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墨被江怀瑾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应声。少爷这模样，若是被夫人知晓，怕是禁足都要变成圈禁了。
“少爷，这……这太冒险了！府里如今守得铁桶一般，赵嬷嬷看得紧，外面还有夫人新调来的护院……”观墨苦着脸，试图劝解。
“我不管！”江怀瑾低吼，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我一定要问清楚！你是我的人，你必须给我想办法！”他不相信云裳这么善良的人，会欺骗他！
观墨被他逼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容奴才想想，想想办法……”
就在主仆二人在揽风轩内密谋如何传递消息时，沈砚已回到了书房。她并未将春桃来访之事太过放在心上，这本就在她预料之中。柳云裳习惯了江怀瑾这颗予取予求的棋子，骤然断供，自然会想办法试探，甚至施加影响。
她更关注的，是西街绸缎庄事件的后续，以及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李管事很快被召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夫人，京兆尹那边传来消息，那几个闹事的泼皮受不住刑，已经招了，是受人指使。”
“哦？是谁？”沈砚抬眸。
“是……是城东兴隆布庄的王掌柜。”李管事答道，“那王掌柜与咱们铺子的老掌柜有些旧怨，又眼红咱们占了西街最好的位置，所以……”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本能地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一个布庄掌柜，真有胆量和能力策划如此针对性的构陷？而且时机偏偏选在她开始整顿内务、巡视铺子之后？
“兴隆布庄……”沈砚沉吟片刻，“它与云锦阁，可有往来？”
李管事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小人倒未曾留意。不过，云锦阁的货源神秘，兴隆布庄规模不大，按理说……”
“去查。”沈砚打断他，“查清楚兴隆布庄与云锦阁背后，是否另有东家，或者有无资金往来。还有，那个王掌柜，近期与哪些身份特殊的人接触过。”
李管事心中一凛，意识到夫人怀疑背后有更深层的势力，连忙应下：“是，小人明白！”
打发走李管事，沈砚又拿起库房清单和几家铺子的账目，结合【初级管理学概要】的知识，开始构思具体的整顿方案。人事调整、成本控制、货品更新、营销策略……千头万绪，却必须雷厉风行。
她正凝神思索，张妈妈悄声进来禀报：“夫人，揽风轩那边……观墨鬼鬼祟祟地想从后角门溜出去，被赵嬷嬷的人拦下了，搜出了一封……少爷写给柳姑娘的信。”
沈砚笔下未停，只淡淡问：“信上写了什么？”
“大致是……急切想见柳姑娘一面，询问靖王世子之事是否属实，字里行间……颇为焦灼不安。”张妈妈小心翼翼地回话。
沈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果然如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江怀瑾越是急于求证，说明他心中的不安越盛。这比他盲目信任要好得多。
“信扣下。告诉赵嬷嬷，揽风轩的看守再加一倍。至于观墨……”沈砚顿了顿，“打十板子，仍放回少爷身边伺候。”
张妈妈心中一颤，夫人这是要让少爷亲眼看到身边人被惩戒，彻底绝了他的念想，同时也是在敲打所有可能心怀侥幸的下人。“是。”
消息传回揽风轩，江怀瑾看着屁股开花、哭丧着脸被抬回来的观墨，再听着他转述夫人的命令，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
母亲……母亲竟然如此狠绝！连他最后一点求证的希望都要掐灭！
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窗外更加森严的守卫，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母亲拥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他以往的那些反抗，在母亲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可是，母亲越是不让他见，他心中对那个答案的渴望就越是强烈，对柳云裳的担忧也丝毫未减。靖王世子……那个名字如同梦魇，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观墨，”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当真不知道靖王世子与柳姑娘……之事？”
观墨趴在简易的榻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茫然地摇头：“少爷，奴才整日跟着您，哪里知道外面的事……不过，奴才之前好像听门房哪个小厮嚼过舌根，说……说看见过靖王府的马车停在柳家巷口，但奴才当时没在意……”
门房小厮的闲话……江怀瑾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难道……母亲说的，竟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冲击着他十几年构筑起来的世界观。不！他不能仅凭旁人的几句话就怀疑云裳！他必须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她说！
就在江怀瑾于揽风轩内备受煎熬的同时，京城某处雅致的别院里，烛光温馨，却映照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柳云裳听完春桃带着哭腔的回报，特别是沈砚竟精准点破“靖王府接济”之语时，她抚琴的手猛地一滞，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锐音。美丽的脸上血色褪去，惊疑不定。
“她……她怎么会知道？”她喃喃自语，指尖冰凉。沈砚的转变超出了她的预料，那妇人以往只会蛮横撒泼，何时有了这般敏锐，竟能窥破她与世子之间这般隐秘的往来？
靖王世子赵珩斜倚在锦榻上，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杯中酒液，闻言，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知道了又如何？一个内宅妇人，还能翻了天去？”他语气淡漠，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柳云裳苍白的脸，“怎么，怕你那小情郎知晓，坏了你的好事？”
柳云裳心头一紧，连忙敛眸，掩去眼底的慌乱，柔声道：“世子说笑了，云裳只是担心……江家那边若因此生出变故，恐怕会误了世子的大事。”她刻意将“大事”二字咬得轻缓，带着试探。
赵珩嗤笑一声，放下酒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大事？本世子的大事，岂是一个江家能左右的？”他指尖微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警告，“不过，江家这块肥肉，确实还没到弃之不用的时候。那沈氏若识相，安安分分，大家相安无事。若是不识相……”
他未尽之语中透出的冷意，让柳云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依偎进他怀里，寻求一丝暖意，也藏起自己翻腾的心绪。她确实舍不得江怀瑾将她视若珍宝的痴迷，那让她觉得自己被高高捧起。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江家那庞大的家产所能带来的无形力量，那是在世子身边立足的重要筹码。
“是云裳多嘴了。”她柔顺地低语，心底却因沈砚这突如其来的“清醒”而蒙上了一层阴影。事情，似乎开始脱离她熟悉的轨道了。
夜色渐深，江府揽风轩内烛火未熄，江怀瑾对着跳跃的火苗，眼中充满了挣扎与迷茫。而沈砚的书房里，灯也同样亮着，她正伏案疾书，勾勒着江家未来的商业蓝图。
暗流，在京城的不同角落，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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