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士的话音方落, 裴息尘便嫌恶地一道剑气斩去。
眼前的人几乎不能称作是人,简直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堆妖物的怪物,不过是一道剑气, 就惊得皮囊下的诸多妖物在诡异地动,人皮流动出畸形的棱角。
一道黑影涌出人皮吞下剑气, 落于青年文士的影中。
而那影中还不知藏着多少妖物, 挣扎着、渴求着, 黑糊糊一团又一团地攀上青年文士的腿与下摆。
青年文士如同早已习惯般, 捏起衣摆抖了抖, 一圈一圈法阵一般的光芒将黑糊糊抖落压回影中。
他抬眼,仍旧带着笑:“见笑。”
“还记得你母亲以往最喜欢我干净整洁的模样。”
裴息尘又讥又蔑地看他作态,他的记忆中根本无有父母同框的时候, 只有被困的大蛇, 还有需要他血不知做何用的虚弱男子。
然青年文士却似乎很欣喜他的出现,闲庭信步一般走近闲话家常:“两百余年了,吾儿,你可想见见你母亲?”
裴息尘厌恶不减, 并不受其言语迷惑, 可若要说没有半点动容也不对, 他至今都无法忘怀,大蛇对他的矛盾情感。
“她在哪?”
为人子,裴息尘还是做出了偏离他妖性的回应。
话出口, 他甚至觉得这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个意识又在作怪了。
冷脸敌视青年文士更甚。
裴琅难抑咳嗽, 眉眼却舒展着笑:“你果然在意她。”
“也罢,机会难得,我们一家人确实该见见。”
犹是“见见”二字话落, 裴琅的唇角笑意发生变化,地牢之中也顷刻一阵地动,石柱下沉,巨大水花从水牢滂起,腐臭味漫得就连躲在层层衣料中的玉扶都闻得见,她缩小到最小的形态,捂鼻又捂唇,尽量不影响外头,也牢记,她是最后的杀手锏,责任非常大。
外头,裴息尘目眦欲裂,满身肆意着杀气,气疯了地看着面前腐烂味的源头。
臃肿的大蛇,从头到尾桶一样地圆,鳞片更是剥落得瞧不见几块好皮,那大张的唇呼出的气息,恶臭得恍若有什么要吐出来。
顷刻,裴息尘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的母亲在送离他之后,连妖躯都被炼成了尸傀——
难怪明明消失了二百多年,可妖域当中却只是近百年没有再现,也原来,那些因质疑被杀害的大妖,完全是眼前之人的手笔。
臃肿大蛇滑行至裴琅身前,全然臣服守护的姿态,裴琅像是无觉腐味,轻抚流着黑脓的蛇身:“吾儿,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是多么美丽?”
“可惜——”
“她的身体不适合我。”
裴琅一刹瞥眼到被激怒的裴息尘,笑意轻松,轻拍大蛇妖躯。
妖躯迎上攻击。
裴息尘的剑气不可谓不锐,但凡他一剑而下,大蛇妖躯必然受损,也是在眨眼的功夫,他的剑锋偏了方向,更扫向躲在其后的小人。
裴琅毫无惧意,大蛇蛇尾为他挡下了所有攻势。
蛇尾断裂。
无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粘液,粘液如有生命,生长黏连,又续接上蛇躯,只留下一道可怖的接痕。
裴琅无比满意自己杰作:“吾儿,如何?”
“你不配为人。”裴息尘怒极。
裴琅却在笑,从温和到癫狂,没有半分征兆,皮囊下棱角涌动,形如怪物:“为人?哈哈哈哈……”
“为人有什么好?”
“生老病死,短暂得连修士的存在都触碰不到,你可体会过得病?体会过老去?知道什么无能为力……”
“我早就不当人了!”
“就连你,若不是那老秃驴横插一脚妨碍我,你早能成就了我!”
……
他终于撕开了作呕的温情,显出了目的,从始至终,他想要就是妖躯,一具足以承载他如今的妖躯。
影中妖魄倾巢而出,大蛇妖躯伺机而动,地宫中打斗动静极大,可整个皇城却静得过分。
玉扶对声音太敏感了,剥离开地宫的动静,偌大的皇城该有巡逻、有人声、有鸟虫……种种声音在还没走至社稷坛时,分明还是存在的,可现在,这些消失了!
