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扶豁然抬眼, 从濛濛水光中闪出期待的光。
两日后,她如愿有了见到息尘的机会,遥远的, 从阁楼往下望那种。
妖王城变化很大,以往热闹的外城, 很多商铺都关了, 外头也少了很多乱逛的妖, 增多的是归顺妖王, 在妖王城中巡逻的巡护队。
据说, 是妖王同其他几大妖族开战,还想在两妖王城待下去,就要做些贡献。
妖王城内城如今除了妖王宫, 余下的都扩成了妖兵与战士营。
妖王更是身先士卒, 凡战必亲往。
现下,就是蛛娘打听到,妖王与妖狼族的一战将凯旋。
玉扶发现,如今还留在妖王城的妖, 对新任妖王大都并没有很排斥, 她光是在阁楼上等的功夫, 就已听了不少议论。
多是议论妖王的相貌和对强者的尊崇。
当然,还有残暴无情的斥骂。
骂他坏了妖王城的宁和,骂他大肆抓捕人修, 得罪人修。
不过,后者这种声音还是少数的, 更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就好像妖族天生的妖性被强者点燃了,血脉中对强大的追逐, 对地盘的扩张,天然充斥着一种向往。
他们在迎接一位王。
这种感觉让玉扶好陌生,她在等的并非是一位王,而是,期待没有被夺舍的半妖,他可以是温柔宽和的,也可以是懒散妖孽的,而不是让众多妖族期待,引领妖族兴衰的王。
玉扶情绪莫名地低落,似乎不用去亲眼验证,就已经触到了那份不同。
她有一瞬的退却,想:如果不去看,是不是能一直记得那只属于她的半妖模样?
很快,她将这种想法甩出脑中,双眼紧紧盯着阁楼之下,她必须确认。
蛛娘同此处阁楼的主人闲话完,也来到窗处倚着,望一眼楼下,又看一眼强迫着盯着某一处的玉扶:“妖都还没入城,你这样盯着有什么用?”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不是你之前的认识的那个大妖了。”
“那些跑来的人族修士可没少说他是被夺舍了。”
对夺舍之说,蛛娘嗤之以鼻,从她遇到玉扶与蛇妖开始,就没见过那位有人修的样,更别说是佛修的迹象了,即便是到如今,她也不过是认为,是从妖神古墟抢得了传承,才发生了改变。
其中,最不划算的改变,大概就是大妖根本不记得有过对她这等小妖的承诺。
或者该说,那妖的眼里已经见不到半分正常的情绪,只有狂躁的厌倦,还有多看一眼,就要死于他手中的冷酷。
蛛娘不再回想她作死一般求来的那次会面,颇有些可怜玉扶地看她:“他若真不认识你了,你要如何?”
玉扶抿着唇,眼睛没有动,她不相信息尘会忘了她,他分明与她保证过的,可是,与被夺舍相比,她宁愿是忘了。
“那就让他想起来。”
死心眼的兔子,蛛娘突然觉得有些佩服玉扶了,有这韧性,难怪修为还那样低的时候,就能跟在与她一点也不符的大妖身边。
她转了转眼,又开始打探:“你与那位在妖神古墟得到的是什么传承?”
“你怎会与他分开了?”
玉扶终于舍得分了一点余光给蛛娘,不用想也知道,蛛娘又是将半妖能成为妖王归功于了妖神古墟的传承,她怀疑,蛛娘还留在妖王城,说不定就是为了给鹰族打探消息。
“与妖神古墟无关。”
玉扶模糊地回答一句,余光很快回到原处,双耳也倏地一动,有动静从远处传来,大群的妖在归来。
城门大开,风都变了气味,不同种族的妖群集成了不规整但莫名和谐的队列,身上散出的妖息皆还带着刺人感官的血味,即便是城中没有参与到战役中的妖,都能在他们经过的一瞬,感受到战意,或多或少地被激起妖性。
一时间,妖王城内的妖众皆变得既安静又兴奋,目光同时注视向同一方位。
妖王的车辇极具存在感地出现,俘虏而来的狼妖族化为原型套上兽锁在前方拉动。
那车架漆金黑毂,华盖煊赫鲜妍,玉扶一眼便可见华盖下的年轻男子,他手搭座沿,俊得有些阴翳,颊侧妖纹直延入颈往下。
轻微的啪嗒声,玉扶目光很快移向他垂落的一臂,有血缓缓地顺着他的手背蜿蜒指缝滴落。
声音太过微小,若不是玉扶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或许都留意不到,是受伤了吗?
