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慈幼局,历来是京城官宦富商博取善名的重要场所。每年一度的公开募捐,更是冠盖云集,夫人小姐们衣香鬓影,在施舍银钱衣物的同时,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攀比。
今年的募捐日,气氛却格外微妙。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着江家的席位——确切地说,是打量着那位近来风波不断、却总能出人意料的江夫人,沈砚。
沈砚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碧玉簪,与周遭珠光宝气的女眷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有种压得住场子的沉静气度。她身后跟着垂手恭立的江怀瑾,以及几个捧着箱笼的仆役。
靖王世子赵珩也来了,并非亲自到场,而是派了府中有头脸的钱嬷嬷代表,阵仗摆得十足,捐赠的物品更是琳琅满目,堆成了小山,引来一片奉承之声。钱嬷嬷眼神倨傲,不时瞥向江家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柳云裳也随几位交好的官家小姐一同前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脱俗,如同一朵风中白莲,惹人怜爱。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探究。
募捐按流程进行,各家依次上前,捐赠财物,登记造册,再说几句场面话。轮到江家时,场中不少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听说江家近来产业凋敝,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沈砚神色平静,示意仆役将箱笼抬上。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叠放整齐、用料厚实、针脚细密的孩童棉衣和包袱皮,数量颇多,足够慈幼局的孩子每人一套还有富余。
“江氏捐赠孩童冬衣一百套,包袱皮一百件,愿为孩子们添一份暖意。”沈砚声音清晰平和。
场中响起些许窃窃私语。捐旧衣?这在讲究体面的官眷圈中,实在有些“寒酸”。
钱嬷嬷立刻嗤笑出声,声音尖利:“哎哟喂,江夫人这可真是……会过日子啊!慈幼局的孩子们虽说命贱,可穿这等来历不明的旧布,万一染上什么怪病,谁担待得起?”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贬低江家,更将脏水泼向了那些无辜的孩子和沈砚的用心。
江怀瑾额角青筋一跳,怒火上涌。
沈砚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她并未看那钱嬷嬷,反而将目光转向主位上面容慈和却眼神清明的李嬷嬷,语气转为凝重:“李嬷嬷,这些衣物虽是用清仓旧布改制,却皆经浆洗晾晒,内絮新棉,针脚密实,我江家保证绝对干净保暖,绝无问题!但我今日另有一事,关乎这些孩子,乃至京城无数百姓的切身安危,不得不借贵宝地,冒昧直言!”
“切身安危”四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李嬷嬷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她身份特殊,乃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乳母,因年迈自请出宫,皇后怜她孤寂,又知她心善,便让她来慈幼局颐养天年,也算替自己积福。此事知晓者甚少,但沈砚通过系统信息和原主的记忆,早已窥得这层隐秘。选择在此发难,正是看中了李嬷嬷超然的地位和她背后的凤权!
“江夫人请讲。”李嬷嬷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慈幼局,老婆子眼里,没有什么比这些孩子的安危更重要!”她这话,既是表态,也隐隐透露出底气。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看向云锦阁那名前来观望的胡掌柜,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近日我江家一批用于研制无害染料的特选红花,在运抵京城途中被悍匪所劫!此批红花,乃精心培育,确保洁净,本欲用以改善织物色泽,惠及百姓!”
她话锋一转,寒意凛冽:“然而,就在货物被劫后不过数日,对面云锦阁便推出了以其为核心染料、色泽妖异的‘胭脂醉’!这,本是商业龃龉,我江家认栽!但——”
她猛地停顿,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尖上:“但我江家暗中调查发现,那批被劫的红花,在培育过程中曾沾染了霉毒!若未经严格处理,染出的布料,贴身穿着,轻则引发皮肤溃烂,重则可能通过接触、呼吸传播疫病!尤其对于体质孱弱的孩童,更是致命之毒!”
“轰——!”
全场瞬间炸开!之前还只是商业纠纷,此刻已骤然升级为危及性命、可能引发时疫的惊天大案!
“什么?!霉毒?!”
“云锦阁用了带毒的红花?”
“天啊!我前几日刚买了‘胭脂醉’给我儿做衣裳!”
“丧尽天良!这是要绝我京城子嗣吗?!”
恐慌、愤怒、后怕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之前还在看热闹的官眷们,此刻人人自危,看向云锦阁胡掌柜的眼神,如同在看杀人凶手!
胡掌柜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嘶声力竭地反驳:“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沈氏!你竟敢如此污蔑!我云锦阁的红花来自海外干净渠道,绝无问题!”
“干净渠道?”沈砚厉声质问,“凭证何在?产地文书何在?海关税单何在?你拿得出来吗?!”
胡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复:“这……这是商业机密……”
“好一个商业机密!拿全城百姓和这些无辜孩子的性命当你的商业机密?!”沈砚声色俱厉,转向李嬷嬷,拱手道,“李嬷嬷,人证物证俱在!带人证!”
李嬷嬷脸色早已铁青,她一生经历风雨,最恨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尤其还牵扯到孩子!她用力一拍桌案,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带上来!老婆子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刘老三被李管事推了上来,面对李嬷嬷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全场怒视,他吓得魂飞魄散,不用逼问,便将自己如何被云锦阁利诱,如何使用那批“来源神秘、气味有些异常”的红花之事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还提及云锦阁曾催促他尽快出布,不必在意细微异味!
“还有物证!”沈砚示意仆役将“胭脂醉”布料与被劫红花样品并列展示,“诸位请看,这布料的色泽是否过于妖异?细闻之下,是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之气?这便是霉毒未清之兆!我已请告老御医暗中验证,确有隐患!”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让恐慌沸腾!
“黑了心肝的云锦阁!”
“靖王府竟然纵容此等恶行!”
“请李嬷嬷、请府尹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钱嬷嬷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李嬷嬷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燃烧,她猛地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诸位放心!此事,老婆子管定了!定会一五一十,禀明皇后娘娘!慈幼局的孩子,乃至京城所有百姓的安危,绝不容宵小之徒践踏!”她直接搬出了皇后,表明此事已不可能善了!
“将江夫人捐赠的衣物好生收起,仔细检查后用艾草熏过再分发!”李嬷嬷吩咐完,冷眼看向瘫软在地的胡掌柜和面无人色的钱嬷嬷,“至于你们……自有国法处置!”
柳云裳看着这急转直下、彻底失控的局面,看着被千夫所指、如同过街老鼠的靖王府众人,再看向场中央那个仅凭寥寥数语便掀起滔天巨浪、将对手打入万丈深渊的沈砚,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手脚冰凉。沈砚……她不仅仅是报复,她是要将云锦阁,乃至其背后的靖王府,都钉在危害公共安全的耻辱柱上!此等手段,此等心机,何其可怕!
江怀瑾站在母亲身后,感受着周围汹涌的怒潮和母亲那掌控全局、睥睨一切的姿态,心跳如擂鼓,血液都在沸腾。他明白了,母亲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赢得正义!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沈砚迎接着各种震惊、恐惧、敬佩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她今日,不仅要撕碎云锦阁的画皮,更要借皇后之势,将“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牢牢扣在对方头上,彻底扭转江家的弱势地位,并斩断赵珩伸向商业领域的黑手!
她目光幽深地望向靖王府的方向。
赵珩,这份关乎“切身安危”的大礼,你可还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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