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被带下去后，花厅内落针可闻。
沈砚没有立刻动作，她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一个下人心上。夫人方才展露的雷霆手段，与往日气急败坏却总落于下风的形象判若两人，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笼罩着整个空间。
“张妈妈。”沈砚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被点名的内院管事张妈妈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将少爷身边近身伺候的那几个小厮，尤其是常跟着他往外跑的，全部调去庄子上。另选几个性子沉稳、家世清白的补上，告诉赵嬷嬷，把人给我看紧了。若再出纰漏，我唯她是问。”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张妈妈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下。
“李管事。”沈砚的目光转向外院一位穿着体面、年约四十的男子。
“夫、夫人请吩咐。”李管事额角微微见汗。
“去查，少爷近日都与哪些当铺、银楼的人有过接触。查清楚了，来回我。”沈砚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去账房，将最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册，以及府中大小产业的账目概要，一并取来。”
“是，夫人。”李管事暗暗叫苦，却不敢表露分毫，躬身退下。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明确，效率极高。下人们领命而去，动作比平日快上三分，生怕慢了一步便触怒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主母。
沈砚这才微微后靠，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原主留下的记忆，以及这个世界关于江家的背景信息。
江家并非钟鸣鼎食的世袭勋贵，而是以经商起家，到了江怀瑾父亲这一代，才靠着巨额的财富，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身，勉强挤进了官宦人家的门槛。原主的娘家沈家，则是江南颇有声望的商贾，当初这门婚事，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姻。
然而，原主性格强势却短视，手段狠辣却愚蠢，对内驭下无方，只会用苛责打压，对外应酬交际，也常常因言辞刻薄得罪人。更糟的是，她那份扭曲的掌控欲和对儿子病态的依赖，在江怀瑾痴迷上女主柳云裳后，彻底爆发成了疯狂的破坏欲，不仅没能拉回儿子，反而将母子关系推向了深渊，也给家族埋下了无数隐患。
记忆如同沉渣泛起，沈砚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这哪里只是一个“恶毒母亲”的剧本，这分明是拿着一手还算不错的牌，却打得稀烂的典型！
约莫一炷香后，李管事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了。
“夫人，账册在此。”李管事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放在沈砚手边的茶几上。
沈砚睁开眼，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府内近三个月的开支流水。她快速翻看着，原主或许不通文墨，但她沈砚在第一个世界可是执掌过庞大商业帝国的，看账本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目光扫过一页页记录，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上月初五，支取白银八百两，用途，购置东海明珠十颗？”沈砚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抬眼看向李管事，“东珠呢？我为何未见？”
李管事冷汗涔涔而下：“回、回夫人，那东珠……少爷说……说柳姑娘气色不佳，东珠磨粉入药最是养人，所以……”
“所以，八百两，就这么送出去了？”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账房先生在一旁补充道：“夫人，此类支出……近几个月，颇为频繁。或是名贵药材，或是古籍孤本，或是精巧玩物……皆是以少爷的名义支取，但实际……大都流向了柳家小姐处。”
沈砚继续往下看，又发现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支出，询问之下，竟是与原主试图找人败坏柳云裳名声，或是威胁恐吓其远离江怀瑾有关。银子花出去不少，事却没办成，反而留下了把柄。
她放下府内账册，又拿起家族产业的汇总账目。江家的产业主要涉及绸缎庄、粮铺和几处田庄。账面看上去似乎收支平衡，但沈砚敏锐地发现，有几间铺子的盈利连续数月下滑得厉害，而相应的，成本却并未减少。
“西街那间绸缎庄，近来的生意为何差了许多？”沈砚问道。
李管事擦了擦汗：“这个……听闻是隔壁新开了一家‘云锦阁’，花样新颖，价格也实惠，抢走了不少客源。”
“既然知道原因，为何不想办法应对？是改进织染花样，还是调整经营策略？”沈砚追问。
“这……夫人往日说，经商是贱业，不必过于费心，只要维持体面即可……且，且铺子里的老掌柜，是、是老夫人的旧人，有些……有些不便管束。”李管事说得吞吞吐吐。
沈砚明白了。原主自己看不起经商，又碍于情面不敢动那些老人，导致下面的人要么不作为，要么阳奉阴违，产业自然日渐凋敝。再加上她和她那个好儿子内外一起挥霍，江家看似花团锦簇，内里恐怕已开始虚空。
这烂摊子，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她合上账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却让下面站着的人心头都是一跳。
“李管事。”
“小人在。”
“从明日开始，所有超过五十两的支出，必须由我亲自批复。府内一应采买，重新核价，若有虚报，严惩不贷。”
“是。”
“另外，给我递帖子去西街绸缎庄、南城粮铺还有东郊的田庄，三日后，我要亲自去看看。” 李管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夫人竟然要亲自去巡视那些她向来不屑一顾的产业。
“怎么？有问题？”沈砚挑眉。
“没、没有！小人立刻去办！”李管事慌忙应下。
沈砚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花厅内再次恢复寂静。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任务进度只有1%，路还很长。内部整顿只是第一步，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男女主，以及那些被原主得罪的势力。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到这具身体传来的疲惫感。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烂账如山？那就一尺尺清算。
人心涣散？那就一步步收拢。
产业凋敝？那就一处处振兴。
至于那个还在揽风轩里闹绝食的恋爱脑儿子……
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饿几顿，脑子或许能清醒得快些。
她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丫鬟沉声道：“传饭吧。另外，告诉厨房，少爷那边的膳食，按我说的准备，清粥小菜即可，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我。”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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