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绸缎庄门前因“以旧换新”带来的短暂热闹,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虽扩散开了,却并未能立刻扭转乾坤。但对于沉寂已久的店铺而言,已是久旱逢甘霖。伙计们忙碌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对面云锦阁内,赵珩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眼神阴鸷。他身侧的柳云裳,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心中那份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得更紧。沈砚的镇定和那些闻所未闻的手段,让她隐隐觉得,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吸引些穷酸货色罢了。”赵珩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但揽在柳云裳腰间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显示出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看来,给江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柳云裳柔顺地依偎着他,轻声道:“世子何必与那等破落户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她嘴上这般说,眼角余光却再次瞟向对面,只见沈砚已起身,似乎准备离开,那从容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沈砚确实准备回府了。初步的造势已经完成,剩下的,需要时间和后续手段发酵。她更关心的,是江怀瑾那边的进展,以及那批被劫“红花”的下落。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江怀瑾没有让她等太久。不过三四日功夫,他便带着一身疲惫与压抑的兴奋求见。“母亲,”他行礼后,声音虽刻意保持平稳,但眼底闪烁的光芒泄露了他的心绪,“儿子与李管事查到了一些线索。”
书房内,屏退左右。李管事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夫人,少爷,我们顺着兴隆布庄王掌柜那条线往下查,发现他与云锦阁的掌柜确实往来密切。更重要的是,那笔注入兴隆布庄的资金,虽然几经周转,模糊了来源,但最终指向了一个……与靖王府有些关联的暗桩。”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靖王府”三个字被明确点出,江怀瑾的拳头还是骤然握紧,指节泛白。果然是他!赵珩!
沈砚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问道:“证据呢?”
李管事面露难色:“对方手脚很干净,资金流转通过了好几家背景复杂的赌坊和银楼,我们只能查到关联,无法拿到直接指证靖王府的铁证。”
“无妨。”沈砚并不失望,“只要知道对手是谁,就好办。那批被劫的红花呢?”
这次,是江怀瑾抢着回答,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母亲,我们顺着官道和山匪可能销赃的黑市暗查,最初毫无头绪。但儿子想起您曾提过,好的染料不易得,尤其是红花这类提取工艺复杂的。于是,我们转而打听近期可有谁家突然得到了大批优质红花,或者有染坊突然能稳定产出鲜艳的红色布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结果,我们查到,就在我们的人被劫后不到五天,云锦阁名下的最大的那个染坊,突然推出了一批名为‘胭脂醉’的红色锦缎,色泽饱满,不易褪色,正好弥补了他们之前红色系布料成色不足的短板!而且,供应量颇为稳定!”
李管事补充道:“小人设法弄到了一小块‘胭脂醉’的边角料,请懂行的老师傅看过,老师傅说,这红色纯正浓郁,绝非寻常红花能染出,倒像是……用了某种品质极佳的红花原料。”
话已至此,线索几乎明晃晃地指向了云锦阁,指向了靖王府!劫掠江家货船,夺走珍贵染料,转而用于自家生产,打压江家生意!这般行径,何其卑劣!
江怀瑾胸口剧烈起伏,愤怒与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后怕交织着。他之前竟然为了一个与赵珩纠缠不清的女子,屡次顶撞一心维护家族的母亲!简直是瞎了眼!
“母亲!赵珩他欺人太甚!我们……”他激愤之下,便要请命去找赵珩对质。
“闭嘴!”沈砚冷声打断他,目光如冰水般泼在他头上,“对质?拿什么对质?凭你的猜测,还是凭那块无法证明来源的布料边角料?靖王府势大,他有一万种方法否认,甚至反咬一口,告我们污蔑皇亲国戚!”
江怀瑾如同被掐住脖子,涨红了脸,却无法反驳。
“遇事冲动,不思后果,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沈砚语气严厉,“查到了线索,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些线索,如何将劣势转化为优势,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给予对手致命一击,这才是你需要学的!”
江怀瑾被训得低下头,紧咬着牙关,但眼中燃烧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沈砚见状,语气稍缓:“不过,你们这次做得不错,尤其是怀瑾,能想到从产出反推原料来源,算是动了脑子。”
这是母亲第一次明确肯定他。江怀瑾心头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热流涌上眼眶,他强行忍住,低声道:“儿子愚钝,谢母亲教诲。”
沈砚不再看他,对李管事吩咐道:“既然知道了‘胭脂醉’的底细,那我们便可以好好做做文章了。李管事,你去办几件事……”
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李管事听着,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连连点头:“夫人高见!小人这就去办!”
李管事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沈砚看着依旧紧绷着身体的儿子,忽然问道:“知道为什么我明知你可能还会犯蠢,依旧放你出去查这件事吗?”
江怀瑾抬起头,有些茫然。
“因为只有让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这商场乃至这世道的险恶,你才能真正长大。”沈砚目光深远,“温室的花朵,经不起风雨。江家的未来,不能交到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人手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夕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赵珩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有这一招。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大的风浪。怀瑾,你准备好了吗?”
江怀瑾看着母亲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坚韧的背影,用力握紧了拳头,所有的犹豫和彷徨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儿子,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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