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风轩内,江怀瑾面前的粥菜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摊开的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带着尖刺,扎得他眼睛生疼。为柳云裳购置名贵药材的开销、明显不合常理的损耗……母亲那句“靠变卖母族产业充大头”的斥责,与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相互印证,让他心乱如麻。
他不愿相信,自己珍视的那份情谊,竟会与这些俗气的银钱、与家族内部的不堪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这简直是对他心中那片“净土”的玷污。
“少爷,”观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碟新备的点心进来,“您一天没怎么进食了,用些吧?”
江怀瑾烦躁地挥挥手,刚想让他退下,院外却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和哀求声。他心头猛地一紧——是春桃!云裳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几乎是本能,他霍然起身就要冲出去,却被观墨慌忙拦住:“少爷,夫人有令,您不能出去……”
“让开!”江怀瑾低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云裳派人来了,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必须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看守婆子与春桃的对话,伴随着压抑的哭泣,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求嬷嬷行行好,让我见见江公子吧……我家小姐病得厉害,就念着公子……”
“……不行啊,夫人严令……”
江怀瑾听得心如刀绞,云裳病重!她需要他!
他猛地转向观墨,语气急促:“你快去!听听到底怎么回事!速来回我!”
观墨不敢怠慢,连忙溜了出去。江怀瑾在房内焦灼地踱步,账册带来的那点疑虑,在此刻对柳云裳的担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久,观墨回来,脸色更加古怪,吞吞吐吐地将春桃的哭诉,以及夫人命人将春桃“请”去偏厅的事情说了。
江怀瑾一听母亲插手,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知道母亲对云裳的成见有多深!
“她们去了偏厅?”他眼神一凛,再也顾不得禁令,压低声音对观墨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回!”
他熟知揽风轩的构造,知道偏厅外有一处窗棂,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听到厅内情形。此刻,他必须亲耳听听,母亲会对春桃说什么!他绝不相信云裳是母亲口中那种人!
他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偏厅窗外,屏住呼吸,凑近了缝隙。
偏厅里,春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都是自家小姐如何病势沉疴,如何念着江公子的好,如今如何走投无路。
沈砚缓步走入,在上首坐下,并未立刻叫她起来,只静静听着,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直到春桃哭诉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姑娘病了,自该延医问药。我江家并非开药铺的,更非善堂,何以次次都找到我儿头上?”
春桃哭声一滞,抬起泪眼:“夫人,我家小姐与江公子是知己……”
“知己?”沈砚轻笑一声,打断她,“好一个知己。那我问你,既是知己,可知我儿月例几何?可知他为了你们口中这‘知己’之情,变卖母产、典当私物?可知他如今已被我禁足,自身难保?”
春桃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白了白。
“你口口声声银钱不凑手,”沈砚目光如炬,扫过她虽穿着朴素却料子尚可的衣裙,“可我怎听闻,前几日靖王府的世子,刚派人给柳姑娘送去了不少上等补品和银两?怎么,靖王府的接济不够,还需要我江家的?还是觉得我儿心软好欺,比那王府的门路更容易?”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春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夫人……夫人怎么会知道靖王世子的事?!
沈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基础洞察】让她捕捉到了这丫鬟一瞬间的心虚与慌乱,结合原主记忆,她不过稍作试探,便击中了要害。
“看来是我猜对了。”沈砚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江怀瑾如今闭门思过,无力相助。她若真缺那支老参,不妨直接去求靖王世子。我江家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夫人!”春桃还想再求。
“送客。”沈砚不再看她,端起茶杯,语气决绝。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前,半“请”半架地将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春桃带了出去。
偏厅重归寂静。沈砚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的方向。这一剂猛药,不知她那好儿子,能否承受得住。
江怀瑾看着春桃被婆子带下去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痛又闷。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揽风轩,观墨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吓了一跳:“少爷,您……”
江怀瑾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桌边,目光死死盯住那本账册,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偏厅的方向。
母亲的话,春桃的反应,像两股力量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一方是根深蒂固的信任,是他投入了全部少年热忱的纯洁爱恋;
另一方,是母亲言之凿凿的指控,是账册上铁证如山的挥霍记录,是春桃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惊恐……
“不会的……云裳不是这种人……定是母亲……定是有什么误会……”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声音里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颤抖和恐慌。母亲一定是在诈春桃!一定是为了离间他和云裳,才编造出如此不堪的谎言!云裳那般冰清玉洁,怎会同时接受靖王世子的东西?她若有世子的接济,又何必来求他?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柳云裳!他要亲口问她!他要从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来驱散心中这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可怕疑影!
可是,他被困在这四方院落里,寸步难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焦灼,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账册都跳了一下。
“观墨!”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想办法……想办法给我递个消息出去……我要见柳姑娘!我一定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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