玉扶传音裴息尘:“阿裴,要小心,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裴息尘没有回应玉扶,但他偏身躲避攻势时,略兜了玉扶一把,令她藏得更稳固一些。
阴沟老鼠二百多年的筹谋,想也知不会只有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用尽全力,甚至就连法相也不曾显出,多以躲避与蛮力应付,如此交手下来并非没有发现——
裴琅他在拖延时间。
裴息尘收手后撤,立于石柱之上,冷眼扫视被乌压压妖魄护在中心的男子,如此多的妖魄,也真亏他一个凡人能吃得下,无怪会变成一个怪物。
但比起讥讽,他更想知道的是,此等能将妖魄炼化收为己用的方法裴琅是从何得来?还有,凡域可没有这样多的妖魄供他驱使,他如何往来妖域与凡域?他在等什么?
妖魄一个一个地重新回到裴琅影中,肉身如同要崩溃了一般地扭曲作呕一瞬,他擦擦唇,面色更苍白地可惜道:“吾儿的妖躯,看来清醒时是不得见了,也罢,就到此为止了。”
只见他影中析出一个凶狠轮廓,倏地挣脱没入了大蛇体中。
臃肿无神的大蛇瞳中霎时显出凶性,蛇尾暴躁挥扫,蛇瞳锁定裴息尘。
裴息尘并不知大蛇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有一刻,其身上爆发出的气息恍若真的“活”过来一般。
但他并不能因此就放过裴琅,几乎是在察觉其退意的一瞬,他便追拦而上,然还是晚了一步,地宫封锁,裴琅消失了。
地宫之上,巨大的愿树树干中心跳仍旧搏动着,这是属于雪仙的心脏,还有她的最后一魄正捏在裴琅手中,裴琅喃声:“结束了。”
一魄消失,心脏停止跳动,所有答应能令雪仙复生的力量全部涌往地下,皇城死一般地静,皇都也成千上万的百姓陷入沉睡,耗费他上百年的大阵只为万无一失地夺来妖躯。
若非不空圣者的破坏,他何至等到此时?又何至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但凡令他多留裴息尘几年,他足以换更多的血,可以更早更契合地夺来妖躯。
裴琅狠狠闭了闭眼,将悔恨从脑中驱赶,身上分出最驯服的妖魄为他镇守大阵各方。
然也是因此,些许不安分的妖魄又企图逃离,呕吐阵阵,强压而下。
*
地宫之下。
臃肿大蛇力量大增,光靠躲避已经无法应付,不输大蛇妖躯的法相显出,同样庞大的蛇躯对抗一处,裴息尘趁机逼出融入大蛇躯内之物。
然,甫一抓握,荧光四散,阴气横生,他的神魂受到冲击一般地一震,这是——
妖王遗留的残魂?
并没有太多时的思考,水牢水位下降至显出牢底大阵,点点荧光陡地被吸入,裴息尘的神魂也在一瞬受到拉扯。
与此同时,更多涌入地宫的莹光附着,大阵彻底亮起,偌大地宫犹如阳间的另一个地狱,魂念细语,不绝于耳,游魂飘荡,魂阵已成。
一阵巨物倒塌之声后,玉扶开始就连地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甚至,阿裴也失去了动静。
这太奇怪了,她在怀中用爪按压阿裴的腰腹,传音也一刻不歇,但都没有回应。
玉扶开始着急,从阿裴的衣领中冒出头,先觑见了在发光的法阵,继而是垂头盘坐的阿裴,他的剑也立在一旁,在大阵中隔开一个不受侵害的小空间。
玉扶跳出来观察,她腕间也缩小了的禅珠在发着浅金色的柔光,它似乎一直在起作用。
或许,这就是她还清醒着的原因,而阿裴,瞧着也不像是真被法阵影响陷入昏迷,他在做什么?
玉扶迟疑地想了想,化形后,额心触上息尘的额,意识一瞬追寻阿裴而去,被吸入大阵。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改变,她的神魂进入了诡异的空间,周遭人声鼎沸,百姓叫卖,她好像在经历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从呱呱坠地,到金榜题名,骑马游街,喜悦地与乡亲父老拱手致笑。
很快又变成了个闺阁女子,知书达理,谨守闺训,直到出嫁,红烛高堂,红帐春宵……
短短时间,她经历了数段不同的人生,可她又无比清醒,这些都不是她。
手腕一阵灼痛,她挣出这些不同的人生体验。
垂眼去看,原本带着禅珠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金纹。
她好像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人生都是谁的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普通极了的凡人,不是皇都的百姓又是谁?
总是坏蛋模样的阿裴是不忍令这些无辜百姓魂飞魄散吗?
他的魂此刻又在哪?
玉扶慢慢于魂阵中寻找,不可避地又被一魂附着。
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她出现在了海面。
方要熟门熟路地挣脱,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眼熟的脸,雪仙的,而她正被雪仙唤作主君。
玉扶下意识弯向海面,去看映出的脸庞——
英气的眉眼,与她见过的蛇神像神似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