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风轩内,江怀瑾度过了他有生以来最煎熬的几天。
禁足、断银、心腹被杖责、求证之路被彻底堵死……母亲现如今已经将他所有退路封死。他摔过东西,绝过食,但换来的只是更加冰冷的回应——瓷器被撤换,膳食依旧清淡,揽风轩也如同铜墙铁壁似的,根本出不去。
他不再挣扎,那毫无意义。他只是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摊开的账册上,每一笔为柳云裳支出的款项,他试图为每一条记录寻找合理的解释——云裳体弱,需要滋补;她家境清寒,需要接济;那些珍玩,只是他表达倾慕的赠礼……可当这些理由与“靖王世子”四个字并列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沉的恐惧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必须知道答案!
“观墨,”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看向趴在榻上养伤的小厮,“你确定……门房真的说过见过靖王府的马车?”
观墨疼得龇牙咧嘴,闻言艰难地侧过头:“少爷,千真万确……虽然只是小厮间的闲话,但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看见不止一次……奴才以前只觉得是下人嚼舌根,没敢污了少爷的耳朵……”
江怀瑾的心又沉下去几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难道他倾注了全部热情和信任的,真的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赵嬷嬷刻板的声音:“少爷,夫人吩咐,从明日起,府中诸位管事将在前厅回话议事,夫人让您也一同听着。”
江怀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母亲让他去听管家议事?听那些他向来鄙夷的“俗务”?
“我不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门外沉默了一下,赵嬷嬷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夫人说了,少爷若不愿,不强求。只是,若连自家是如何运作、如何生息都不愿知晓,那便更没有资格对主母的决定,尤其是关乎家族存续的决定,置喙半句。”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江怀瑾最敏感的自尊心。他想起自己理直气壮向母亲索取财物时的样子,想起自己指责母亲“冷酷势利”时的振振有词,脸颊瞬间烧灼起来。
母亲的用意很清楚:要么,低下头,去看看支撑你风花雪月的基石究竟是什么;要么,就永远闭嘴,做个被圈养的废物。
挣扎了许久,江怀瑾心底浮现出一股屈辱感和不肯服输的念头,“……我去。”
次日清晨,前厅。沈砚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内外院的管事,包括脸色尚有些苍白的李管事。江怀瑾被安排在侧后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他本以为会听到无聊的柴米油盐,却没想到,母亲处理的第一件事,就让他心头一震。
沈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身上:“陈管事,上月府中采购的灯油,单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三成?”
陈管事身子一抖,连忙起身:“回夫人,是……是因采购的是上等桐油,照明更亮,烟尘也少……”
“是吗?”沈砚拿起一张单子,“可据我所知,同期兴隆布庄王掌柜家中所用,亦是上等桐油,单价却比府中低了足足两成。陈管事,你作何解释?”
陈管事额头瞬间冒汗,支吾着说不出话。
沈砚不再看他,对李管事道:“查。若属实,按规矩办,贪墨款项追回,另罚半年月钱,降为副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是,夫人。”李管事连忙应下。
江怀瑾在一旁看得怔住。母亲甚至没有厉声斥责,只是用事实和对比,就让中饱私囊者无所遁形。这种冷静而高效的处置方式,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咆哮怒骂的母亲截然不同。
接着,沈砚又处理了几件铺子事务,包括西街绸缎庄仿制云锦下架后的空缺填补问题。她提出将一部分货位腾出,尝试引进江南新出的几种“软烟罗”和“蝉翼纱”,并准备在清仓普通布料时,附赠一些精巧的荷包香囊作为促销。
这些想法新颖又务实,让几位老管事都暗自点头。江怀瑾更是听得入神,他从未想过,经商竟然也需要这般巧思和算计。
最后,沈砚提到了兴隆布庄构陷一事。
“李管事,查到什么了?”她问。
李管事起身,面色凝重:“回夫人,那王掌柜咬死是个人恩怨。但小人顺着资金流向暗查,发现兴隆布庄近半年有大笔不明来路的银钱注入,来源……似乎与城西的几家赌坊有些关联,再往下查,就有些模糊了,似乎有人刻意遮掩。”
赌坊?模糊的背景?江怀瑾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沈砚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对外不必声张。西街铺子整顿照旧,新货尽快到位。都下去忙吧。”
众人散去,前厅只剩沈砚和江怀瑾母子二人。
沈砚这才将目光转向儿子,见他虽仍绷着脸,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抵触,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和震撼。
“都听到了?”她问。
江怀瑾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沈砚也不在意,起身走到他面前:“现在,你还觉得,支撑你挥霍、支撑你‘义气’的银钱,来得轻而易举吗?你还认为,管理这偌大家业,维系上下百余口生计,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俗事’吗?”
江怀瑾喉咙发紧,无法反驳。今日所见所闻,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家就是这条船。”沈砚语气沉静,“有人想让这条船按照他们的意愿航行,甚至……想凿沉了它,拿走它最值钱的东西。而你,我的儿子,你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们递凿子。”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江怀瑾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有人……要对付江家?是谁?难道……和云裳,和靖王世子有关?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沈砚知道,今日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
“回去好好想想吧。”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江怀瑾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仿佛一尾沉浸在温水中的鱼,而锅下的柴火,早已被人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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