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试探一问。
行知没抱多大希望。
但玉扶点头了, 还小心凑近了塔身:“是我,你们怎么都困在这了?”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半妖做的, 可是半妖这不是不在嘛,那当然要从被害者这里问消息。
况且, 她见他们虽然是被困着, 但日子过得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都把半妖当许愿池里的乌龟了, 怎么什么都敢向半妖讨啊!
玉扶被自己的乌龟想法逗笑, 得意起来,她就知道,半妖才没有丧心病狂到吃人的地步, 人又不好吃。
她笑起来又甜又无害, 骂她的声音都少了好多。
行知也没想竟真的猜对了,与她确认:“你当真是师叔的阿扶小兔?”
“我说了,是我啊。”玉扶重复,干脆变成了中等体型的兔子, 与塔身平视。
众人也意识到什么, 似乎是来了个可以沟通还不是妖王那边的妖?
塔内众人又静了不少, 等着玉扶与佛修交流。
行知:“阿扶小兔你知道师叔被夺舍了吗?”
玉扶没有直接回答,反对行知的称呼提出异议:“我现在不是阿扶小兔了,我变强了, 你可以叫我兔大王。”
行知:“......”
“兔大王。”
玉扶笑开了,兔唇弯成了有点邪恶的弧度:“妖王现在不在妖王城, 我特意来寻你们的。”
“是来放我们的吗?兔大王!”
有修士大抵是真被关坏了,急切地插入了玉扶与行知的对话。
玉扶被一声大王叫得更开心了,摇了摇被锁链抬在半空的宝塔:“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你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头呀。”
“我师姐说, 你们宗门都以为你们出了意外。”
说着,玉扶掏出了合欢宗的信轴在塔外,他们能看见的地方晃了晃。
“原来是合欢宗的道友,这真是说来话长。”
一理智修士打开了话头,玉扶一下子就成了自己人的道友,原来如今塔内的修士成分真的很复杂,有很早之前新妖王没出现就在妖域历练的,有听到妖域内乱,跑来趁机收集炼材的,还有如行知等人这般来打探消息的……
但无一例外,会出现在这儿的,不是一开始落到妖王手中,就是之后落到的妖王手中。
对比下,直接落到了妖王的手中竟可以算得上幸运,至少,妖王除了无差别地要他们修复一个毁坏的传送阵,既没虐杀,也不压榨。
这后头被从不同妖族地盘抢来的修士,就心酸许多了,如会炼丹的天衡宗修士没日没夜地被狐族逼着炼爆发丹,会阵法符篆也如是差不多的压榨,当然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就是金丹被掏,修为被吞。
修行不易,能活着自然是先活着的好。
后来几大妖族节节败退,大家就都落到了妖王的手中。
至于这塔的来历,就要提到佛宗。
佛子被夺舍,搅得妖域发生混乱,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对弟子的维护,佛宗都该将佛子的身躯带回。
只是不曾想,这本该关下妖王的佛塔不顶用啊,不但没困住妖王,反落到妖王手中还被扣下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小弟子。
也既是行知行远行岳三人,三人皆是主动请求跟同来的妖域,尤其是行知和行远,没少自责,师叔许是因救他们落入了狐妖的陷阱。
玉扶茸茸的兔脑袋不住地点,觉得师侄们还是很孝顺的。
她安慰了几句,绕了个方向,去看那传送阵的残骸,碎得不能再碎,勉强能看得出些原样来,应就是连接凡域的那个。
“这真的不能复原吗?说不定复原出来,妖王就放了你们呢?”
“毕竟他也没伤害你们不是吗?”
