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大门正中央,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无波。
江怀瑾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住。他怀里还揣着那包温热的栗子,想着该如何解释晚归,甚至隐隐有一丝期望,这包栗子或许能稍稍平息母亲的怒气。
他张了张嘴,“母亲”二字尚未出口——
“啪——!”
一记比上一次更加清脆、更加狠厉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江怀瑾直接偏过头去,眼前一阵发黑,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彻底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气势冰冷的母亲。怀里的糖炒栗子差点掉在地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按住。
委屈、震惊、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见了柳云裳是不对,可他只是问了一句话就走了!他回来这么晚,是特意去给她买爱吃的栗子!她问都不问就打?
“母……”他想辩解。
“这一巴掌,”沈砚的声音冰冷,打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打你冥顽不灵,记吃不记打!”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与她有任何牵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人正盯着江家,等着抓我们的错处?人家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就能让你把母亲的告诫、家族的安危全都抛在脑后,私自溜出去私会!江怀瑾,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稻草?!”
“若那云水涧不是竹亭,是刀山火海呢?若等在那里的不是你的‘知己’,是索命的阎罗呢?!你是不是也要为了你那可笑的‘求证之心’,一头撞进去,再把整个江家拖下水?!”
沈砚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江怀瑾喘不过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只是问一句话”、“很快回来”,在母亲眼中,是何等愚蠢和危险的举动!
是啊,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府里,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她的眼睛?她站在这里等他,不是偶然。
那包揣在怀里、此刻显得有些可笑的糖炒栗子,终究没能拿出来。所有的委屈在母亲冰冷的质问和清晰的逻辑面前,都化为了无地自容的羞愧和后怕。
他看着母亲冰冷中压抑着怒火的眼眸,忽然明白,这一巴掌,不只是惩罚,更是警告。警告他,他所处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危险。
沈砚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惧,知道这巴掌的目的达到了。她当然知道他干了什么,下人早就回报了他与柳云裳短暂的会面和不欢而散。揍他,纯粹是因为这便宜儿子欠揍,得让他长足记性!
“滚回你的揽风轩!没有我的命令,再敢踏出院子一步,我打断你的腿!”沈砚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拂袖而入。
江怀瑾呆呆地站在门口,这个巴掌,比上一次的更狠,更响,带着凌厉的风声,将江怀瑾所有的侥幸和委屈都扇得粉碎。
他踉跄着回到揽风轩,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怀里抱着那包早已凉透的糖炒栗子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没有愤怒地摔东西,也没有绝望地枯坐,只是沉默地走到水盆边,用凉水一遍遍拍打着红肿的左颊。
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下了疼痛,却让头脑异常清醒。母亲那句“记吃不记打”和“刀山火海”的质问,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缝隙。
观墨瘸着腿,小心翼翼地端来晚膳,看到少爷脸上清晰的指印和那异常沉默的神情,吓得不敢多言。
“放下吧。”江怀瑾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坐到桌边,没有动筷子,而是再次翻开了那些账册。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离,不再带着抵触,而是像淬了火的刀子,锐利而专注。他一页页地看,一笔笔地核,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数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串联起一条清晰的线索——他的挥霍,柳云裳的索取,家族产业的凋敝,以及……母亲口中那“盯着江家”的黑手。
柳云裳在他质问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闪烁其词,反复在他眼前闪现。原来,真相早已有迹可循,只是他被所谓的“真情”蒙蔽了双眼,选择了视而不见。
愚蠢!何其愚蠢!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自厌,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不仅蠢,还差点因为自己的愚蠢,将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母亲那两巴掌,打得太轻了!
夜深人静,揽风轩的烛火却燃至天明。
翌日,沈砚刚用过早膳,便听到丫鬟禀报:“夫人,少爷……少爷在院外求见。”
沈砚眉梢微挑。倒是比她预计的来得快些。“让他进来。”
江怀瑾低着头走进来,左脸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清晰可见。他不敢抬头看母亲,径直走到厅中,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让侍立一旁的张妈妈和丫鬟们都吃了一惊。
“母亲,”江怀瑾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儿子知错了。”
沈茗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没有叫他起来,只淡淡道:“错在何处?”
“儿子错在不辨是非,轻信外人,屡次顶撞母亲,耗费家财,险些酿成大祸。”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更错在……冥顽不灵,记吃不记打,辜负母亲教诲,私自出府,置家族安危于不顾。”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不再有迷茫和委屈,只有沉甸甸的悔恨和一丝初醒的决然:“昨日之事,儿子已彻底看清。从今往后,儿子愿听从母亲一切安排,学习经商之道,担起家族责任。只求母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沈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她能看出,这番话并非权宜之计,而是真正被现实扇醒后的觉悟。很好,这两巴掌,总算没白费。
“起来吧。”沈砚语气依旧平淡,“光说不练假把式。既然你说愿学,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江怀瑾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垂手恭听。
“李管事,”沈砚唤道。一直候在外面的李管事立刻躬身进来。
“把兴隆布庄和那批被劫‘红花’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沈砚吩咐道。
李管事虽有些意外,还是恭敬地将调查到的信息:兴隆布庄王掌柜与云锦阁可能的关联,那笔来自赌坊的模糊资金,以及山匪劫道的时间地点之巧合详细说了一遍。
江怀瑾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他这才意识到,江家面临的,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隐藏在暗处、手段卑劣且可能势力不小的敌人。
“都听明白了?”沈砚问。
“儿子明白了。”江怀瑾沉声应道。
“很好。”沈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今日起,你禁足令解除,跟着李管事,协助处理家族庶务。第一件事,便是协助李管事,查清兴隆布庄背后的东家,以及那批被劫红花的下落。记住,我要的不是猜测,是确凿的证据。”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是给你的第一个考验。做得好,证明你确有悔改之心,也有可用之才。做不好……”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便证明你依旧是那个不堪造就的废物,以后也不必再提什么承担责任了。”
江怀瑾心头一震,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却也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用力抱拳,斩钉截铁道:“儿子定不负母亲所托!”
看着江怀瑾跟着李管事离去时那挺直却尚显单薄的背影,沈砚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将雏鹰推下悬崖,它才能学会飞翔。这一次,是成虫还是化龙,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幕后之人接连出手,她若再不还以颜色,只怕对方会以为江家是块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张妈妈,”她吩咐道,“备车,去西街绸缎庄。另外,将我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找出来带上。”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江家这艘船,在她的掌舵下,即将迎着风浪,开始它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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