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寿辰,普天同庆。皇宫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依序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喜庆。
沈砚随着安亲王夫妇低调入席,选了个不甚起眼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浅淡,依旧带着几分“病愈”后的羸弱,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背景。然而,她那看似低垂的眼眸,却将席间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魏玉衡坐在皇子席列,意气风发。他身侧不远处,柳依依经过精心打扮,虽强作镇定,但紧握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她身旁的锦盒里,装着的正是那幅《紫气东来图》。而侍立在魏玉衡身后不远处的翠缕,则是一身合体的二等丫鬟服饰,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眼看向柳依依方向时,眼底会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献礼环节开始。皇子公主、宗室勋贵依次上前,献上奇珍异宝,吉祥话不绝于耳。皇帝与皇后端坐上位,面带微笑,一一颔首。
轮到魏玉衡了。他从容起身,朗声道:“儿臣为母后准备了一份薄礼,乃海外所得‘八音琉璃寿星献桃’,愿母后福寿安康,仙乐永伴!”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抬上那蒙着红绸的琉璃寿星。红绸揭开刹那,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的寿星公手捧寿桃,顿时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
魏玉衡志得意满,上前亲自启动机括。一阵清越空灵的乐声缓缓流淌而出,不同于宫中雅乐的庄重,带着异域的神秘与缥缈,令人心旷神怡。
皇后果然露出惊喜之色,连皇帝都微微颔首,显然极为满意。魏玉衡心中大定,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柳依依在席下紧握双手,激动得指尖发颤。就是现在!等衡郎退下,她便要献上那幅《紫气东来图》,定能锦上添花,不,是独占鳌头!她仿佛已经看到众人惊艳的目光和魏玉衡赞许的眼神。
然而,就在乐声袅袅,众人沉醉之际,坐在御座下首,一位须发皆白、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亲王——荣亲王,荣亲王是皇帝叔父,素以耿直博闻著称,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尊琉璃寿星内部若隐若现的机括结构。
他眉头渐渐锁紧,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极力辨认着什么。殿内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位老亲王的异样。
皇帝也察觉了,和声问道:“皇叔,可是此物有何不妥?”
荣亲王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虽老态龙钟,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陛下,老臣年轻时曾随军行走西域,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
他目光如炬,直指琉璃寿星,“此物机括内部的某些蚀刻纹路,其盘旋勾连之势,与西域一个早已覆灭的邪教‘鬼戎’祭祀所用图腾,有八九分相似!”
他顿了顿,在满殿死寂中,掷地有声:“鬼戎信奉邪神,其祭祀乐舞被视为大不祥,伴其声者,古籍记载多遭横祸!老臣绝无看错!”
“不祥”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和殿!
那原本悦耳的仙乐,瞬间在众人耳中变得诡异刺耳!
魏玉衡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脑中嗡嗡作响!邪教图腾?!大不祥?!怎么可能!这明明是祥瑞!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皇帝的眉头瞬间拧紧,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尊琉璃寿星,殿内温度骤降。
“皇叔公!此言差矣!”魏玉衡又惊又怒,慌忙辩解,“此物乃是海外正经商路所得,怎会与西域邪教有关?定是……定是纹路巧合!”
“巧合?”荣亲王冷哼一声,带着历经沧桑的笃定,“老夫活了七十载,见过无数巧合,却从未见过与‘鬼戎’图腾如此相似的巧合!陛下若不信,可即刻诏精通西域古史的学者前来辨认!”
这话将魏玉衡的辩解堵得死死的。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方才的喜庆祥和荡然无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依依眼见魏玉衡陷入绝境,心急如焚。她只觉得这是天赐的良机!只要她此刻献上那幅寓意绝佳的《紫气东来图》,必能驱散“不祥”,挽救衡郎于水火,更能让帝后看到她的好!
她热血上涌,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捧着锦盒冲到殿中,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娘娘!荣亲王殿下明鉴!三殿下献宝孝心可昭日月!异域之物或有不解之处,岂可轻断为不祥?臣女偶得前朝画圣真迹《紫气东来图》,寓意祥瑞,愿献与皇后娘娘,以正视听,恭祝娘娘凤体安康,福寿天成!”
她言辞恳切,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却浑然未觉,在她喊出“前朝画圣真迹”时,皇帝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
内侍接过锦盒,在帝后面前展开画卷。笔走龙蛇,紫气蒸腾,确是一幅气象万千的佳作。
皇帝静静看了片刻,目光从画卷移到柳依依惨白而期待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前朝画圣张道子的《紫气东来图》……朕记得,真迹当年应随靖安王府一同焚毁了。靖安王,乃是前朝逆首。柳小姐,你告诉朕,你这画,从何而来?”
“轰——!”柳依依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瞬间魂飞魄散!靖……靖安王?!逆首?!她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臣女……臣女不知……是……是买来的……”
“买来的?”一位御史立刻出列,厉声道,“陛下!前朝逆首私藏,岂会流落市井?柳依依身为大家闺秀,竟在娘娘寿宴之上,公然献上此等逆物,其心可诛!柳侍郎教女无方,难逃干系!”
“三殿下与此女过从甚密,竟容她在寿宴献礼,亦有失察之责!”另一名隶属大皇子派系的官员立刻补刀。
魏玉衡面如死灰,惊怒交加地瞪视着柳依依,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这个蠢货!
一直垂首恭立的翠缕,此刻却悄然抬眼,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喃喃”低语,清晰传入附近几人耳中:“柳小姐之前……好像说过,定要寻一件比琉璃寿星更出风头的礼物……”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彻底将柳依依的“争宠”与“愚蠢”钉死在众人面前!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地扫过瘫软如泥的柳依依、冷汗涔涔的魏玉衡,以及那尊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琉璃寿星”。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如寒冰,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场万国来朝的寿宴,顷刻间风云变色,杀机四伏!
沈砚垂下眼睫,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帷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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