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跟着李管事离开了，背影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坚毅与沉重。沈砚收回目光，脸上并无太多波澜。路已经指给他，能不能走通，看他自己的悟性和韧性。
“张妈妈，东西备好了吗？”她问。
“回夫人，都备好了。马车已在二门等候，那匹‘雨过天青’也带上了。”张妈妈恭敬回道，眼中却藏着一丝好奇。那匹软烟罗是夫人当年的嫁妆，极为珍贵，多年来一直收在库房深处，不知今日为何要带去铺子。
沈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出门。
西街绸缎庄，经过前次的闹事风波和后续的整顿，生意依旧冷清。老掌柜见到主母亲自前来，还带着那匹眼生的、流光溢彩的布料，连忙迎上。
沈砚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云锦阁近日情况如何？”
老掌柜叹了口气：“回夫人，他们……他们前两日又出了一批新花样的锦缎，颜色鲜亮得晃眼，价格却压得低，把咱们最后那点想等着清仓折扣的老主顾也拉走了不少。”
“价格低？”沈砚走到门口，遥遥望了一眼对面装潢一新的云锦阁，客流确实络绎不绝。“这般低价，还能有利可图？除非他们的成本极低，或者……根本不在乎一时盈亏。”
老掌柜一愣，若有所思。
沈砚转身，指向张妈妈手中那匹“雨过天青”软烟罗：“把这匹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不标价。”
“不标价？”老掌柜和张妈妈都愣住了。这算什么卖法？
“对，不标价。”沈砚语气笃定，“若有客人问起，便说这是镇店之宝，非有缘者不售。若对方执意要问，便报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老掌柜猜测。这已是天价。
“一千两。”沈砚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一……一千两？！”老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匹布一千两？这简直是疯了！
“照我说的做。”沈砚不容置疑，“另外，将我们清仓的那些寻常布料，分成两类。一类维持原价，但购买即赠精巧绣花香囊一个。另一类，再降两成价，但需以旧布置换，一件旧衣可抵五十文。”
老掌柜听着这闻所未闻的销售法子，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赠品？以旧换新？这……这能行吗？
“夫人，这……这赠品和折价，成本恐怕……”他试图提醒。
“成本我自有计较。”沈砚打断他，“你只需执行。记住，那匹‘雨过天青’是幌子，目的是吸引眼球，彰显我们店铺的底蕴和格调。真正的目的，是尽快回笼资金，清理旧库存，同时，把‘江氏绸缎庄有新意、有宝贝’的名声打出去。”
她目光扫过店内不知所措的伙计们，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打起精神来！江家还没倒！从今日起，我们不仅要守成，更要进取！让对面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经营之道！”
伙计们被主母话语中的自信与气势所染，低迷的士气竟振作了少许，虽仍满腹疑虑，却也开始依令忙碌起来。
就在沈砚坐镇店中，亲自监督布置时，街角驶来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稳稳停在了云锦阁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矜贵与慵懒，正是靖王世子赵珩。随后，一只纤纤素手搭上他伸出的手，柳云裳身着淡雅衣裙，袅袅娜娜地下了车，依偎在赵珩身侧，眼波流转间，刻意无意地扫过对面江家的铺子。
这一幕，恰好被店内的沈砚看在眼里。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果然来了。看来，她这“雨过天青”的鱼饵，还没放下，就引来了想搅浑水的鱼。
柳云裳自然也看到了对面店铺里，那抹沉静而熟悉的身影，以及店里伙计们不同于往日的忙碌。她心中那股因昨日江怀瑾态度骤变而产生的不安再次涌动，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赵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玩味。他看向柳云裳，故意提高了声音，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云裳，看来这江家铺子还没关门大吉？不过也是强弩之末罢了。走，去咱们云锦阁看看新到的霞光锦，那才配得上你的身份。”
他这话，既是炫耀，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打压。
江家店铺里的伙计们闻言，脸上都浮现出愤懑之色，却敢怒不敢言。
沈砚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神色未变，只对老掌柜淡淡吩咐了一句：“把我们准备‘以旧换新’的牌子挂出去，字写大些。”
老掌柜硬着头皮应下。
很快，“江氏绸缎庄，旧布换新裳，实惠到家”的醒目牌子挂了出来，同时，还有伙计捧出几个做工精美的绣花香囊放在柜台显眼处。
这新奇的做法，立刻吸引了一些在附近观望、贪图便宜的平民百姓和普通富户的注意。与云锦阁那明显针对高端客源的霞光锦相比，这边似乎更接地气，更有“捡漏”的可能。
顿时，便有人抱着好奇或试探的心态，拿着旧衣物走进江家铺子询问。伙计们按照沈砚事先的吩咐，热情接待，解释规则。
对面，赵珩看着江家铺子前渐渐多起来的人气，虽然顾客层次无法与云锦阁相比，但那番热闹景象，与他预想中江家铺门可罗雀的场景大相径庭，让他觉得颇为碍眼。尤其是沈砚那副浑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的镇定，更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柳云裳看着对面井然有序又透着新奇的场面，再感受着身边赵珩隐隐的不悦，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沈砚……她到底想做什么？她难道真有办法扭转乾坤？
沈砚依旧安稳地坐在店内，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对男女，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商业竞争，终究要靠产品和策略说话，而不是靠打压和炫耀。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而这“雨过天青”，以及江怀瑾那边可能查到的线索，都将成为她下一阶段布局的关键棋子。
棋盘已经铺开，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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