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江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着沈砚一人沉静的身影。江怀瑾已将粮铺那边处理妥当，两名被擒的歹徒连同那几包散发着腐臭的“证物”都被秘密关押在府中最为隐蔽的地窖里，由绝对忠诚的护卫看守。
李管事垂手立在下方，低声汇报：“夫人，都已安排妥当。那两人嘴硬，只说是收钱办事，对方蒙着面，不知身份。但老奴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他递上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标记。
沈砚接过，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感受到木料上沾染的、一丝极淡的、属于赌坊特有的污浊气息。“又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留着，或许有用。”她将木牌放在一旁，目光转向窗外，“柳云裳那边……”
“老奴已按夫人吩咐，备下了一份‘厚礼’，是两匹上好的苏绣和一些珍稀药材，价值不菲，却又不算扎眼。”李管事回道，“只是……当真要亲自去拜访？会不会太过冒险，或者……打草惊蛇？”
“风险自然有，但收益更大。”沈砚语气平淡，“她既然敢递消息，便是存了投石问路之心。我若不去，她必生疑虑，甚至可能因恐惧而退缩，转而更加依附赵珩。我亲自去，是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告诉她，我看到了她的价值，也敢接下她这份‘诚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况且，我也需要知道，她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关于赵珩的底牌。这位靖王世子，绝不会只有商业打压和纵火投毒这般简单粗暴的手段。”
翌日，天色微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江府后门，绕了几条街巷，停在了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外。沈砚在张妈妈的搀扶下下了车，面上覆着轻纱，径直入了雅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另一辆小巧的马车也悄然驶来，同样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柳云裳，在丫鬟的陪伴下，步履匆匆地踏入茶楼，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惶恐。
雅间内，茶香袅袅。沈砚已取下轻纱，端坐在主位，气度沉静，仿佛只是来品一壶清茶。
柳云裳踏入室内，看到端坐的沈砚，脚步下意识一顿，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取下帷帽，露出那张依旧美丽却带着几分憔悴和惊惶的脸。
“江……江夫人。”她声音微颤，行了一礼。
“柳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沈砚抬手示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柳云裳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
“多谢夫人信任，肯来一见。”柳云裳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粮铺之事……”
“粮铺无事，多谢姑娘示警。”沈砚打断她，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和，“姑娘既然选择走出这一步，想必是深思熟虑。我沈砚行事，不喜虚与委蛇。姑娘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不妨直言。”
柳云裳没想到沈砚如此直接，愣了片刻，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眼圈微微泛红。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云裳……只求一条活路，一份安稳。赵珩他……性情暴戾，疑心极重，云裳在他身边，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便会……慈幼局之事后，他更是动辄打骂，云裳实在……实在怕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沈砚，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云裳知道，以往多有得罪夫人和江公子，不敢祈求原谅。只愿将功折罪！赵珩他……他暗中与几位朝中大臣往来密切，似乎在筹谋什么大事，需要巨额银钱。打压江家，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看中了江家的财产，想要吞并，以充其资！他还……还在京郊养了一批见不得光的私兵，由他的心腹侍卫长统领，具体位置，云裳或许可以探知……”
她将自己所知，关于赵珩的一些隐秘计划和人事安排，挑着重要的，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虽然有些模糊，但已足够惊心动魄，勾勒出赵珩远超寻常纨绔的野心和实力。
沈砚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波澜。私兵？勾结朝臣？觊觎江家财产以充资？这赵珩所图果然不小！联想到记忆中太子暴毙的结局，以及赵珩与三皇子的密切关系，这其中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与赵珩这等行事狠辣不计后果之人搅和在一起，那位三皇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姑娘所言，事关重大。”沈砚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你想要活路和安稳，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需证明你今日所言非虚，并且，需要继续留在赵珩身边。”
柳云裳脸色一白：“还要留在他身边？”
“只有留在那里，你才有价值。”沈砚目光锐利，“我会设法保障你的安全，至少，在你失去价值之前。你需要做的，是继续获取赵珩的信任，将他接下来的计划，尤其是针对江家的行动，及时传递出来。必要时，我或许会需要你，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柳云裳听懂了沈砚话中的深意，这是要她做内应，甚至……做棋子。她心中恐惧，但想到赵珩的暴戾和沈砚展现出的手段与魄力，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云裳……明白了。”她垂下头，声音微弱却坚定，“只望夫人……信守承诺。”
“我沈砚，言出必行。”沈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今日之后，我会让李管事与你单线联系。若有紧急情况，可用我给你的方式传递消息。记住，保全自己，方是上策。”
她将一份准备好的礼单推到柳云裳面前：“这是谢礼，光明正大收下。回去后，你知道该如何向赵珩解释。”
柳云裳看着那份厚重的礼单，心中五味杂陈。这既是报酬，也是将她与江家绑得更紧的绳索。
送走心神不宁的柳云裳，沈砚独自在雅间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亮，街市开始喧闹，但她心中却一片冷肃。
赵珩的野心，果然和她猜到的一样，而且其背后又站着三皇子。若按原轨迹，太子地位岌岌可危。江家如今已被卷入，想要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必须选择一方站队。太子是正统储君，在民间声望极高，若非被小人蒙蔽暗算，本是最佳选择。而且，经过慈幼局一事，她已间接与皇后娘娘有了联系，这便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李管事。”她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管事立刻推门而入。
“两件事。”沈砚语气凝重，“第一，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银钱，不惜代价，尽快查证柳云裳所言，尤其是京郊私兵和赵珩与朝臣往来之事，我要确凿证据。第二，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接触东宫属官或与皇后娘娘关联的官员，不必急于表明立场，先留下一个‘忠君爱国、循规蹈矩’的商人印象即可。记住，姿态要低，方式要巧。”
李管事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这是要借皇后与太子之势，来抗衡靖王世子与三皇子！他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定会小心办理！”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流。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但既然已经涉足，便没有回头路。为了江家，为了怀瑾，她必须在这漩涡中，为自己，也为江家，寻到那艘最能抵御风浪的大船。
而柳云裳这步暗棋，与即将开始的、投向东宫的明线，将成为她接下来破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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