想抓牧临之去治罪, 然而太后交给他的任务亦是完成不了,俨然成了最大的烫手山芋。
姑苏他是没有必要再待了, 离开之前, 他也不知怎么的, 养好伤之后也并不急着离去, 而是仍旧观察着牧临之别院的动向。
他时常会候在广安巷里等待,他也不知道具体在等什么, 只是这么没有任何目的地候着,这与他素日的作风背道而驰, 直到此刻见到了白荔, 他好像终于知道了, 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等她。
陆禀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白衣女子, 慢慢从街巷里走出来,看着她。
“白姑娘。”
白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禀,玉面变了变, 随即不动声色对他行了一礼,“见过陆大人。”
又是几个月不见, 她的气血变得好了些, 脸上似乎长了些肉。
看来牧临之将她养的不错。
陆禀眸光暗了暗,缓缓道,“我要走了。”
白荔沉默, 不置可否。
她明白他与牧临之之间的隐情,此刻逆党离开姑苏,他要么继续追查,要么回去复命,继续耗在这个地方已是无用。
见白荔不说话,陆禀皱了皱眉,高大的身形缓缓朝她迈进一步,“……你跟不跟我走?”
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这么直接,白荔始料未及,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陆大人此话何意?奴婢是小郡王殿下的人。”
“他在姑苏做的事情,太后已经知道了。”陆禀盯着她退缩的动作,索性将这些密辛都摊在她面前,淡淡道,“不日后,他就会被召回长安,到那个时候,你觉得太后会对他做什么?”
白荔愣住。
“不如在这之前,跟着我走……”陆禀见她神色惊愕,心想怕是牧临之从不与她说这些事情,她怕是第一次听说,心中又缓和了几分,生怕吓到她,语气温和,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白姑娘,你现在跟我走,牧临之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白荔只觉得眼前一座高山朝自己缓缓压过来,有些喘不上气,她垂下眼不去看他,捏了捏手心,重复道,“陆大人,我是殿下的人。”
陆禀蹙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是第几次了……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她一次次地拒绝她,她是打心底里排斥他。
他想起这段时间在姑苏流传的关于她和牧临之的传言,缓缓攥拳,沉声道,“你这么不想离开他,难道还想做他的房中人?你知不知道他身边到底有多少女人……”
“陆大人。”白荔猛地打断他,冷淡的语气这才有了些急促,“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就算是不善之言,但听在陆禀的耳中,总归是多了些生气,比假模假样的疏离客套要好得多,他丝毫不恼,反而笑了一笑,一向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柔色,“所以,你这么不愿意,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单单是因为我,是吗?”
白荔沉默不语,冷艳的眉眼间带着冷然的倔强。
“你果然这么厌我。”陆禀低低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不知道你是这么恨我。”
“……为什么?”他看着她,“白姑娘,我真的很想知道。”
白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眸中已是泛起一片朦胧的湿热,“陆大人,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不想再见你。”
“你想听为什么,那好,我告诉你。”
“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一天。”她终于当着他的面,第一次将心底最想对他说的话缓缓吐露,紧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你是受人以命,你也是被迫的,可是我忘不了……是你们闯进了我的家门,抄了我的家,我的母亲亲眼死在了我的眼前,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深深扎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一夜都会让我重新想起,你让我怎么能忘?”
陆禀冷眼瞧着她眼中的晶莹,胸中塞堵非常,一时也无言已对。
两人彼此站着,各自沉默不说话。
街巷里安静异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风的声音。
过了半晌,陆禀才缓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如果时间可以逆转,我一定不会……”
“够了,大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白荔道,“如今我是婢女白荔,你继续做你的大官,我们两厢互不打扰,就当不认识吧。”
“白姑娘,我只是不想看你有事。”
“陆大人多虑了,人各有命,何况我相信小郡王殿下,定会逢凶化吉。”
陆禀轻声道,“……是吗?”
“再者说,陆大人,你是太后的人,我如果真的跟了你,万一哪天太后知道了你私自包庇罪臣之女,那时的你,又能承担得起那个后果吗?”