玉扶暗搓搓地又藏了私心,几句话里有一半都是在为半妖开脱,剩下一半,也想着既然半妖对传送阵这样执着,或许可以靠这恢复记忆呢。
人修们并不是傻子,也没单纯到随便来一个和修界宗门有关的妖,就什么都信任了,不过是看出玉扶与之前来过的妖都有些不同,才略存了些希望,听到她提出的假设,都要怀疑是妖王换了逼他们复原传送阵的手段了。
但稍想,又觉应不是,此传送阵的不同,他们当中懂行的都已与那妖王解释过不知多少次,也全凭依着对法阵的钻研,才从妖王手中诓到不少孤本残章。
故而,最先问玉扶要残章的女修还是不厌其烦地与玉扶解释:“此阵非是寻常的传送法阵,可传送距离尤其远,恐不止是跨过了域界,中间也不知还经行了何处,又到达何处,光凭留存的阵纹,实在无法推理。”
“而且,我观研出此阵者,着实别出心裁,像是自成一派,个别阵点还有些阴邪……设此阵者定然研过不少大阵师孤本……”
玉扶听了一会就有些飘忽,听不懂,总之就是很难复原,需要看很很多相关书籍,然后越珍稀越好。
玉扶感觉她也好像变成许愿池的乌龟了。
她的脑子根本转不过狡猾的人修!
玉扶还是决定找师侄们说话:“你们不是认为他被夺舍了吗?为何还要为他配药?”
行知伤心得快碎了,说话都带上了哽咽:“阿扶......兔大王,你也觉得师叔再回不来了吗?”
塔中关着的人修实在多,看法也不一,但顷刻,玉扶懂了师侄们的意思,他们并不相信佛子是被夺舍了。
这种相通的想法,或许只有对佛子抱有希望的人才懂,也难怪她闻到的药味都是让人神识清明精神的,用在半妖身上虽然可恶了一点,但也不是没作用的吧,至少很有冷静作用呢。
玉扶决定了,她脑子转不过人修,就不转了,摊牌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离开妖域。”
“我没有骗你们,我虽然是妖,但我确实是有宗门的,我师姐给我传的信中,有提到一个接应点,我可以将你们送去。”
这下,就连激进的人修都没有骂玉扶了。
“你有什么条件?”
“你当真可以送我们离开妖域?”
“你能将我等从塔中放出?”
……
数名修士几乎是抢着问。
不过,想着立马从塔中出来的修士也太坏了,她是不够比人修狡猾,可又不是没心眼,先不说她能不能做到打开宝塔,真要在这里就放了这些人修,她怕是要先成了出气对象,继而惊动整个妖王宫甚至妖王城的妖,不打起来才怪。
她可不想面对这种局面。
玉扶不过一会儿没说话,激动的修士们渐渐冷静了,能让人唤自己“兔大王”的兔妖,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样子,甚而怀疑她是怎么寻到这废殿来的?
“罢了,兔妖,你若真想帮我们,倒不如替我等向外传些求助信。”
玉扶被看扁了。
她气哼哼地召出无相石,心念下,无相石变为极为锋锐的石刃,将锁着塔身的三根锁链皆砍断。
她早观察过了,宝塔确实流光溢彩,铎铃阵阵,确实是难得的法器,但锁着的锁链,挺普通的,似乎只是为了抬高一点宝塔的高度,方便威吓一点。
锁链甫一被砍断,半悬着的宝塔跌落地上,塔身无损。
玉扶的前爪踩上:“我说了可以送你们出去,我就能做到。”
她完全可以将整个塔搬走,送到师姐们的手里,到时怎么打开塔还有放不放,全看师姐们怎么同他们的宗门交涉。
但现在,他们要先与自己交涉。
“锁链已经断了,你们也不想被发现吧。”
“妖王现下不在妖王城,其他的妖若是发现你们想逃,可不会手下留情。”
玉扶滚了滚塔身,将里头的修士小人全部滚得天旋地转。
这时候,她白茸茸一团的兔脸上是真的有几分邪恶了。
行知等人即便与玉扶有交情,也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慌张大喊:“阿扶兔大王,我信你!”
不耐晕的修士也跟声喊:“兔大王,别转了,我信,我也信!”
虽然骂爹骂妖的也有了,不过玉扶只听自己爱听的,她停了下来,前爪却还拍在塔身:“我问,你们就答。”
“妖域的妖可有故意举妖兵侵略到你们人族的地界?”
