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魏玉衡离去后，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安亲王看着靠在引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儿，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他挥挥手，示意端药的丫鬟退下。
“砚儿，”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带着试探，“你方才……可是在生三皇子的气？” 他记得女儿以往见到魏玉衡，便是病得再重，也会强打精神，何曾像今日这般回避甚至……隐隐带着抗拒？
【难道落水一事另有隐情？还是玉衡那小子私下说了什么混账话？】
安亲王的心声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
沈砚心头微暖，这位父亲对女儿的爱护是真心实意的。她不能立刻表现得判若两人，那样反而引人怀疑，尤其是面对安亲王这样在权力漩涡中浸淫已久的老狐狸。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却又努力表现得“懂事”：
“父王，女儿没有生气……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难堪。”她轻轻拉住安亲王的一片衣袖，如同原主撒娇时常做的那样，“女儿落水，惹得众人笑话，还累得父王担忧，连殿下……连殿下都要为此劳心，特意送药来。女儿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她巧妙地将“抗拒”解释为“因丢脸而产生的羞愧和自责”，这完全符合一个被娇养、又极度在意心上人看法的少女心理。
果然，安亲王闻言，眉头舒展，心疼取代了疑惑。他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安慰道：“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不过是意外，谁还敢笑话我安亲王的女儿？至于三皇子……他关心你是应当的。”
【看来是女儿家面皮薄，想岔了。玉衡能及时送来宫中的药，也算是有心。】
听到父亲的心声，沈砚知道初步的危机已经度过。她不能一味示弱，需要开始潜移默化地埋下一些种子。
“父王，”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依赖和后怕，“女儿昏迷时，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水里好冷……”
她声音颤抖，适时地流露出恐惧。
安亲王神色一凝：“推了一把？砚儿，你看清是谁了吗？” 宫宴混乱，他赶到时女儿已被救起，只听说是失足落水。
沈砚茫然地摇摇头，眉头紧蹙，仿佛在努力回忆：“女儿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粉的味道……”
茉莉花香粉。吏部侍郎家的那位柳依依，最喜用的便是江南进贡的茉莉香粉，这在京中贵女圈里并非秘密。
安亲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他久经朝堂，对后宅阴私并非一无所知。若女儿真是被人所害……
【茉莉香粉……柳家那个庶女？她与砚儿并无交集，为何……莫非是冲着三皇子去的？】 安亲王瞬间想到了关键，脸色沉了下来。他可以不介意年轻人之间的小算计，但若有人敢把手段用到他女儿身上，那就触了他的逆鳞。
沈砚见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露出疲惫的神情，软软地靠回去：“父王，女儿头好晕，许是……许是记错了……”
安亲王见状，连忙压下心头怒火，替她掖好被角：“好了好了，不想了，定是梦魇了。你好生休息，此事父王会留意。以后进宫，多带几个得力的人跟着。”
他安抚了女儿几句，嘱咐丫鬟仔细照料，这才带着满腹疑虑离开了房间。
室内终于只剩下沈砚一人。
她脸上的脆弱和委屈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第一步，在安亲王心里种下对“落水真相”和柳依依的怀疑，已经完成。父亲的爱女之心，就是她最天然的武器。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安心在王府“养病”。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经历惊吓后有些恹恹的、但又努力在父母面前表现坚强的郡主形象。对于每日例行前来探望的魏玉衡，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数，却再不复从前那般热切。
要么是“刚喝了药睡下”，要么是“精神不济，恐过了病气给殿下”，总能用合情合理的借口，避免与魏玉衡过多接触。偶尔几次不得已的见面，她也只是垂着眼，轻声细语地回应几句，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病中”的脆弱。
魏玉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沈砚，怎的像是换了个人？以往见了孤，恨不得扑上来，如今却避如蛇蝎。难道是落水吓破了胆？还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每次他试图靠近，传递关怀时，沈砚总能“恰好”地侧身咳嗽，或是“虚弱”地需要丫鬟搀扶，让他连衣角都碰不到，更别提再次触发读心术获取更多信息了。
他送来的补品药材，沈砚照单全收，却从未见她服用，只堆在库房落灰。他试图通过丫鬟打听消息，却发现沈砚身边近身伺候的，都是安亲王王妃精心挑选的老人，口风极紧，滴水不漏。
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魏玉衡十分烦躁。
而沈砚，则在“养病”期间，利用郡主的身份和安亲王的宠爱，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她以“卧病无聊，想听些新鲜事儿解闷”为由，让贴身大丫鬟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谈论京中趣闻，各家动向。她听得漫不经心，却将关于三皇子党羽、柳侍郎家宅，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中立派官员的信息一一记下。
她甚至还“好奇”地问起了府里几位颇得安亲王看重的清客幕僚，尤其是那位以博闻强记、精通杂学著称，却因性格耿直不甚得志的苏先生。
“听说苏先生连西域番邦的文字都认得几种？真厉害呀。”她状似天真地感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几天后，安亲王来看她时，她便“无意”中提起：“父王，女儿病了这些时日，把之前读的那些诗词歌赋都忘得差不多了，心里空落落的。听说府上的苏先生学识渊博，女儿能不能偶尔请他过府，给女儿讲些山川地理、异域风俗的趣事？也好长长见识，免得……免得日后在人前露怯。”
她提出这个要求时，眼神干净，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完全是一个闺阁少女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安亲王正心疼女儿病中无聊，又觉得女儿“想要上进”是好事，苏先生人品端方，学问杂而不乱，正是合适的人选，当即便爽快地答应了。
【砚儿经历此事，倒是沉静了些，知道要读书明理了，好事。】
沈砚垂下眼，掩去眸中的一丝算计。苏先生，将是她撬动未来局势的第一块砖。他不得志，便有被招揽的可能；他见识广博，便能提供这个时代稀缺的信息和视角。
就在沈砚暗中布局之时，魏玉衡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日，他再次登门，不仅带来了更为名贵的药材，还带来了一個消息。
“砚儿，”他坐在外间，隔着珠帘对里面“病弱”的沈砚温声道，“过几日，城西别苑有个小聚，都是些相熟的兄弟姐妹，一起赏赏春景，品品新茶。你病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散散心，对身体恢复有益。”
沈砚在帘内，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锦被。
赏春？小聚？
她几乎可以预见，这必然是一场精心为她准备的“戏”。而这一次，她不会再是那个被动接招、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细弱，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听清：“多谢殿下挂心……既是殿下相邀，那……砚儿便去吧。”
声音依旧柔软，带着病气。但帘幔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舞台已经搭好，她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郡主，也该登台，唱一出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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