陆禀想说他牧临之可以,他又凭什么不可以?难道他还比不过一个牧临之?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深深地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艰涩和无力感。
“一码归一码,陆大人,我欠你一条命,我始终记得。”白荔缓缓道,“日后陆大人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报答你,我这条命已经卑贱如纸,到时候就算把这条命抵给大人,我也心甘情愿。不过陆大人官运亨通,日后好自为之,但愿我们两人,永远也等不来那一天。”
陆禀苦笑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就要大步离去,离开之前又对她侧脸,道,“白姑娘,保重。”
“等一下。”
白荔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
“那一日,你记不记得一个长微的孩子?”
她紧紧盯着陆禀重新转过来的面孔,冷声问道,“你伤害了他吗?”
陆禀怔忪,对长微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白荔见他果然不记得,心下一冷,解释道,“你与牧临之那日在码头的纠葛,里面掺杂了一个孩子,他被你们当做人质,你还记得吗?”
陆禀脸色一变,白荔看他反应,便知道他这是想起来了,问他,“是你的意思吗?”
陆禀这时才打翻了自己的定论,原来她比他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他想起那个叫长微的小孩了,那时他们陷入混战,急于想要抓住那群逆党,双方僵持不下,他的手下情急之下将那个小孩抓在手里,试图逼迫牧临之快点就范。
而牧临之也确实上钩了,只不过,他一人一剑、单枪匹马不仅救下了那个小孩,还脱离了他们的包围,见他就要被人接应逃之夭夭,陆禀在最后时刻,拉弓射了他一箭。
他的身上也留着牧临之带给他的剑伤,但是牧临之受的伤绝对比他要严重的多。
他也不清楚自己那时将箭矢对准他的心情,他明白牧临之这样的天潢贵胄,就算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也是不能轻易动他的,处置他的应该是太后,而不是他,可是他还是松了弓弦,在那一刻,一种隐秘卑劣的嫉妒和畅快战胜了理智。
也许从他带走白荔的那一刻,他对牧临之的心中一直有着不甘不平,这种阴暗的情绪日积月累,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陆禀不后悔。
“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他看着白荔,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我的意思吗?”
反正他在她的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人,无所谓再添一笔罪状。
白荔没有答他,那双黑漆漆的琉璃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如实道,“我不知道。但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拿无辜之人作诱饵,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
陆禀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白姑娘,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街巷里很快只剩她一人,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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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临之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筋骨都散了,他扔下书本,皱眉看着窗外的暮色。
一天天待在屋里什么也不干,实在太过无聊,牧临之是不甘寂寞的人,这段时间在家里养伤委实令他十分难受,但又没办法,除非有她在,逗一逗美人总能带给他乐趣,哪怕不逗弄,放在眼前看一看也是好的。
只是美人今天一天都未出现,出门去了。
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牧临之拾起书本,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一边频频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就在这时,长微旋风一样地跑进来,小脸红彤彤的,“公子,我来看您了,您的伤怎么样了?”
牧临之暂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对他笑了笑,“多谢你了,我好多了,你呢?这段时间都在干嘛,有没有认真学习?”
“当然有!长微这段日子一直有在好好学习。”长微认真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了什么,有些期许地看着他,“公子,长微不仅想学习,还想学剑,您好起来之后,能教我练剑吗?”
牧临之轩了轩眉宇,“你想练剑?”
长微挺了挺小胸膛,骄傲道,“我想好好练剑,以后保护白荔姐姐。”
“保护白荔姐姐?”牧临之似笑非笑,“你不保护我吗?”
长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日公子从乱军之中将他救下的英勇模样,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催生了他想要练剑的决心,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像公子那样强大,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个,公子这么厉害,不需要我保护吧。”刚刚被公子救下,他现在还没有信心能够保护公子。
“你怎么知道武功高强的人就不需要别人保护了?”牧临之不以为意地反驳,道,“再说,我不同意你保护白荔姐姐。”
长微吃惊地瞪圆眼睛,张了张嘴。
“你需要保护更多的人,而白荔姐姐,我一个人来保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