要上升到两域的大战,那自是没有的。
平日里的一些历练亦或是契约上的相互渗透,也实属寻常。
众人被问沉默了,也更琢磨不透这兔妖是什么目的了,若为妖族,就不该说放他们,若为他们,便不该为难他们。
当下听得玉扶继续问:“那抓捕人修还欺辱压榨人修是新妖王吗?”
这......不太好界定。
确实抓了也逼迫了,只是有了对比,似乎、好像还真不是特别十恶不赦?
玉扶:“妖族内斗,人修为了自己的目的闯入出了事,全是妖的错吗?”
唔......这兔妖......果然还是站妖的那一端!
“你们妖族夺舍了我们西境的佛子!”一西境修士忍不住反驳:“我等难道不该为佛子讨个公道!”
玉扶生气地又滚了滚宝塔,这个人修好无耻,分明就是冠兔堂什么,胡乱拿佛子当借口!
“胡说,才不是妖夺舍!是邪修夺舍!”
“说了你们也不懂!”
“我就问,妖王将你们当中很多人修从其他妖族手中夺来,算不算救了你们?”
“简直强辩!”一瘦削男修高声:“我等难道还要感谢他将我等关在此处?”
玉扶:“那是你们没用,他不是答应你们修好传送阵,就放你们吗?”
众人:“......”
玉扶软了点声:“我看出来你们修不好传送阵了,我是妖嘛,但我师姐们又是人修,我是很不愿意见到人修与妖关系一再差下去的。”
“我是真的想救你们出去的。”
“只要你们愿意以道心起誓,出去后不夸大妖王对你们的伤害,不故意挑起两域界争端,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们离开妖域。”
人修:“兔妖,你这样维护妖王,你难道还能做他的主不成?”
“即便你能送我们出去,你便不怕他对付你?”
“我是兔大王,我才不会有事。”玉扶哼了哼:“你们就说起不起誓吧!”
道心誓对任何还想进步的修士而言,都是尤为重要的,若有违背,日后心境定然有损。
玉扶也不是非要做什么,可是既然已经知晓了修界大宗与大族对妖域的敌意,还正好寻到了影响两域关系恶化的关键人修们,她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毕竟是妖,还是与人修宗门关系匪浅的妖,两方关系若是恶劣到极致的话,即便她可以暂时脱离这些,她也一定会失去一些的自由,师姐会不放心她下山,而若留在妖域,她也必然见得半妖率领妖众与人修争斗。
而且还是在半妖没有恢复记忆的情况下。
玉扶不敢想,若是有一日半妖恢复了记忆,想起战役中死在他手中的无数人修与妖,属于息尘的那份意识会有多痛苦,是不是那些死去的人修当中还会有如行知行远这样的熟人呢?
阿裴的那份意识倒是一点也不用担心,没羞耻的阿裴大抵会更与她计较一些旁的。
玉扶怎么想,都是更喜欢和平一些,也不需要绝对的和平了,就如最初下山时候那样便好。
玉扶兜了一个大弯的目的在人修们的面前,突然就清晰了起来,也不是人人都向往东风彻底压倒西风,亦或是西风彻底压倒东风的。
要做到彻底某一方的胜出,太难太难,千万年来,但凡有能做到的,也不会还有四境与妖域的同存了。
几个年轻佛修率先起誓,继而三三两两的,对玉扶喊话,最好真的能送他们出去,也相继起了道心誓言。
不久,个别倔的,玉扶也懒得管了。
她笑开了地化形,将地上的宝塔扶起,还用袖子宝贝地擦了擦。
早就怀疑底下也有出入口,经人修指了一个方向,玉扶也就不费劲向上爬了,先从废殿出去,摸到黑石壁,推了出去。
许是因妖王不在,或者是大都妖跟着妖王出去了,总之,玉扶出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妖。
行知告诉玉扶,妖王每隔一段时日,会来催一次进展,然后不爽地扔下些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各种还残留着血的书籍阵石之类。
偶尔,还会抓出几个人修拷问。
塔中的人修最怕遇到他郁躁的时候,因妖王郁燥的时候,就尤急切进展和成果,后来,妖王就又给塔中人修添了一个任务,炼丹药,要能缓解神魂损伤的。
众人虽被关着,那也不想见妖王好,故而,最后给出的都是些缓解郁燥的药。
玉扶往外走的步子顿了顿,几个师侄这么多话,像是故意告诉她似的。
玉扶记了记,半妖的神魂还伤着。
又走一会就开始遇到妖了,小鸟妖们各处都不见了她,着急地在妖王宫中寻。
只见她们想寻的兔妖,后头跟着只体型庞大的石兔子,石兔子奇怪的很,背上还焊着个......大石锥?
