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领了沈砚的密令后匆匆离去布置。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渐沉的暮色与心思各异的母子。
江怀瑾胸腔里仍因方才的发现而激荡难平,愤怒与一种近乎破而后立的清明交织着。他看向窗边母亲的背影,那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他忽然意识到,母亲独自扛着江家这艘风雨飘摇的船,已走了太久。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怨气或冲动,而是多了几分沉静,“云锦阁用我们的红花染出‘胭脂醉’,必然需要特定的工艺和配方才能达到那般效果。他们能这么快推出成品,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得到了精通此道之人的指点。”
沈砚缓缓转身,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开始用脑子了。“继续说。”
得到鼓励,江怀瑾思路更清晰了些:“儿子在想,我们能否从这方面入手?比如,查探云锦阁染坊近期是否有新聘的工匠,或者……有没有我们江家染坊出去的老人?”
这个想法与沈砚不谋而合。她之前让孙管事尝试改进工艺,除了提升自家水平,也未尝没有防范技术外流的考量。原主对产业漠不关心,难保下面的人不会为了利益另投明主,甚至带走一些不传之秘。
“你能想到此节,很好。”沈砚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不过,查证需要时间,对手也不会坐以待毙。我们需双管齐下。”
她铺开一张素笺,笔走龙蛇,同时吩咐道:“怀瑾,你明日再去染坊见孙管事,一是确认改进工艺的进展,二是私下询问他,近半年可有手艺出众的老师傅或学徒离开,尤其是对红色染料有研究的。态度要诚恳,莫要惊动他人。”
“是,儿子明白。”江怀瑾郑重应下。
“至于云锦阁和那‘胭脂醉’……”沈砚笔下不停,语气渐冷,“他们既然敢用赃物,就要承担反噬的后果。明日,你随我去一趟西街铺子。”
翌日,西街依旧是一幅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云锦阁门庭若市,“胭脂醉”的名头吸引了不少追求新潮的富家子弟和女眷。反观江氏绸缎庄,虽因“以旧换新”吸引了些人气,但与对面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沈砚带着江怀瑾踏入店中,并未在意对面的喧嚣。她径直走到那匹悬挂在显眼处的“雨过天青”软烟罗前,驻足观赏。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布料上,那清雅如雨后天空的色泽流淌着细腻的光泽,仿佛有云影浮动,瞬间将店内那些寻常布匹都比了下去。
不少原本在店内挑选旧布换新,或被赠品吸引进来的客人,也都被这匹布吸引了目光,发出低低的惊叹。
“掌柜的,这匹布……卖吗?”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忍不住上前询问。
老掌柜按照沈砚事先的吩咐,面露难色,拱手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此乃小店镇店之宝,名唤‘雨过天青’,是东家夫人的心爱之物,此番悬挂于此,只为增色,暂不出售。”
“暂不出售?”那商人更好奇了,“那何时才售?可否告知价格?”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宝物般:“不瞒您说,此物珍贵,东家吩咐,非有缘者不售。若真要问价……需得这个数。”他悄悄比划了一下沈砚交代的一千两手势。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再次看向那匹布时,眼神已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对极致之美的敬畏与渴望。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客人也都哗然,一千两一匹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江家铺子里,竟然有这等宝贝?
消息像长了腿,迅速在人群中传开。不少人挤过来,就为了一睹这“千两一匹”的宝布真容。一时间,江氏绸缎庄内,竟因这匹不卖的布,人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隐隐压过了对面云锦阁单纯靠低价和新款吸引来的客流。
对面,赵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听到“千两一匹”、“镇店之宝”等字眼,再看看那匹在光线下确实非凡的“雨过天青”,他脸色阴沉下来。沈砚这一手,不仅抬高了江家铺子的格调,更像是在公然向他炫耀、向他挑衅!
“哗众取宠!”他冷哼一声,心中却莫名有些烦躁。沈砚的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柳云裳站在他身侧,看着对面被众人围观的布料,以及沈砚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沈砚越是从容,她就越是不安。
就在这时,江氏绸缎庄门口,突然来了几个穿着短打、像是跑码头力工的汉子,嗓门洪亮地问道:“掌柜的!听说你们家收旧布?怎么个换法?”
老掌柜连忙上前接待。
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听着,一边大声嚷嚷:“嘿!这法子好!咱哥几个别的不多,就磨破的旧衣裳多!比对面那什么云锦阁实在多了!那家的布,看着是鲜亮,可听说啊,那颜色是用……”
他话没说完,似乎被同伴拉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颜色”、“用”这几个关键字,却清晰地飘入了周围不少人的耳中,尤其是那些原本在云锦阁门口徘徊的客人耳中。
联想前几日江家铺子被污蔑布料有问题的事,再听这意有所指的话,不少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云锦阁的布……难道真有什么问题?
赵珩眼神骤然锐利,猛地看向对面依旧气定神闲的沈砚。他明白了,那匹“雨过天青”是诱饵,这些“力工”恐怕也是沈砚安排的!她是在不动声色地散布对云锦阁不利的言论,报复他之前找人在她门口闹事!
“好!好个沈氏!”赵珩几乎要气笑了,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
沈砚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冰冷视线,缓缓抬眸,与赵珩隔空相望。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在说:这才只是开始。
江怀瑾站在母亲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母亲轻描淡写间,便扭转了铺子的气氛,甚至开始反向给云锦阁施加压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原来,商战不仅仅是价格的比拼,更是心智的较量,是舆论的操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母亲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高明,也更为……强大。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升级。而他已身在其中,誓与母亲一起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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