她的目光顺着那处往上,蓦地与黑漆漆的眼珠子对上,达不到眼底的黑,玉扶一瞬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生出寒意,瑟得向后退了一步,方才定了心神。
然再自上望下,队列往后的乌鸦鸦妖群完全地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瞧见一小片背影,一派肆意无畏的姿态。
“如何,那还是你的情郎吗?”蛛娘自后拍了玉扶一下。
玉扶懵懵然地没有回神,在回想那极短的一瞬对视,她可以肯定,那并非是裴琅。
她与裴琅交过手,裴琅见过她,而她也见过裴琅在初掌控妖躯时的容态,或许还不熟练,可无论是举动还是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都是恶心极了的狂喜,绝不是这样的冷静,也绝不会这样轻飘飘一眼放过知道他底细的自己。
那样自然,那样对受伤妖躯随意处之的态度,绝不可能是对妖躯偏执到狂热的裴琅。
阿裴和息尘没有被夺舍!
玉扶欣喜,慢半拍地与蛛娘重重肯定:“是他!”
不知为何,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冒出,她一边擦拭一边继续:“没有被夺舍,都是乱传。”
“我就知道两个打一个怎么可能被夺舍。”
她哭得稀里哗啦,又开心又骄傲,可说的话实在费解,蛛娘嫌弃地扯出一条帕子给她代替袖子:“所以呢?还不是不记得你。”
玉扶抽泣凝固,不可否认,那一眼的陌生完全就不是整日强调“你是我的小兔”的大妖,也不是保证不会忘的息尘,她好像真的不被记得了。
信誓旦旦的“让他想起来”在事实面前,更多涌出来的沮丧,还有生气,她是什么不值得记住的妖吗?
为什么就偏容易忘了她?
玉扶气得呼气。
蛛娘似觉得激怒玉扶很有趣,刺激她地问:“好了,见了这一面够死心了吗?”
够怎么可能够,玉扶狠狠摇头。
既然确认了不是被夺舍,她就不能接受轻易被忘了,她总是贪心的,她要让他想起来,然后要完债,再不要他!
玉扶下定决心地想。
蛛娘有点怕她了,果然,下一刻得寸进此的玉扶不止要继续在她的客栈住下,还问她有没有办法传信出妖域。
还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她,她是怎么面见妖王的。
这一刻,她是真动了念将这烦妖的兔子献上去算了,然,最后还是作罢,盖因蔫坏的兔妖叫嚣,要去揭发她与鹰族的关系,是留在妖王城的探子。
她憋下这口气,忍了玉扶继续在千织客栈住下。
*
玉扶这次从蛛娘的口中得到更多消息,蛛娘并非全然是为鹰族留作探子留下的,而是存了看好新妖王的心,故意没有撤出妖王城。
当然也有真的放不下家业的原因在。
蛛娘知妖王在四处抓捕可奴役的人修,特意捕了几个人修献上,提出见妖王一面,再就是玉扶也知道的那个承若,但是,蛛娘并没有机会提起那个承若,因从会面开始,妖王给蛛娘的感觉就是异常的压迫,还有异常的探究。
蛛娘留了个心眼,只说求见是想效力妖王,也因此而得以全身而退。
也就是说,蛛娘完全是从妖王的态度上,发现了妖王的遗忘,她谨慎地继续抓捕人修作为遮掩,也以至在遇到玉扶时出言提醒。
玉扶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认定并不能直接地送上门大喊“我认识你”,那样很可能会死的,她开始积极地收集信息,每当妖王离开妖王城亲战的时候,她就在高高的阁楼上目送。
她会留意他的每一次变化,她感觉半妖并没有休息好,他总是皱眉,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狂躁。
但每次从外胜利回来,他又诡异地平和,即便身上伤得鳞片都外翻了,可确实较之外出时平静了许多。
他也并不享受胜利的喜悦,妖群的狂欢不能令他动容半点。
他似乎只是在用一种合理的方式来平息自身的狂躁。