那是无相石背在背上的宝塔,不过覆上了一层石头,将所有能看到里头人修小人的窗口都封上了。
“大王要去哪?”
小鸟妖落下,视线颇为好奇地张望玉扶身后。
玉扶抬了抬下巴,继续往妖王宫宫门的方向走:“我要出去一趟。”
小鸟妖们没有犹豫,追上:“可要给大王准备兽车?”
玉扶看了眼自己的石兔子,宝塔据说是佛宗的至宝“芥纳须弥塔”,行知行远等人还没到能驱动的境界,而能驱动的寂照师叔都被打跑了,如今的塔,玉扶从锁链上解下时有多大,那就只能还维持着多大。
完全做不到变得更小一点藏起来,而妖王城也并不小,光是行到外城就颇有些距离。
她偏过脸,不管塔内的人修们此刻有多屏气,对小鸟妖点头:“备一辆。”
小鸟妖飞远,不久,有兽车拉来,无相石所化石兔子略缩小,背着个“石锥”挤在玉扶身旁。
兽车驶出妖王宫,又离了内城。
塔内又有声音传来:“兔大王原来你真的是大王啊!”
玉扶哼哼:“我就说了我是啊。”
拉车妖兽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扭头,对上视线又默默拉车,很快就是妖王王后的兔妖,大王就大王吧,也没错。
兽车一直拉到了千织客栈,玉扶与石兔子跳下车,蛛娘被她的突然来访吓了一跳。
玉扶:“我要离开妖域几日。”
*
赤红夕阳硕大如轮,垂在天际,漾开一片红。
大批妖兵队伍没有号角,没有嘶吼,就连最靠近妖王队列的妖将们也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咕噜声。
猎猎摇旗飘扬得如同染上了夕色的血。
没有战败,士气甚至可以说是无比的高涨,三大妖族最后占据的两座妖城,不过三日便拿下,期间,狐族脱离另两族,求到妖王面前投降,甚至出卖另两族。
然而,狐王狐尾被当众砍下,更点燃了妖众的妖性,他们需要的,跟随的,是一个强大不用阴诡的王。
一切都非常顺利,除去回程时妖王突然爆发的低气压。
他周身笼着一层如有实质的阴影,光线都在他身旁扭曲消失,漆黑眼瞳从昏暗中抬起,咬肌都在微微地抽动。
他们的王没有从战役中获得喜悦与冷静,反而更可怕了。
所有妖将都恐惹了他,无一例外地,紧紧闭着嘴,妖卒们也受氛围的感染,默默行路。
妖王城城门大开,欢声满道,蛛娘于这样的时候被带到了妖王的面前。
“兔妖说她会回来的。”
蛛娘颤着声转达着玉扶留下的话,心里却将玉扶骂死了,她实没见过比玉扶长得还乖,但胆子比天还大的兔妖。
分明算不上特别交好,却已被玉扶坑了一次又一次。
她几乎想,玉扶这次一定要完蛋了。
而她,会比玉扶还要完蛋的早。
妖王的盯视,身上泛出毛骨悚然的疙瘩。
蜘蛛的表皮并不是光滑的,这些疙瘩唯有她自己知晓,是她的棘刺,她在妖王的可怕气势下,竟快维持不住化形,显出蛛形了。
也是这时,可怕的压力倏然减轻,妖域日后唯一的主君,用暖不热的冰冷语调问她:“本君大婚的婚服可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