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角的废院,谢玉衡蜷在硬得硌骨的板床上,薄被潮湿冰冷,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这是他“新居”的第三夜,饥饿与寒冷交织,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粗使婆子提着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木桶,毫不客气地墩在门口,捏着鼻子瓮声道:“谢‘少爷’,该倒恭桶了!磨蹭什么?还想等着老婆子我伺候你不成?”
屈辱感瞬间冲垮了理智,谢玉衡猛地坐起,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婆子叉着腰,嗤笑一声,“老爷夫人留你条活路就是天大的恩德!不干活?行啊,饿着吧!”说着,作势就要端走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如石块的馍。
“我……倒!”谢玉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耻辱像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颤抖着提起那污秽不堪的木桶,屏住呼吸,踉跄着走向院角。一路上,仆役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鞭笞,将他最后一点体面抽打得粉碎。
倒完恭桶,他双手沾满难以言喻的气味,回到院中,那婆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那个能硌掉牙的硬馍。他冲到井边,疯狂打水冲洗双手,直到皮肤搓得发红,那味道却仿佛已渗入骨髓,萦绕不散。
这仅仅是每日折磨的开端。
日头升高,另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过来,丢给他一套他自己换下的、沾染了污渍的衣衫:“自己的衣裳自己洗。府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心存歹念的白眼狼!井水在那儿,皂角……自己想办法。”
谢玉衡看着那堆脏衣服,又看了看自己因提桶而微微颤抖、依旧残留异味的手,一股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亲手做过这些?连笔墨纸砚都有书童精心打理!
他猛地抬头,想争辩,想怒吼,却对上那管事冰冷而充满警告的眼神。他想起沈怀仁那句“按最低等仆役标准”,想起沈砚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地抱起那堆脏衣服,走到井边。初春的井水,寒彻入骨。他笨拙地打水,冰冷的井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没有皂角,他只能徒劳地用清水拼命搓揉,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僵硬,那些污渍却顽固地留在上面。
汗水混着冰冷的井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咬着牙,一遍遍地搓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往昔——穿着绫罗绸缎,手持书卷,下人恭敬地称他“少爷”,沈砚会甜甜地唤他“哥哥”……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此刻的处境就越是显得荒谬而残酷。
午后,他被指派去清扫院落堆积的落叶和碎石。
没有扫帚,管事丢给他一个破旧的簸箕和一句“用手捡干净”。他蹲在尘土里,一块块地捡着碎石,一片片地拾着枯叶。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混着泥土,肮脏不堪。阳光照在他因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而苍白的脸上,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偶尔有丫鬟结伴路过,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立刻像避开秽物一样远远绕开,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议论:
“啧啧,真是报应!”
“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连我们都不如。”
“心肠那么坏,还想害大小姐,活该!”
每一句嘲讽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不能再这样下去!科考在即,他必须想办法,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回到能让他安心备考的环境!
一个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骤然亮起——苦肉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算计。继续机械地捡着碎石,身体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摇晃,呼吸刻意变得急促而微弱。他看准了院门方向,那里偶尔会有管事或更高阶的仆役经过。
就是现在!
他手下动作一滞,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闷哼,随即,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却又带着一丝刻意地,向着较为显眼的位置倾倒下去。手中的碎石“哗啦”散落,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色在尘土映衬下显得愈发惨白,俨然一副虚弱到极点、不堪受辱而昏厥的模样。
“哎呀!不好了!谢……谢少爷晕倒了!” 一个刚好路过的洒扫小厮最先发现,惊叫起来。
废院内外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谢玉衡躺在地上,冰冷的地面硌着他的骨头,但他心中却燃起一丝扭曲的希望之火。他赌对了!消息一定会传出去,只要传到养母林婉知耳中,以她的心软……或许,这就是他脱困的契机!
他维持着“昏迷”的姿态,耳朵却竖得极高,仔细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心中疯狂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表演,才能最大限度地博取同情,扭转这该死的局面。
风露立中宵,困兽佯昏聩。他这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终于不再只是哀鸣,开始用尽最后的心力,演出一场以求翻盘的戏码。而这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沈府内宅的核心区域传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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