这恰与玉扶听来的一些说法相合,一些上过战场的妖兵说,他们的妖王完全就是天生的王,他好展现实力,喜厮杀,即便是投降的妖族,他也要拧下头领的头颅。
如今,三大妖族为首的诸妖族,皆在新妖王的不断出战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想必不久,便能完全收服。
玉扶望着街尾,等着会再次路过的威赫妖群,在想,这次过后,她要再怎么见到他,他这样嗜杀狂躁,她根本不敢主动送上门,只敢远远地观察一次又一次,然后,没有一次鼓起勇气的。
有时,她会唾弃自己的喜欢不够豁出去,可她很快就会想,只有她立马辨出他根本没有被夺舍,还偷偷地陪伴他呢。
她只是需要一个更适合的时机。
反正是妖嘛,都还可以活好久好久呢。
玉扶如此想着,蓦地又与黑漆漆的眼珠对上,恹恹的,但无比锁定。
玉扶吃惊地对视,又无措地左右转了转头,那双眼仍锁定着她。
他们并非没有对视过,毕竟只要妖王出城与入城,她就会等在这最佳的观察位置,可以往都是匆匆而过的一眼,就像是在场所有的普通妖众一样,她在妖王眼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此刻,拉着妖王车架的妖兽停驻,软座之上的妖王没有笑,只是翻着眼直勾勾地望来,比眼白多很多的瞳仁充满了侵略性。
他是想起她了吗?
玉扶抑不住欣喜,她想,她等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只是,还不等她投身而下,先有一片足以遮盖她的身形遮下。
玉扶后撤一步,看清,是半妖落在了她身前。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的距离看过他了,他变化好大,妖纹能从颊侧延到颈子,或许还要往下。
玉扶克制不住地瑟瑟,也克制不住地干干吞咽,许多画面不合时宜地冒出,都怪还没结束的渡情期,怎么一碰到半妖,就令她发饿。
她努力地去留意更该关心的,例如,眼前的到底是谁多一些?
她发现,更难辨认了,妖孽迫人的举止,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诡静,肆虐的妖息,未干的血迹,无不表明在不久前,他还经过一场酣战,他的狂躁早已经过宣泄,此刻眼中只凸显出了静。
这份静有点像息尘,却不完全像,息尘的静是温和无害的,而此刻眼前的妖,他的静更像是短暂的平息,可要说是阿裴也不像,阿裴要更邪性不逊一些。
他更像是二者的结合,奇异地融洽,以至显出了一种迥异的气质,如利剑出鞘,锋锐威仪,有种令人心动的气魄。
玉扶脸颊发烫地微垂下眼,她也不想三心二意的,可是他好会长啊,长在她心里眼里似的。
裴息尘没有错漏一点玉扶的容情,尾巴尖的兴奋令他再次确认——
“你爱慕本君。”
玉扶“啊”地抬眼,感觉有点对,但又哪里有点不对。
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起她?
玉扶垮下了脸,鼻音下意识哼哼地反驳:“你感觉错了。”
裴息尘眉毛上挑,十分不好惹地数道:“本君经行此处十三次,你次次都在此等本君。”
“如何不是爱慕?”他强迫地抬起玉扶的小脸:“兔妖,本君很少给人机会。”
“你若承认爱慕,本君还可继续收你为妖侍。”
不可一世的态度,玉扶气狠了,混蛋,简直是比阿裴还气妖的失忆人格!
他们相处好久好久,连觉都睡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竟然从情人与债主跌落到只能当妖侍?
而且,他说得好轻松,好理所当然,是不是早就在妖王宫里收了不知道多少的妖侍?
是不是看到一个漂亮妖就直接抢?
玉扶更气更气了,还憋的很。
好想拒绝,可是好不服气啊!
她要让他想起来,一定要让他恢复记忆,然后,让他当她的妖仆,踩他!让他啃她脚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